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新雨后》

騎在掃帚上飛在空中的阿貍抱著酒壇到：“賀朝，他們都問，你一個凡人，不求仙也不問道，在蓬萊城里呆那么久是為什么呢？”

賀朝說：“等人?！?/p>

“喂，你上次說是為了躲人啊。”

賀朝好脾氣的笑了笑：“是嗎？你記錯了吧?！?br>

第一章 染染

東海出生了一位公主，公主有一個特別的名字，叫染染。

染染生輝。

她的母后希望她和和美美過著她的一生，染染生輝。不管是因為臉上血色藤蔓狀的胎記般模樣，看起來像娘胎里被人拿鞭子往臉上抽了一道似的，還是因為她是個啞巴，說不了話，都沒有關(guān)系，娘親會一直護(hù)著她的。

長公主染染生下來便是不會哭的，溺水一樣張著嘴皺著張丑臉，讓抱著她的蚌女驚得兩手發(fā)抖，差點(diǎn)把剛出生的長公主摔在地上。

染染長到五歲時，“東海嫡長公主臉上長著鞭刑一般的胎記，生來便是啞女，不知是不是妖孽轉(zhuǎn)生”的傳言早已經(jīng)在三界里傳開，龍王龍后甚至找來了神巫有黃為長公主枚筮。

? ? 五歲的長公主見到陌生的人時，還只會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抿著嘴角靦腆羞澀的笑。她躲在龍后華麗的衣裙之后，用手指在龍王的手腕上輕輕的寫：“父王，如果有黃說我是妖孽，您和母后，會殺了我嗎？”

? ? 龍王甩了甩袖子，斥責(zé)她：“你在干什么!站好！身為東海嫡長公主，成天畏畏縮縮像什么樣子！”

? ? 染染聽了，只是更加畏縮得往后退了退。

? ? 枚筮的結(jié)果，東海的嫡長公主自然不是妖孽。

? ? 只是神巫有黃離開東海的那日，看著依然畏畏縮縮躲在眾人身后的染染，握住被塞到手里的解毒丹丸，搖了搖頭。沒有誰能想到，就是這位畏畏縮縮的小公主，竟然在枚筮的前一晚，給招待有黃的膳食里下了數(shù)十種毒藥，并親自背著把斷水長劍，來威脅有黃，無論如何只許明日的枚筮結(jié)果是“大吉”。

東海和西海相隔很遠(yuǎn)，文化、流行的風(fēng)俗各不相同。關(guān)于水域，表面上也水火不容，想看各自的好戲。

“很久很久以前，西海的公主愛上一位英俊的王子。

可是，王子卻和鄰國的公主結(jié)婚了。

東海的公主傷心欲絕，最后幻化成了繽紛的泡沫，消失得無影無蹤。”

……

這是染染聽說的故事，從小母后就與她說，也是因為不希望她像西海的公主姐姐那樣，為愛傷心欲絕，失去生命。

“然后呢？”停在滿天星上的小蜜蜂嗡嗡問道。

小蜜蜂看著不遠(yuǎn)處正在澆花的女孩，心里一團(tuán)困惑。

清晨的陽光灑在滿天星上，長長的花蕊在耀眼的光芒中，如同少女展開雙臂，擁抱久別重逢的好友。

這是一個美麗的花園。

花園門口是兩株紫藤，長長的綠色藤蔓張牙舞爪，攀爬在兩旁的木柵欄上。紫藤旁邊是一株鮮紅的玫瑰，嬌艷的花朵在春光中放肆。襯托著地上的小野花渺小，平淡。

可是，一位身穿白色長裙的女孩正在給這些小野花澆水，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愛人的臉。

