1
李簡搬了幾次家。距離工廠兩公里以內(nèi)的城中村，月租五六百的大單間比比皆是，隨便收拾一下行李就可以輕松搞定。所以他毫不在意鄰居的投訴，照樣天天唱歌。跟他做鄰居，一天24小時中隨時能聽到他的歌聲。有些鄰居一開始還能忍受，可是時間久了，終歸不能忍，特別是家里有娃的，半夜里李簡突然號一嗓子，好不容易哄睡的娃，又起來鬧了。鄰居到房東那里投訴李簡，他也不多說什么，跟房東算好房租，說好過兩天搬，絕不會到第三天還看到他。
《童年》《殺破狼》《披著羊皮的狼》這三首歌是李簡的固定曲目，同一天內(nèi)，單曲循環(huán)其中的某一首。他的歌喉其實不賴，且氣息又穩(wěn)又足，如果在KTV里大伙兒一起唱，大伙兒絕對會讓他多唱幾首，并給他熱烈的掌聲。在隔音極差的出租屋里，李簡配備了一只話筒，一只音響，想唱的時候拿起話筒便開嗓。不想多事的鄰居們想盡辦法將他的歌聲隔絕在耳膜之外，要么調(diào)大自家音響的音量，要么戴起耳塞兩耳不聞其聲，從逐漸習(xí)慣歌聲的存在，到忽略他的歌聲。
2
李簡前兩年來到這座沿海城市，那時候他還沒開始唱歌。這里人少，不像別的大城市，走到哪兒都能跟別人“擦肩”而過，這里即使是周末，人氣最高的商場，也只有稀稀拉拉的人。人口最密集的地方，要數(shù)等綠燈的人行道旁。
周末休息的時候，李簡會一個人去城中村附近的商場看電影，或者到音樂噴泉旁邊坐坐，吹吹風(fēng)。到了夜里十點半，再穿過紅綠燈路口，經(jīng)過一個牌樓，走過一條地下過道，然后踏上鋪著青石板的幽暗巷子，回到出租屋睡覺。
巷子像一條壞掉的燈帶，小燈泡這里是亮的那里卻是暗的。人們在足夠明亮的地方忙著收攤，忙著關(guān)門打烊。在那幾個暗下來的地方，有人在等待一樁買賣。手機屏幕的光亮，恰到好處地照出一張巴掌臉，黛眉粉面紅唇，妝容鮮明。肩上是細細的吊帶，勾勒出曼妙身材的短上衣，往下是超短褲，露出白皙的大腿。從遠處看去，就好像一個涂了夜光涂料的圓規(guī)，在黑暗中發(fā)出誘人的光。
李簡第一次穿過這條小巷的時候，整個人的身心猶如坐了一趟過山車?？吹较镒涌诿髁恋臒艄?，他以為一整條巷子都是燈火輝煌的，他一個大男人還怕走一條小巷嗎？燈光逐漸暗下來，他攥緊了拳頭，待到分辨出黑暗里站著一個女人的時候，他徹底放松了下來。那個女人看到李簡身邊沒有別人，便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睛里仿佛在詢問，老板走不走？
3
那天晚上，李簡被嚇得不輕，因為他被招呼了四五次，還被一個年紀(jì)很小的姑娘扯著手臂拖了幾步，差點脫不開身。他覺得自己像進了盤絲洞的唐僧。終于走出小巷子，回到了住處，他沖了兩次冷水澡才睡下。
李簡的工作是兩班倒，下班之后的大多數(shù)時間他都窩在出租屋里睡覺。自從進過一次盤絲洞之后，他去音樂噴泉吹風(fēng)的次數(shù)逐漸多了起來，而且待到十點半十一點才往回走。雖然他每次都面不改色地拒絕靠近他的女人，但他內(nèi)心也不是沒有癢癢過。那次，他鬼使神差地沒有拒絕最后一個拉扯他的女人，隨了她的腳步，進了她的屋子。
兩個小時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他的身體很累，但是內(nèi)心卻興奮不已。沒有帶現(xiàn)金出門的他，加了那個女人，哦，不，應(yīng)該是女孩的微信，轉(zhuǎn)賬給她。
有了開頭，接下來的經(jīng)過和發(fā)展就變得順理成章。李簡越來越享受這種生理上的快樂，心理上也渴望得到更多。他下班之后會通過微信跟女孩聊兩句，老家哪里的呀，什么時候來這個城市呀，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呀……有時候女孩會很熱心地和他聊，但總是突然就沒有回復(fù)。他還嘗試約女孩出來吃飯或者看電影，女孩都以沒時間拒絕了。終于有一次，他正要離開女孩的屋子，出門時順勢說了一句：“要不一起出去走走或者吃點東西？”女孩看看時間才十一點半，想著肚子也有點餓了，便跟著他一起去了。
4
在大排檔吃東西的時候，看著隔壁桌子的一對男女親密的舉動，李簡心里活泛起來，叫了兩聽啤酒，勸女孩喝了幾口。吃完后，他們沿著河邊走，送女孩回家。李簡仗著酒勁兒，問女孩能不能做他的女朋友。女孩先是一愣，然后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想得美。這一哼，像催化劑一樣，使李簡被拒絕之后的失落迅速變成了惱怒，酒精讓他失去了理智。他使勁拉住女孩的手臂，大聲質(zhì)問她為什么。女孩畢竟閱歷不淺，這樣的狀況想來也是經(jīng)歷過的，只冷冷地拒絕他，我們不合適。
女孩甩開他的手，快走幾步，走進了黑暗的橋洞里。李簡追上去，兩人拉扯幾下之后，撲通一聲傳來，女孩落水了。她掙扎著想爬上來，嘴里喊著救命。岸上的李簡是個旱鴨子，從沒下過水，此時的他慌亂無比，看看黑暗的四周既沒有繩子也沒有竹竿，他一腳踩進水里把手伸向女孩，可使勁掙扎的女孩離岸邊越來越遠。李簡無奈地看著女孩沉進水里。
這是一條河面寬闊的河，河面上架著一座長長的橋。表面上看風(fēng)平浪靜，河里卻有多處暗流，沒過多久，河面就歸于平靜了。
5
不久之后，一個下著大雨的夜晚，疲勞駕駛的大貨車司機連人帶車一起掉下了橋，掉到了河里。公安部門組織打撈了兩天，毫無收獲，卻在河邊的草叢里發(fā)現(xiàn)一具高度腐爛的女尸。
通過一系列偵查，警察鎖定了李簡。那天，警察剛來到李簡的住處，屋內(nèi)傳來歌聲“我小心翼翼地接近/怕你在夢中驚醒……”。
后來，辦案人員問他為什么在那個時候唱歌，他說自從女孩溺水之后，他總會想起那個畫面，心里既懊悔又害怕，只有開口唱歌才能感覺好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