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風是刮臉的,像剛磨過的刀片,卻又沒個準頭,東一刀西一刀,刮得人只想縮脖子。我揣著兩個銅子,想去街口買些橘子——近來總覺得嘴里淡,像含了塊濕木頭,大抵是秋深了的緣故。
街口的攤子是老周擺的,臉膛黑黃,像曬透了的老玉米,棉袍的袖子磨出了毛邊,露出里面打補丁的襯里。他的橘子堆得不算高,個個都沾著點泥,像是從地里刨出來就直接擔來了,沒來得及擦?!跋壬?,要橘子?”他的聲音啞,像被風嗆著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那圍裙黑得發(fā)亮,不知沾了多少油污。
我點點頭,指了指最上面的幾個:“要三個?!彼銖澫卵?,手哆哆嗦嗦地揀,指頭上裂著好幾道口子,滲著點血絲,卻還在橘子皮上蹭了蹭,像是要把泥蹭掉?!敖鼇砩獠缓米觯彼鋈婚_口,聲音壓得低,“昨天巡街的來了,說占了道,掀了半筐……”
我沒接話,只看著他把橘子裝進紙包。紙是糙紙,邊角都卷了。他遞過來時,手還在抖,像是冷,又像是別的。我把銅子給他,他捏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像是怕不是真的。
走了幾步,風又刮過來,帶著點塵土。我回頭看,老周還站在攤子旁,把剩下的橘子往里面攏了攏,像護著什么寶貝。街上的人都裹緊了衣裳,低著頭走,誰也沒看他,誰也沒看那堆橘子。
我剝開一個橘子,瓣兒是酸的,酸得牙都軟了。手里的紙包卻有點沉,沉得像揣了塊石頭。我想,明天再來時,許是見不著這攤子了。向來是如此的,城里的攤子,就像墻角的草,風一吹,便沒了蹤影。
風還在刮,刮得路邊的樹葉子嘩嘩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把橘子皮扔在路邊,橘瓣的酸味兒還在嘴里,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