小蜜蜂等了好久好久，都沒聽到回答。它只好拍著翅膀，從滿天星上飛起來，停歇到爛漫的玫瑰花瓣上。

女孩抬頭朝小蜜蜂笑了笑，說：“嗡嗡，你還想要聽故事嗎？”明媚的微笑如晨起的朝陽，溫暖極了。

小蜜蜂在花瓣上跳來跳去。女孩每天都會講西海公主的故事，可是每次講到這兒便停住了。

小蜜蜂想知道西海的公主變成泡沫之后，還發(fā)生了什么？譬如王子發(fā)現(xiàn)了事情的真相，然后拼命營救；或是海巫婆施展魔法救回了她；亦或是西海的公主并沒有變成泡沫，而是潛入深深的海底，獨(dú)自舔舐傷口。

總之，小蜜蜂實在無法說服自己接受如此悲傷的結(jié)局。

女孩給小野花澆完水，站起身子。滿天星趴在玫瑰枝上，像慵懶的小貓。紫色的花朵間雜著潔白的花香在花圃里肆意流淌。

遠(yuǎn)遠(yuǎn)看去，鋪展的滿天星好似一頂紫色的皇冠，恰到好處地戴在女孩的頭上。女孩也如同公主一般，安靜、美好。

燦爛的玫瑰緊緊抓著女孩的白色長裙，如同匠人的精雕細(xì)琢。女孩臉上淺淺的笑容，竟讓傲人的玫瑰低下頭。

只有那紫色的滿天星，依舊笑得燦爛。

小蜜蜂跟著女孩的步伐，重新飛上滿天星。

女孩看看小蜜蜂，又摸了摸柔嫩的滿天星瓣，說：“嗡嗡，你猜的一點(diǎn)都沒錯，其實西海的公主并沒有消失。”

“我就說，這么善良的公主，怎么可能變成泡沫消失不見呢?！毙∶鄯錇樽约旱念Ｖ菬崃液炔?。

滿天星和玫瑰也忍不住側(cè)耳傾聽，就連地上的小野花也伸長脖子，想要悄悄探聽接下來的故事。

“那你快說，小公主接下來發(fā)生了什么？是不是王子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最愛的人是西海的公主，所有舍命相救。最后王子和公主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小蜜蜂嗡嗡嗡地說個不停。

女孩笑了。她搖搖頭，說：“不是這樣的，王子是和公主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但是這個公主是當(dāng)時和他定親的鄰國公主?！?/p>

“怎么會這樣呢？”小蜜蜂停止了拍打，安靜地停息在滿天星上。西海的公主姐姐這么愛王子，不惜為他失去漂亮的魚尾、聲音，甚至是生命。為什么王子就不能發(fā)現(xiàn)真正愛他的人是西海的公主姐姐呢？

滿天星和玫瑰也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一個個垂下腦袋。

見大家情緒低落，女孩忽然露出大大的笑臉，烏溜溜的大眼睛里透出藍(lán)色的光芒。她接著說道：“雖然王子并沒有舍命相救，但是西海公主還是非常幸運(yùn)。因為她非常愛她的家人?！?/p>

花園里再次煥發(fā)生機(jī)。花兒們爭先恐后地?fù)頂D在女孩身旁，似乎離得越近，聽得越真切。

女孩伸出小手，輕輕地?fù)崦仙臐M天星，淡淡地笑著說道：“西海王有六個女兒，愛上王子的是最小的小公主。當(dāng)小公主的姐姐們從海巫婆那兒聽說她會變成泡沫時，便匆匆忙忙地趕去了。只可惜當(dāng)她們到達(dá)小公主身邊時，小公主的身體已經(jīng)開始慢慢變成泡沫了?！?/p>

