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夢回翟地河

? ? ? ?文/建安山翁

? ? ? ?翟地河位于云南省鎮(zhèn)雄縣城南16公里處的中屯鎮(zhèn)中屯村。河水從村西北方峽谷間流出，閃動著粼粼光波，一路緩緩前進，沖刷著河床上的石子，不斷地發(fā)出嘩嘩聲，好像在對人們講述著一個個滄桑變化的故事。

? ? ? ?中屯名源悠久，明代以前此地系彝族巴普家居住，古地名曰“巴普”。明十四年（1381）秋朱洪武調北征南獲勝。洪武二十八（1395）年大興軍屯開墾，置一衛(wèi)五所設四十八屯，將“巴普”更名中屯。時軍中祖籍江南的翟姓由畢節(jié)七星關調防畢節(jié)北里頭屯，后進駐鎮(zhèn)雄中屯苴蚪河畔。翟姓到此駐防屯耕后以姓取地名，改“苴蚪河”為“翟地河”——意為翟姓居住地之河流。（按：今常有人把“翟地河”寫成“翟底河”，這是不了解翟氏族史之緣故；從語法角度而言，用“翟底”修飾“河”也不明其意）。

? ? ? ?我的故鄉(xiāng)在翟地河畔。家門前有一片幾十畝寬的河壩地，翟地河水成弓形繞地邊而過，陡灘白如雪，平水綠似綢，悠悠緩緩往東南方向流淌，繞過毛家灣，鉆入龍山與猴山交鎖之處，朝貴州省納雍縣方向流去，匯入納雍六沖河，向前流入烏江。

? ? ? ?過去翟地河水碧如翡翠，盡管水深五六尺，掉個鎳幣到河底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翟地河發(fā)源于貴州赫章縣與云南鎮(zhèn)雄縣接壤的半地頭、麥車等地。那些地方人煙稀少，水多土肥，植被處于原始狀態(tài)，草木十分茂盛。順源頭而下，河水流經(jīng)鎮(zhèn)雄縣安爾洞、以薩溝、溜沙河等地，時這些地方依然人煙稀少，無工業(yè)污染，河兩岸綠樹茂密，繁花似錦，翠竹成片。河水流到翟地河，兩岸上上下下麻栗樹、楊柳樹成林，遮天蔽日，風景十分優(yōu)美。林下灌木叢生，鳥語花香，水草如毯，生機盎然。翟地河一路流淌在如此環(huán)境里，想不清澈透明都難！

? ? ? ?我童年時期常與小伙伴們在河岸邊放牧牛馬，在樹林里玩猴兒抱蛋、點母豬窩、打繞子翻身等游戲，陶醉其間。但最吸引我的地點是翟地河渡口上。渡口兩岸各栽有一棵一抱多粗的皂角樹，樹上橫拉著一根鋼絲繩。河面上長年漂浮著一只老鴰船，船艙里安有三根橫擔，供乘船人坐。船頭上豎一根木柱，木柱掛在鋼絲繩上，與鋼絲繩交叉成十字形，可上下滑動，無論水漲水落，木柱都穩(wěn)穩(wěn)當當掛在鋼絲繩上。有客人乘船時，船老板身子往后稍傾，腳蹬船梆，手拉鋼絲繩，很快就把船蹬到對岸。然后伸手接過勞務費，說聲“慢走”，便坐到橫擔上，翹起二郎腿悠然自得地裹山煙。小娃娃乘船不收費，我一有空就跑到渡口邊，坐上船頭，雙手抱著木柱，兩腳伸到船外，隨著乘客過去又過來，過來又過去，邊觀賞翡翠般的河水，邊盯住水里來來往往的魚群，總想看個夠，但總也看不夠！

? ? ? ?翟地河地方系高原溫帶河谷氣候，海拔1300多米，年平均氣溫13度左右，冬無嚴寒，夏無酷暑，土中藏煤礦，地內長五谷，河里生魚蝦。在我的記憶中，她的確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魚米之鄉(xiāng)。

