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這世上絕情絕義之人，大多都曾是有情有義之人。
幽刃之寒徹，乃隕鐵之熾熱所化。
諸多對立，大抵如此。
一如，你我。

第一章

• 天武二十九年，春

穹漠的春天不比中州，到了暮春的時候，寒氣還沒有退去。
青城一如既往地矗立在這片被諸神眷顧的土地上，幾十年都沒有什么變化。只是，這座城池中的人，卻是換了模樣。
青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眼前不斷浮現(xiàn)自己的大半輩子，遇到的人，遇到的事，還有那些數(shù)不盡的風光。
“王爺，鷹神教教主請見。”
年邁的青王收回思緒一邊示意侍女扶自己起來一邊說：“有請?！?br> 門外進來兩個人，青王一眼認出了走在前面的紫袍女子，她便是十五年前開始執(zhí)掌鷹神教的鷹神教教主墨煙雨。
青靖瞇起眼睛，看向墨煙雨身側(cè)的人，卻絲毫想不起來任何名字。
大概是教主的隨從吧。
“本王舊病纏身，不能遠迎，還請教主見諒?！?br> “王爺哪里的話，我等前來拜會，怎么敢勞煩王爺親自起身。”墨煙雨微微低頭，身側(cè)的男子也跟著頷首。
“老了啊，老了啊?！鼻嗑竾@了一口氣，繼而問，“不知道教主此行前來所謂何事？”
聽了這話，墨煙雨卻沒有接話，而是把目光投向自己身側(cè)的男子。
青王也看向這個素未謀面的人，等待著后者說些什么。
白衣男子上前一步，抬起頭突然說：“青王，你可曾怨恨我？”
青靖一愣，他盯著眼前的人看了許久，隨即眼中露出驚恐的神色。
“你，你，你是……？”
“在下葉隨風。”
青靖抓著床單的手突然開始顫抖起來。
“葉隨風，葉隨風……”他開始叨念這個名字。
“青王，你可曾怨恨我？”葉隨風又問了一遍，似乎這次他的來意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
青靖盯著葉隨風看了許久，突然吁了一口氣，把頭靠回床背：“怨恨你？我能怨恨你什么呢？”
葉隨風皺起眉頭，他顯然沒有料到得到這樣一個簡單的回答。
搶在葉隨風之前，青靖又開口道：“葉劍使可信神？”
葉隨風一愣，轉(zhuǎn)頭看向墨煙雨，后者也是稍稍詫異。
“我信神，信宿命，信因果，”青靖自顧自說，“所以，我不怨恨你?！?br> 葉隨風的身子突然顫抖起來，墨煙雨拉住他的衣角，好像擔心葉隨風會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一樣。
“曾經(jīng)有一個人和我說，我將和一個可以運移星辰的人相遇，”青王看著葉隨風說，“我想，你也遇到那個人了吧?！?br> 葉隨風聽了這話，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拜他所賜，我變成了今天這個摸樣。”
青靖又嘆了一口氣：“要怨恨，就怨恨命運吧，沒有什么比命運還會捉弄人的了。你我，不過都是它的玩物?！?br> 葉隨風看著青靖，好像在這個老人的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只是，那個人卻說，他要擊碎這種命運，哪怕用自己的命當做交換。
見葉隨風一直不說話，青靖卻沒有一絲不悅，反而露出一種輕松的神色：“只有他，只有他逃脫了宿命，卻遭到了殘酷地懲罰?！?br> 墨煙雨聽到這句話，臉色一下子變了，她知道青靖說的他，那個背天逆命的人，她的父親。
“你的父親非常地勇敢，比我們?nèi)魏稳硕加赂?，你也不必怨恨她?！鼻嗑改抗廪D(zhuǎn)到墨煙雨身上，“我與他早年有些交往，我們所有人，都虧欠了他?！?br> 墨煙雨聽了這話，看著青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青靖咳嗽了幾聲，見墨煙雨沒有說話，他反倒輕松起來：“無妨，教主有什么話，盡管說出來?！?br> 墨煙雨瞇起眼睛，她打量著眼前這個垂暮的老人。這個上半輩子馳騁大漠的王者，到了這個年歲，只能躺在這個狹小的房間里遙想自己的過往，這何嘗不是一種悲哀。