小蜜蜂屏氣凝神，雙眼盯著女孩的粉色嘴唇。忽然，一群海鷗從花園外面飛過。

“歐——?dú)W——?dú)W”的鳴啼聲劃破了花圃的魔障，帶來嶄新的希望。

女孩轉(zhuǎn)身，望向花園外。不遠(yuǎn)處的大海、海面上盤旋飛舞的海鷗，構(gòu)筑成另一個美好的世界。

只是……

女孩苦澀一笑，扭身繼續(xù)未完的工作。她一手撫摸花瓣，一手慢慢澆水，清甜的話語，像是流淌的溪水汩汩而來。

“在小公主即將消失的最后瞬間，龍王和王后后來了。他們帶來一件神奇的寶貝——一顆潔白的回生珠，還有海巫婆?！?/p>

“海后把回生珠放入小公主的口中，海巫婆立刻施展魔法。原本升空的泡沫仿佛得到召喚一般，一個接一個地重新回到小公主的身旁?！?/p>

“很快，這些泡沫重新變成了小公主身體的一部分?！?/p>

美好的結(jié)局讓小蜜蜂歡欣不已，它拍著翅膀在花叢中飛來飛去，似乎要把這份喜悅傳遞給花園里的每一個朋友。

滿天星和玫瑰花也長長舒了口氣。這么善良的小公主就應(yīng)當(dāng)好好的活著。

“后來呢？小公主和家人重新回到海底，過自由自在的生活了嗎？”小蜜蜂急不可耐地追問道。

女孩淺淺一笑，說：“沒有，盡管海巫婆費(fèi)盡了全力，海王海后也耗去百年生命，小公主依然沒有長出魚尾巴。她變成了一個人，一個長著雙腳的人類女孩。幸運(yùn)的是，她重新?lián)碛刑旎[般的嗓音?！?/p>

“東海的公主真是太可憐了?！毙∶鄯溧哉Z。

女孩卻笑得更燦爛了，甜美的笑聲比春光更明媚。她說：“這大概就是小公主最好的結(jié)局吧。盡管不能和所愛的人在一起，盡管歷經(jīng)了諸多苦難，可至少她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p>

聽了女孩的話語，小蜜蜂沉默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沒想。

花園外，仿若近在咫尺的海面上恍惚翻滾起巨大的波浪，潔白的海鷗跟著海浪起舞，浪花起起伏伏。

第二章 笨書生

女孩知道，這些事說給他們聽，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或許是因為自己也是這樣吧。

她想起，自己小的時候，聽著姐姐這樣的故事，許是小女孩的心思，竟然很贊同公主姐姐的做法。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勇敢一次也沒問題。如果自己也能這樣，如果有個人也能一直愛她，不管自己的樣貌，還有聲音，有他就好了吧，染染幻想著的，有這樣一場愛情與冒險，她真的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這樣的想法一直持續(xù)著一直持續(xù)，直到她真的出海了。

染染是被人晃醒的，她坐起來，迷迷糊糊的打了個哈欠。

賀朝在一旁有些尷尬，伸出去推她的手也僵在了一邊，不由得咳嗽一聲，道：“姑娘，我看你趴在巖石邊上，以為你溺了水，沒想到是睡著了……失禮了?！?/p>

染染這時才完全清醒過來，眼前是個凡人男子，月色下看不清模樣，只一雙印著盈盈月光和碧波大海的眼睛，濃黑中隱隱透著些海藍(lán)波光，像是黑貝里稀有的黑珍珠。

染染下意識的朝水中看一眼自己的容貌，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使用變幻術(shù)，藤蔓狀的胎記依然橫隔在臉上，便奇怪的扯了扯賀朝的袖子，在一邊的沙地上寫：你是想救我？不怕我嗎？

賀朝安靜看她寫完，笑道：“我為什么要怕你一個小姑娘？”

染染認(rèn)真的在地上寫：我的臉很難看啊。

賀朝有些驚訝，一個小姑娘和別人討論起自己的容貌竟然這么平靜。他仔細(xì)看了看染染實在不能說成是好看的臉，卻覺得，無論是怎樣安慰的話，在這小姑娘坦率認(rèn)真的眸光下說出來，都是一種傷害。于是他也用很認(rèn)真的語氣道：“難看嗎？天色太暗了，我看不清楚?！?/p>

染染了然的點(diǎn)點(diǎn)頭，把臉又往月色下湊了湊，問：能看清了嗎？

見賀朝還是搖頭，染染大方的在地上寫道：那好吧，明天太陽出來你再看好了。

染染終于忍不住大笑出聲。

賀朝家住在離近東海的一座小城中，這陣子是捕魚期，所以在這東海邊上建了座小茅屋，平日在這海邊巖石上釣魚，今日是見著月色別樣，零零落落灑下銀光，所以起了夜釣的興致，沒想到就撿到了染染。