? ? ? ?翟地河兩岸的人吃魚，像吃白菜、蘿卜一樣平常。想吃魚，最簡單的方法是“摸魚”。翟地河水底有東一個西一個、奇形怪狀的大石頭，這是漲大水時從上游沖下來的。這些石頭立在水里，底面往往有些空隙，成了魚的家。人們可以用腳掌或石沙堵住石頭周圍的石縫，留一個進口伸手進去捉魚。摸一兩個小時，就可以捉到四五斤魚，晚上全家人就能夠吃上可口的鮮魚湯了。不過摸魚是走黑路，有時會遇險。有一次，我試探到一個大石頭下面有滿滿的一窩魚，我用石沙堵住周圍石縫，四平八穩(wěn)地伸手進去捉魚。我緊緊握住一尾魚往外拉，拉出一尺多長了，都還有半截卡在石頭下面，這肯定是一尾大魚，我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但拉出水面一看，原來是一條又粗又長的水蛇，把我魂都嚇落，丟掉蛇轉身就往岸上跑。那條蛇可能被我激怒了，像射箭般快速向我追來。我在河沙壩里接連轉幾個90度角，才得以脫險……盡管遇過那次險，隔三岔五我還是會去摸魚——因為鮮魚湯太誘人了！

? ? ? ?秋冬季節(jié)，年輕人還會在河灘上建造魚窩。我們先用石塊砌好四周墻壁，兩側不留門，上水方留一道門，下水方留三道門，讓魚易進不易出。接著用石片在墻內拱若干相互連通的三角形石縫，然后在頂上先蓋石塊，后蓋亂草和細沙，要避免陽光曬進去，魚才會在里面安家落戶。魚窩砌好10天左右，就可以去拆魚窩捉魚了。先將魚篼安在上口（魚篼用竹篾編成，篼口內安有漏斗形倒須，魚一進去就別想出來），然后用草塞住下面三道門，向下方澆兩把水，把魚嚇往上方走，才從下方開始拆起（拆窩不拆墻，因為拆完后還要立即砌還原），邊澆水邊拆，強行把魚趕進魚篼里。通常一次可以拆七八斤魚。一家人要是砌上5個魚窩，滿10天后隔一天拆一次，先砌的先拆，后砌的后拆，就連續(xù)幾個月都有鮮魚吃了。我想即便是神仙日子，恐怕也比這好不了多少。

? ? ? ?如果想吃大魚，人們還會到翟地河上游躲君洞的陰河里去炸。炸魚先要將接有一丈多長電線的電雷管伸到玻璃瓶底，裝進擂散的黃炸藥粉，再用漆蠟油熔化密封瓶口，做成土炸彈。一次，我和幾個小伙伴在家裝好炸藥瓶后，拿上一條繩子、幾根麻線、五六個有肉的豬骨頭，于下午6點鐘左右去躲君洞炸魚。躲君洞分干洞口和陰河口，炸魚要去陰河口。我們到了陰河口對面的沙壩里，坐下來先在瓶口綁上幾根麻線，栓上豬骨頭，再用繩子在瓶身上捆上一個七八斤重的石塊，留一丈多長的繩把，又將電線纏在繩把上。準備工作做好后，我提著炸藥瓶過河去爬上陰河口巖頭上，用繩子吊著炸藥瓶輕輕放到八九尺深的陰河底。這時，大家必須變成“啞巴”，說什么都用打手勢；因為只要一講話，那晚上魚就不會出洞了。我在洞口巖頭上悄密悄聲蹲著，腿上放一對干電池，兩手做好接通電流的準備，兩眼盯著炸藥瓶，看見吊在麻線上的豬骨頭在水里飄來蕩去，就像圍著炸藥瓶跳舞似的。一會兒，洞內“嘣咚、嘣咚”響了兩聲，這是魚行進中身子往上一彎，用魚尾拍打水面的聲音。我知道魚出洞了，心里暗自高興。又過一會兒，我看見有四尾魚游到炸藥瓶處，大的一尾有三尺多長，小的三尾分別有兩尺多長。它們小心翼翼地去啃豬骨頭上的肉。機不可失，我手指一按電線接通電流，“砰”的一聲巨響，水花四濺。小伙伴們幾下脫光衣褲急忙跳進水里去捉魚。由于光線太暗，四尾魚只捉住三尾，被水沖走一尾?；丶乙簧铣?，大的一尾有23斤，小的兩尾分別有10多斤。那晚上我們請來左鄰右舍，又高高興興聚一次餐，大家對盞碰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好不愜意！不過如實說，吃魚還是比不上炸魚那樣有趣！