但是，在眼前的老者身上，她看不到任何頹喪，也沒有那種喪子的父親的絕望。想到這里，墨煙雨的心里對青靖升起了敬意。
見墨煙雨依然沒有說話，青靖擺擺手說：“無妨，往事畢竟已經(jīng)過去，無需再提。不過，我想教主今天移駕我青城，想必不單單是為了解葉劍使的心結(jié)吧?！?br> 墨煙雨沒有否認：“王爺可知二七年帝都之變？”
青靖哼了一聲：“自然知道?！?br> “那王爺可知玄族已成歷史？”
聽到這話，這位掌控大漠的王者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敖讨鞔搜院我猓俊?br> “謝欣已經(jīng)劍指大漠，滅玄族絕不是結(jié)束，不知王爺作何應對？”
青靖看著墨煙雨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免有些不痛快：“二十年前，長孫家的九百萬大軍，可曾動搖我青國基業(yè)一分一毫？”
“青族百年基業(yè)，自然不會廢在一朝一夕，但是長孫天朝，與青族乃是一脈相承，當年長孫軒平定內(nèi)亂，已經(jīng)是無心顧及穹漠，九百萬中州士卒未曾進入穹漠一絲一寸，說白了不過是逼著青國表態(tài)而已。但是現(xiàn)在情況卻大有不同，謝欣稱帝，本就意欲推翻整個中央大地的格局，而青玄兩國，自云流之亂以來，一直依附于長孫天朝，謝欣恐怕不能放過穹漠中的兩位了?！?br> 青靖微微詫異，他未曾料到眼前的女子竟能將局勢看的如此透徹。
“那依教主之見，我青國應當如何？”
“不知道王爺手上可有可以放到臺面上和謝欣說話的籌碼？”墨煙雨說的委婉，但是卻一言將青靖的窘境表明出來。
青靖自知眼前的女子并非善與之輩，說話也不免變得謹慎起來：“不知道教主所言籌碼是何物？”
墨煙雨的嘴角露出不易察覺的笑意：“二十年后，青國再無青湘。”
“放肆！”
青靖大喝一聲，立刻，從門外進來幾個衛(wèi)兵將墨煙雨和葉隨風圍住。
看著墨煙雨臉上絲毫沒有驚慌和恐懼，青靖深吸了一口氣，擺擺手說：“你們都下去吧，這里沒你們的事。”
“是！”衛(wèi)兵從狹小的門里魚貫而出。片刻，房間里又只剩下三個人。
墨煙雨微微欠身：“本教言語有不得當?shù)牡胤?，還請王爺見諒?！?br> 青靖咳嗽了一聲，卻坦白地說：“教主說的不錯，如今的青國外憂內(nèi)患，已無像湘兒一樣可堪重任的人了?！?br> 墨煙雨心下雪亮，青王這話的意思大概是，如今的局面，青國也是沒有什么太好的辦法來應對了。
青靖接著說：“如果謝欣對我青國宣戰(zhàn)，我青國唯有奮起抵抗。中州新帝國的鼎盛本王自然明白，但是若要像剪除玄族一樣輕松滅我青族，恐怕謝欣的如意算盤要落空了。”
“這么說，王爺要戰(zhàn)？”一直不發(fā)一言的葉隨風聽到這里，突然問。
青靖點點頭：“事到如今，我已不把教主和劍使當做外人了，大辛舉國來犯，除非我青族最后一人戰(zhàn)死，否則這片大漠，不可能易主?！?br> 聽到這樣的話，墨煙雨和葉隨風都被青靖的這種氣勢所震懾，許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青靖首先打破了這種寂靜。
“不知道鷹神教，可是要退出穹漠的角逐？”
墨煙雨一愣，隨即明白了青靖的意思，青靖自知困境，卻是想探探鷹神教的口風。
想到這里，年輕的鷹神教教主臉上終于露出了明顯的笑意：“其實，今日造訪王爺，也是想向王爺交個底?！?br> “愿聞其詳。”青靖的眼中閃爍出久違的光芒，他知道，眼前的人的下面說的話，可能會決定著青國的命運。
墨煙雨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氣輕輕說：
“穹漠是穹漠人的穹漠，若有人犯我穹漠，穹漠人自當寸步不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