染染見賀朝的魚簍空空，就知道這人想來是個笨的，于是趁賀朝不注意，拿手不動聲色的往水里晃了晃。

賀朝忽然覺得腳下巖石像是在晃動，天邊奔雷一般的聲響隱隱傳來，他詫異轉(zhuǎn)過頭，往海面上一看，就見玉盤似的滿月下，千疊銀浪憑空起，水花落下去，竟見著墨色海面上一群群銀色的飛魚，在海面上空盲目的飛竄，像是暴雨將至?xí)r驚慌失措的飛鳥。

在這匪夷所思的月下飛魚中，染染跳起來，兩只手掌心朝下，在賀朝眼前飛快的做波浪狀，后來賀朝和染染相處久了，漸漸識得一些手語后，才知道，那時染染是在歡快的說：“魚啊魚??！快釣啊！”

賀朝作為一個長了十八年的凡人，而此時只能用“……”來表達(dá)他對此情此景的驚嘆。

第二日一早，賀朝就被染染推醒，扯到茅屋外面的陽光下。

染染指了指太陽，又指了指自己的臉，然后歪著腦袋看賀朝。

賀朝看著眼前急切而乖巧的小姑娘，一道清晰的血色藤蔓蔓延過整張小小的臉，他伸手摸了摸那條藤蔓，輕聲問：“疼嗎？”他能想到女子本就愛惜容貌，而這兒胎記般的藤蔓對她而言多么殘酷，可染染卻絲毫沒有遮遮掩掩，而是還拉著我來看。

染染迷茫的眨眨眼，執(zhí)著的在地上寫：看清楚了嗎？你害怕嗎？覺得我是妖怪討厭我嗎？

賀朝緩緩的搖了搖頭，于是染染歡快的丟開手里的樹枝，撲上去抱住賀朝。

賀朝被染染撞得直往后退，他扶住懷中很是激動的小姑娘，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背，卻不知道在他看來無比天真的小姑娘剛剛在想的是：哦，還好他搖頭，不

然我就把他從海上丟下去。唔，長得還挺好看，脾氣也挺好，我會舍不得的呀。

染染突然想啊，眼前這個小書生還真不笨吶。

吉畝草

染染就賴著賀朝在海邊的小茅屋住了下來。

每當(dāng)賀朝問她從哪里來，家住何方，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她就拿手往東海上使勁一點(diǎn)，再細(xì)問，就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一副“我聽不懂，我不會說話，我解釋不清楚”的模樣。

賀朝每每拿她無奈，她便拉扯了人家的袖子，笑得靦腆又害羞。

賀朝漸漸的能看懂染染的手語，有時心情好了，也會由著染染扯著他的手，教他一些。

那日，染染說要教他怎么用手語說“賀朝”。

賀朝很高興，按照染染的指揮，把右手四指并攏，拇指按在耳朵之上眉尾之下，邊按照染染的要求上下晃動兩下，邊抬眸問染染自己做的對不對，卻見染染早已笑倒在地。對著海面一看，才發(fā)現(xiàn)自己被染染教唆著做了一個“豬頭”的動作，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末了，卻嘆了一口氣。

染染手在空中比劃了下，問：怎么了？

賀朝的家族是負(fù)責(zé)飼養(yǎng)戰(zhàn)馬的，君王馬上要對鄰國開戰(zhàn)，可是糧草卻不足。

而賀朝想著把糧草湊齊，就好不讓士兵為難家人。

染染聽了，想了想，對著賀朝拍拍自己，表示小意思，我能幫你。

她把兩只手掌相對合攏，又齊齊對外平推，然后食指晃了晃，在嘴角邊虛晃了個圈；又晃了晃食指，把手掌攏在耳邊；接著晃了晃食指，右手食指中指相并，從眼角邊往前滑了兩步。

賀朝明白，她在說：把門關(guān)上，不許說話，不許聽，不許看。

染染推開門跑了出去，賀朝追過去，卻發(fā)現(xiàn)門打不開了，連忙跑去推開窗戶，卻正好見著紫色的霧包裹著什么東西，看不清是什么東西 ，從小屋前的巖石上騰飛而去。