? ? ? ?翟地河人捕魚，除上述方法外，還可以撒網(wǎng)捕魚，可以下雨天趁渾水撈魚，可以用石灰水嗆，可以晚上點著火把下河用魚叉殺，可以在陡灘上安涼墊（用木條編成柵，安在水淺而流速快的河灘上讓魚自投羅網(wǎng)）……方法可謂五花八門?？傊敃r無論用什么方法都容易捕到魚。那些年月翟地河里魚成堆堆，隨時有大魚領著小魚，排著整齊的隊伍，自由自在地在河里游上游下。它們游到那里，河水就黑到那里。記得“土改”時期有一天在河沙壩里開大會斗爭地主，散會時有一位人稱“張大隊長”的解放軍丟一顆手榴彈到我家門前的挑水塘里，“砰”的一聲悶響，炸死的魚在河面上像木塊一樣漂白完。男女老少都下河撈魚，你一串、我一掛提回家，少說也有三二百斤！

? ? ? ?翟地河地方四面群山環(huán)繞，中間是一個鍋底形。當年處處有水源，層層梯田從鍋底向四面鋪開。遠遠看去：春如綠鍋，綠波耀眼；秋似金缽，金光奪目。過去我們家在當?shù)匾菜阈∮忻麣?，曾被稱為“翟九大谷堆家”。我們家有數(shù)十畝水田，每年收割的谷把堆成九個大谷堆，谷穗朝內，草把朝外，要堆到第二年收割新谷時才打陳谷騰場地堆新谷。本來露天谷堆必定會被老鼠糟蹋，但奇怪的是，每年都會有成堆的蛇住進谷堆保護稻谷（如今細想，蛇也許是“守谷待鼠”罷了）。到第二年收新谷打陳谷時，主人做飯菜供了蛇，燒了香紙，禱告了一些感謝話，蛇就會自行離開（這可能是條件反射的緣故）。當時不僅我們家稻谷吃不完用不盡，大多數(shù)人家一年365天都是以稻米為主糧。那些年蒸飯或用餐時如果有客人走進村子，老遠就會聞到濃濃的黃蠟谷米香味，未看見米飯口水就先淌了……

? ? ? ?故鄉(xiāng)依舊在，往事也隨風。如今的翟地河，自然環(huán)境已有所退化。多年來，由于人多地少，不少山頭被鄉(xiāng)親們開荒種地摘去綠帽。此外，土地使用權變更一次，人們就會大量砍伐一次樹木。但破壞最為嚴重的是1958年“大煉鋼鐵”時期，那時在渡口上面的上河壩樹林里，“超英趕美”的口號聲打破了鄉(xiāng)間的寧靜，全民軍事化，成百上千人參戰(zhàn)大煉鋼鐵，突然間修筑起五、六墩土高爐，風箱一天24小時不停拉動，火苗白日夜晚不停上冒。河邊的大樹被挨一擦二砍斷劈破投進土高爐里作燃料，不到一年時間，河兩岸上上下下成千上萬棵大樹被砍個精光！煉出的“鋼鐵”堆成山，可惜全是廢鐵渣，后來村民開荒種地，陸續(xù)把那些東西背倒進了大河里；再后來老天無數(shù)次下猛雨灌進地里，終于把那片一年四季郁郁蔥蔥的小樹林變成了一個光沙壩——土法“大煉鋼鐵”這一“杰作”，對國家和人民所造成的巨大危害和損失，如今只能一聲長嘆，盡在不言中……現(xiàn)在翟地河兩岸已很少有一棵像樣的大樹，地下水資源已十分枯竭，河水已少得像一條溝，水里已難見到一尾魚，兩岸的水田已全部改為旱地。雖然現(xiàn)在有不少地塊依然以“田”命名，如三凼田、馬軍田、秧稗田、老鴰田、水泡田、石包田、河峽田、依壩田等，但也有名無實了。

