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橙子吃了兩個多月了，才在今天剝開一個橙子的時候，想起這句詞：“纖手破新橙”。想想那副畫面，素手黃橙，一纖細，一飽滿，卻都是新鮮的，干凈的，然后，一個“破”字，同時帶來視覺和聽覺上的雙重觸動，橙子打開，一股清新之氣撲面而來。

這句詞出自周邦彥的《少年游》，上半闕里說

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diào)笙。

一素一暖，一清雅一恬靜，兩個畫面，呈現(xiàn)出了一種靜謐溫馨的接近于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的味道，同時又因是晚上，更添出一分靜。而詞的后半闕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寫一個女子的勸留，卻不顯聲色，只露溫婉。

傳說中，“纖手破新橙”中的女子是宋代的李師師，與之“相對坐調(diào)笙”的那位就是以才氣聞名的宋徽宗，當時在李師師處逗留的周邦彥避之不及，便躲在了床底下，由此見到了這一段并寫入詞中，然后，因此詞獲罪，被押出國門。幸而又因一首《蘭陵王·柳》被召回，并官至大晟樂府侍制，可以說是因詞觸發(fā)的一場虛驚和一段算不得佳話的佳話。

其實這當然都只是后人的編派附會罷了。但《蘭陵王·柳》也確乎是一首好詞，它也是周邦彥慢詞長調(diào)的代表作之一，很見周邦彥的風格：時間與空間里的回環(huán)往復，滿腹新愁與一腔舊恨的繾綣纏綿，人與物、情與景的渾然交融，再加上格調(diào)上的一點節(jié)制所帶來的百轉(zhuǎn)千回的情感表達，這樣的詞讀進去了，當真是會被牽動情思的。

不過我最喜歡的周邦彥的詞是他的那首《玉樓春》：

桃溪不作從容住，秋藕絕來無續(xù)處。當時相候赤闌橋，今日獨尋黃葉路。煙中列岫青無數(shù)，雁背夕陽紅欲暮。人如風后入江云，情似雨余粘地絮。

既寫出了“當時輕別意中人”的一點追悔，又寫出了“獨立小橋風滿袖”的一點深情，同時又有一幅既凄然又爛漫、既細膩又闊大的畫面相映襯，讓人又灑脫又纏綿，卻絕不糾結(jié)。而且，這樣的詞不管是向前追溯還是向后蔓延，都可以找到與之相呼應(yīng)的語句和情感，向前可以想見溫庭筠的拗蓮作寸絲難絕”，“鴉背夕陽多”，向后可以看看納蘭容若的“獨背殘陽上小樓，誰家玉笛韻偏幽。一行白雁遙天暮，幾點黃花滿地秋”，還有趙翼的“夕陽紅不盡，楓葉滿空山”。就是在小說里，《聊齋志異》中的一曲《翩翩》，也可成為此詞的一個極好注腳，不過，雖然結(jié)尾處的“黃葉滿徑，洞口路迷”也真是透出了幾分仙氣，卻還是坐實了些，不及這首詞在寫情上透出的那份詩意。

說的有些遠了，還是“纖手破新橙”，在這個冬天里，剝一顆新鮮的橙子，嘗嘗那份清新吧。其實，有很多水果都是形、色、香、味上兼能打動人的，比如春夏的櫻桃，比如秋冬之季的這一顆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