海風(fēng)從大開的窗戶吹進(jìn)來，吹亂了賀朝的束發(fā)，墨色的發(fā)凌亂拍在他蒼白的臉上，看不清表情……

染染背著一大束吉畝草拍開大門回來時，賀朝正安安穩(wěn)穩(wěn)的坐在屋中煮魚粥。染染把金色麥子似的吉畝草遞給賀朝，手舞足蹈的想要解釋，卻見賀朝垂眸看著手中的吉畝草，幽幽道：“昔日東方朔稟于武帝，九景山植有吉畝草，似麥而金黃，兩千年一開花，馬食之肥澤不饑。”他抬眸看著染染，輕聲問：“染染，這世上居然真的有吉畝草，你一個小姑娘，是怎么知道這些的？九景山在何處，你又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時間里去而復(fù)返的？”

? ? 染染靈動的眸光轉(zhuǎn)了轉(zhuǎn)，睜大眼睛，擺出一副“我聽不懂，我不知道，我說不好”的模樣。

? ? 賀朝將她攬進(jìn)懷里，嘆息著問：“為什么呢？”

? ? 他問的沒頭沒腦，染染卻手舞足蹈的要回答，偏偏人被抱住，沒法在紙上寫也沒法比劃給賀朝看，就干脆把臉挪開一點(diǎn)，用手指在人家心口一筆一劃的寫：因為我喜歡你啊。

? ? 不論你的問題是什么，我也只有這一個答案。你不害怕我，不討厭我，聽我說話，陪我笑，所以，我喜歡你啊。

? ? 賀朝覺得，自己心口上落下的每一筆，都像一道刻痕，當(dāng)染染寫完，那些橫豎撇捺，便織成了一道網(wǎng)，狠狠的裹住他的心臟，網(wǎng)隨著心臟的跳動越收越緊，連他的五臟六腑都不可抑制的疼痛起來。

第四章 屠龍

? ? 賀朝帶著吉云草回到他的家族已經(jīng)有一陣子了，海邊的小茅屋經(jīng)不住彪悍的海風(fēng)早已四處漏風(fēng)，染染不得不回東海學(xué)了些法術(shù)來修葺它。

? ? 龍宮里的那些美人說，凡人多數(shù)負(fù)心，要是許了你“去去就回”，多半是一去不回了。你沒聽說過那些上京趕考的書生遇到美貌狐妖的故事嗎？狐妖們?yōu)榱诉@些負(fù)心人丟尾巴的挖心的剝皮的都快把狐族死絕了，你不信？這幾年你是不是已經(jīng)很少聽說狐妖的故事了？因為癡心的狐妖都挖心剝皮掉尾巴化成灰了呀。

染染不相信，就算狐妖的故事是真的也和她沒關(guān)系。第一，她不是狐妖，她是東海虬龍；第二，賀朝不是書生；第三，賀朝只是回家了，沒有上京趕考。所以以上推論全部不成立。

美人們笑成一團(tuán)，眼淚都給笑了出來。卻見著染染用手指點(diǎn)著水泡，繼續(xù)寫道：最后，如果賀朝騙我，可憐的那個也不會是我，因為我會把他剝皮挖心化成灰的喲。

? ? 好在賀朝沒有給染染這個機(jī)會，又過了數(shù)月，他如約回來了。

? ? 染染從小屋子沖出去抱住他，甚至沒有注意到他身后浩蕩的隊伍。

? “你……居然還在？”

? ? 賀朝語氣遲疑，像是歡喜，又像是苦悶。

? ? 染染眨眨眼，當(dāng)然啊，說好等你回來的嘛。

? ? 賀朝笑了，慢吞吞的說：“染染，你上次幫我找的吉畝草，立了大功，君上封了我做駙馬。只等我，屠龍成功?！彼?，出現(xiàn)在這里就不是因為什么捕魚期，而是東海附近因為妖龍肆意妄為而水患泛濫，君上派他來屠龍。吉畝草是個試探，在證實染染是龍后，他卻想放了她，所以回帝都后幾番拖延，只希望染染早已經(jīng)放棄等待離開了這里。