? ? ? ?近些年來，在黨和國家對農民多方面關心、扶持下，農村經(jīng)濟大有發(fā)展，鋼筋水泥樓房林立，河兩岸就像集鎮(zhèn)一樣繁華。1969年修通鎮(zhèn)赫公路（鎮(zhèn)雄至赫章），2009年又把原公路擴寬改直為二級水泥路，2017年年底又開工修建鎮(zhèn)赫高速公路，在中屯村石灰窯溝前山脊處設互通式立交與中屯鎮(zhèn)相接，將大大方便中屯人民的出行。

? ? ? ?“清風明月本無價，近水遠山皆友情。”上世紀九十年代末當?shù)卣虻刂埔?，在河上游開辟建設“中屯小山峽風景區(qū)”（上網(wǎng)見《鎮(zhèn)雄山水——中屯小山峽神韻》）。風景區(qū)內躲君洞和回波洞里有無數(shù)奇形怪狀的鐘乳石，頗具觀賞價值。常居鬧市的人，不要說去欣賞洞中奇觀，光漫步在河岸邊羊腸小道上，沐河風，看水波，聽鳥鳴，也會覺得十分愜意。一次云南省南社研究會副會長成紹統(tǒng)先生去該風景區(qū)游覽，也情不自禁詠詩一首：

? ? ? ?苴蚪河畔景點稠，星羅棋布洞天幽。

? ? ? ?回波蕩漾龍宮殿，峽谷張懸虎穴樓；

? ? ? ?鐘乳蓮花開萬載，玉泉銀柱伴千秋，

? ? ? ?如詩如畫人陶醉，鬼斧神工名九州！

? ? ? ? 2019年6月，鎮(zhèn)雄縣委政府新引進“云南一座山文化發(fā)展有限公司”投資3.8億元，對中屯小山峽風景區(qū)進行環(huán)境、設施提升改造，改造后更名為“小山峽桃源谷風景區(qū)”。該景區(qū)借助高原河谷自然地貌，依托山、水、洞、田等自然景觀，打造集美景觀光、民俗民居、休閑度假、康體養(yǎng)生、商業(yè)會務等項目為一體的云貴川三省交界處旅游精品。這真是：

? ? ? ?峭壁縫中水潺潺，桃源仙境隱其間。

? ? ? ?峽幽谷靜涼風爽，水秀山明空氣鮮。

? ? ? ?君子洞中留典故，回波洞里現(xiàn)奇觀。

? ? ? ?提升改造芳姿顯，出水芙蓉不一般！

? ? ? ?看見如今家鄉(xiāng)的經(jīng)濟不斷發(fā)展，各方面建設日新月異，鄉(xiāng)親們的生活水平不斷提高，遠居異鄉(xiāng)的我欣喜若狂、浮想聯(lián)翩：人對美好的追求總是無止境的，要是人們能夠長時期、大面積加強自然環(huán)境的恢復建設，科學地促進生態(tài)、生產(chǎn)、生活協(xié)調發(fā)展，在翟地河上下游大量植樹、栽竹、種草，讓山頭重新戴上帽子、山腰重新拴上帶子、山腳重新蓋上被子，使故鄉(xiāng)變成為花園式的現(xiàn)代化新農村，那該有多好??！

? ? ? ?月落日升，冬去春來，我們全家已離別故鄉(xiāng)20多年了，但我對故鄉(xiāng)的思念并未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沖淡，無數(shù)次夢中依然是在老家生活，夢里接觸的依然是家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這正如有段歌詞所述：“故鄉(xiāng)的愛，故鄉(xiāng)的情，故鄉(xiāng)有我可愛的鄉(xiāng)親。幾度芳草綠，幾度霜葉紅，悅耳的鄉(xiāng)音永遠記在心。他鄉(xiāng)也有愛，他鄉(xiāng)也有情，難鎖我夢中故呀故鄉(xiāng)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