? ? 染染還不知道什么是駙馬，聽說賀朝要屠龍，也只是抱著賀朝的手臂在心里盤算：家里有哪個叔伯家的龍是個沒用的好騙的，唔，要是龍宮里的那些討厭的美人是龍族就好了……

? ? 賀朝蹲下來，看著染染，涼涼的手指撫過她天真的臉上那道血色的藤蔓，溫和的道：“染染，我放你走，好不好?！?/p>

? ? 染染歪了頭問：為什么？

? ? “因為我要娶公主了?！?/p>

? ? 這次染染聽懂了，她抓住賀朝的手指，另一只手還是比劃著問：為什么？

? ? “因為，公主很漂亮?！?/p>

? ?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染染的眼中落下來，她委屈極了，她愿意為賀朝做很多事，可是長得不好看，是她無法改變的事。

? ? “染染，你要知道，我是個凡人，凡人重色相。你很好，你對我也很好，可是，因為你不好看，我沒法喜歡你。”

? ? 染染兩只手握著他的手指，定定的望著他，身上忽然籠罩了一層紫光，她幻化成紫虬龍凌空而去。跟著賀朝一起來的將士紛紛架起弓箭，賀朝卻喝道：“誰敢？！”

眾人眼睜睜的看著虬龍消失，賀朝負(fù)手立在巖石上，海風(fēng)打亂了他墨色的發(fā)，那表情，像是微笑，又像是在哭。

前往衡山

? ? 阿貍從巢穴中伸出腦袋四處望了望，見沒人，就竄進(jìn)草叢里四處摸索，尋著一根空心寸長的掃帚，就對著樹上的鳥一陣亂點(diǎn)，樹上的鳥雀立刻噼里啪啦的掉到地上。它心滿意足的準(zhǔn)備去撿，旁邊卻忽然撲過來一個人影，要搶它抱著的掃帚。阿貍緊緊抱著不放，腦袋上便被人啪啪打了幾下，它喊著疼伸手抱腦袋，手里的掃帚就被染染搶走了。

? 染染看著抱著腦袋在地上滾來滾去嗷嗷亂叫的阿貍，用手中平淡無奇的掃帚戳了戳它的大尾巴，然后在地上寫道：這就是阿貍杖？被它指到的飛禽走獸立刻就會死，要是有愿望拿它點(diǎn)一點(diǎn)，就能實現(xiàn)？

? ? 阿貍不滾了，用憤怒的眼神盯住被當(dāng)樹枝在地上劃拉的掃帚，嚷嚷道：“你聽誰說的？它不過是我用來撲捉食物的，要是能實現(xiàn)愿望我早拿它成仙了！”

染染失望極了，她曾聽說東海之北有妖物阿貍，隨身有一根阿貍杖，可以實現(xiàn)人的愿望。所以才跑過來在這阿貍的洞穴處守了好久——她原本想拿這阿貍杖對著賀朝點(diǎn)一點(diǎn)，讓他喜歡上自己的。

? ? 阿貍接住被丟回來的掃帚，藏在自己的大尾巴下面，抱著尾巴把自己整個圈起來，只露出兩只圓圓的小眼睛盯著染染丑丑的臉，它以為這個小姑娘的愿望是把自己變好看，就說：“喂，看在你沒搶我的掃帚的份上，我告訴你一個地方吧，從這往西北去，有座衡山山，山上有無數(shù)靈芝仙草，肯定有辦法把你臉上的胎記去掉的。”

? ? 它說著又把自己的掃帚拿出來騎上去，大人有大量的說：“來來，我?guī)闳グ?，我正好要去那邊的菩提城，這天天有人來和我搶阿貍杖還打我，沒法活了啊……”

? ? 話沒說完，就見眼前的小姑娘凌空化作一條虬龍向著西北飛去，帶起的旋風(fēng)把阿貍整個卷到了空中。

? ? 暈頭轉(zhuǎn)向滿臉草葉子的阿貍：“……”

? ? 衡山山的弟子看到染染并不驚訝，他們早就知道這位公主會有一天為求藥找上門來。她臉上的那塊胎記，是她的情根，并不是去不掉，而是滅了情根，就斷了七情，從此之后，這位小公主就再也不識得愛恨。

染染聽了卻毫不在乎。她覺得她這輩子，恨已經(jīng)消耗得差不多了，愛，也給了別人，余下半生，愛恨于她的用處并不大。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衡山弟子卻搖頭，說：“龍后懷你的時候妒火攻心，你不會說話，是因為你身上的執(zhí)念太重。要是斷了你的情根，再去了你的執(zhí)念，你離入魔，就不遠(yuǎn)了。”雖說斷情根去執(zhí)念，是一念成佛，一念入魔的境界。但是眼前的小姑娘，怎么都讓人覺得會是一念入魔的那位。于是無論染染接下來怎么磨，衡山弟子都不肯幫她恢復(fù)聲音。

第六章 色相

? ? 今天是駙馬迎娶公主的日子，王宮內(nèi)外皆是喜色滿目。賀朝穿著吉服，一個人安靜的坐在掛滿紫藤花的花墻邊。忽然一陣風(fēng)，紫藤花長長的花藤飄起，花簾后露出一截藕色衣袖。

? ? 賀朝猛得站起來。

? ? 他看到淺紫的花簾后，站著一個女子，藕色留仙裙，眸光靈動，面容明媚如朝霞。她指了指自己，右手手心輕輕撫過左手手背，然后，白凈細(xì)長的指尖點(diǎn)向賀朝。

? ? 賀朝頓在原地，那一點(diǎn)像是正點(diǎn)在了他的心口上。

? ? 他知道，她在說：我喜歡你。

? ? “染染……”

? ? 染染彎起唇角，乖巧而又靦腆的笑了——色比春花，容貌無雙。

? ? 風(fēng)停了，紫藤花簾后再無人影可尋。

? ? 賀朝在原地站了很久，緩緩的笑了。

? ? “染染，你想讓我后悔，我，便如了你的意吧?！?/p>

? ? 民間盛傳，駙馬賀朝，一生癡迷尋仙問道，棄了嬌妻富貴，踏遍四海，追尋水晶宮與虬龍，瘋魔一世，最后聽信了一個幼童“水晶宮自然在深海之底”的戲言，從東海上跳了下去。也有傳言說賀朝做了一只竹筏，行至東海，忽而海面狂風(fēng)大作，一條紫色巨龍從海底竄出，將賀朝卷了去等等。

? ? 染染沖沖忙忙的趕到地府，正見著賀朝在奈何橋邊準(zhǔn)備飲孟婆湯。她隱了身形，在湯碗中放了件物什，見賀朝無知無覺的喝了下去，才滿意的走到一邊，抬手狠狠給了賀朝的魂魄一個巴掌。

? ? 十九年后，臨近東海漁村的一戶漁家，出生一個男孩，生來帶著一塊巴掌大的紅色胎記，生生壞了他一張白凈俊秀的臉。

? ? 龍宮里的美人說，人都重色相。賀朝不喜歡染染難看的樣子是正常的，如果賀朝是個丑人，染染說不定也不會喜歡賀朝。

? ? 染染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也重視賀朝的色相，所以冷眼等到賀朝陽壽盡了，就把自己的內(nèi)丹分出一部分放進(jìn)了孟婆湯，讓她能找到下一世的賀朝，又一巴掌壞了他的相貌。

? ? 這一世的賀朝已經(jīng)十八歲了，夜深了，他茅屋中的燭火卻還亮著，他正準(zhǔn)備去采珠。在民間是禁止私自采珠的，但是他需要一筆錢，來迎娶鄰家和他青梅竹馬的啞女。

? ? 茅屋的窗戶突然被風(fēng)吹開，一顆顆圓潤的明珠被從窗口扔進(jìn)來。

? ? “染染，你來了?！辟R朝笑著看站在屋外的女子，這個他并不認(rèn)識，卻從他出生就時常出現(xiàn)在他周圍的女子。

? ? 染染冷冷的看著她，白皙的手指劃過夜空，問他：這些珠子，夠不夠。

? ? 賀朝把珠子撿起來，放到她手中：“染染，謝謝你，但是我不能要你的珠子。我要自己去采，才能作為我娶妻的聘禮?！?/p>

? ? 染染把珠子推回去，手指在賀朝的心口寫：珠子給你，你不娶她。

? ? 她寫得很用勁，賀朝甚至能感覺到她指尖的冰冷。

? ? 賀朝還是搖頭，染染瞪住他，更加使勁的在他心口戳道：不許娶她！你娶她，我怎么辦！

? ? 賀朝被染染戳得心口疼，好笑的抓住寫完了還在使勁戳他心口的手指，溫聲道：“染染，我一定要娶她，她和我一起長大，孤苦無依，又不會說話。你……你容貌傾城，家境想來也是很好，你擁有的很多，我……并不值得?！?/p>

? ? 染染看著這一世不再英俊的賀朝，她看了十八年，卻從來不覺得這個賀朝和上一世的有什么區(qū)別。他甚至更加情意雙全，只是那情意卻沒有放在她身上。

? ? 染染放開手，神色淡淡的看他。

? ? 賀朝被她看得有些心慌，在他的記憶里，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染染。他甚至以為她會突然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或者拉著他的袖子耍賴，他不記得什么時候見過那樣的染染，卻知道她不該是這樣神色淡漠的模樣。

? ? 沒過多久，村子里來了個年少多金的俊俏公子，一眼看中了那個啞女，每日里對著啞女各種殷勤糾纏，終于有一日，那個啞女衣著華貴的站到賀朝面前，低頭不敢看賀朝的臉。

? ? 賀朝看著眼前金玉富貴滿目嬌羞的女子，笑著問：“你會后悔嗎？”

那女子搖頭，于是賀朝將自己采來的珍珠送給她做了賀禮。

過了兩年，傳來這女子被休棄的消息，又過了幾年，聽說那女子在饑寒交迫中死去了。

賀朝問過染染，那個突然出現(xiàn)的俊俏公子，是不是她派來的。染染只是在地上緩緩的寫：是她自己選的。

賀朝笑了，他點(diǎn)點(diǎn)頭，說：“那染染，我也自己選——我寧愿孤老終生，也不選你?！?/p>

? ? 染染困惑的看著他，她還是沒有哭，整個人都是一副茫然的表情，看著比哭還要可憐。她突然想起她宮殿中的四面窗子，每一扇窗外都有良辰美景，卻都只能隔著窗子看，一旦她走出去，美好的幻術(shù)就會消失，她有的只是最深沉的冷意和黑暗。

染染覺著一直抓著他不放好累啊，也不想去她的宮殿，冷冰冰的海底。就連母后竟然都不是真心愛著她。何必留在這兒！

未完待續(xù)

她去了西海邊上的小城池，一個離東海最遙遠(yuǎn)的地方。種了一處花圃，里面是各樣的花，還有個似滿天星星的花兒，她叫它滿天星，變了一間小屋，就這么安安靜靜的生活下去了。

只是她每一個月的一天離開了這里，去到了某處，一座茶樓，聽著一番故事，像是人妖相戀的故事，喝著茶，不經(jīng)輕笑，有一些苦澀。

而她不知道的事，有人盯上她了。

每逢她去，他也會去。她走了，他也走了。

騎在掃帚上飛在空中的阿貍抱著酒壇到：“賀朝，他們都問，你一個凡人，不求仙也不問道，在蓬萊城里呆那么久是為什么呢？”

賀朝說：“等人。”

賀朝帶著兩生的記憶，新的開始，而阿貍成了他的小跟屁蟲。而那次的初見一瞥染染，他想重新來過。

而染染在那邊，慢慢生活，平平靜靜的。

看著海面，臉上露出甜甜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