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風來臨的前一天夜里去海邊探險,去尋找神出鬼沒的鬼船。臺風天,波濤洶涌的海邊小村里,在寅時,兩隊人馬相遇,奇特的場景,怪異的對白,就像一出誰也沒有預料到的舞臺劇。
在廣東生活的人民,對于臺風的情感是又愛又恨,優(yōu)秀的臺風會挑選地點和時間,盡量在荒野登陸,避開上班時間,只在夜里下雨走個過場,有關部門的領導們防風有功,市民們相安無事,小學生們停課,天氣也涼快許多,皆大歡喜。
尋找鹽洲島的鬼船
臺風前后風云變幻,是拍攝風光的最佳天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忽悠了幾個人,計劃周五晚上23點從深圳出發(fā),大概兩個小時后在凌晨1點到達目的地惠東縣鹽洲島楊屋沙灘。從楊屋沙灘沿著海邊往北走將有一條擱淺的大輪船停在那里,經(jīng)常有戶外徒步愛好者穿越時會看見,親切的稱之為鬼船。
這條船神出鬼沒,能不能看見要看人品,就像去貢嘎或者梅里雪山能不能看到日照金山一樣。我已經(jīng)盯了幾個月,留意很久。為了找到這艘船的相關信息,把中文互聯(lián)網(wǎng)翻了個底朝天,還動用了衛(wèi)星圖。終于確定了大概位置。
出發(fā)前仔細的看了天氣預報,確認在晚上到第二天中午之前,不會下暴雨。于是帶上相機、三腳架、手電、頭燈、雨傘、藍牙小音箱、一些補充體力的零食、水。小音箱從始至終沒有拿出來過,海浪聲太大了,尤其是在半夜的時候,潮汐水位達到最高點,海浪一波比一波兇猛,驚濤駭浪。
我們一行有四個人,天狼、梁老板、小美、還有我。天狼是個典型的技術男,戴一副眼鏡,戶外裝備齊全,除了說話聲音小一點,身板瘦弱一些以外,算得上是穩(wěn)重,他徒步鹽洲島海岸線有經(jīng)驗,要靠他來帶路。
別人一身正氣,梁老板一身豪氣,但是很低調,總說自己沒錢,說的次數(shù)多了,連我都信了。反正我從來沒見過沒錢還能玩徠卡相機的,他算是唯一的一個。梁老板的車大氣寬敞,坐他的車帶我們?nèi)セ輺|,是最佳解決方案,雖然他不會這么認為。
小美是臨時加入的新人,典型的年輕人,剛買了一個微單,被梁老板數(shù)落了半天,小美還是很虛心的說,我啥也不懂啊,就是覺得這個方便攜帶還好看。年輕人能夠這么務實,中華民族復興有希望。
考慮到這個活動有一定危險性,只是隨口在幾個攝影群里喊了幾聲,有七八個報名,我還計劃多找?guī)纵v車,結果大部分都放了鴿子,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但是我認為,放鴿子應該找一些好借口,這樣鴿子放的才能更高。諸如“明天我要加班”這樣的借口,明顯非常不靠譜。
最后要去的這幾人,我反復詢問后,意志之堅定的讓我懷疑他們這么執(zhí)著的要去追風是不是以為我們?nèi)ス泶瑢?。真的這么看不起臺風,看不清黑夜的恐怖嗎?
到了海邊的時候已經(jīng)是凌晨兩點,整個天空一片漆黑,往日里的星星一個個都不見了。還拍什么星空,拍個鬼還差不多。不過風光攝影就是碰運氣,可能我們這個隊伍里除了小美愛笑,其他人都不愛笑,所以運氣不好吧。
車停在楊屋沙灘的度假村,這個度假村真的就是一個村。有幾棟破爛不堪的木屋,眼瞅著隨時會被臺風刮倒。剛停好車,忽然車邊冒出一個人來,睡眼惺忪的要我們給停車費,太他媽嚇人了,鬼才知道他從哪兒冒了出來。
黑木崖日月神壇
背上背包和腳架,我們出發(fā),天狼走過這段路,他負責帶路,可他是白天走的,到了夜里一臉茫然。走了幾次都不對,于是大家一致決定,先讓先他去探路,正確了我們再跟上。海浪洶涌,浪高風大,巨浪拍岸。我們在礁石上盡量遠離海浪,被打中就有去無回。
隊伍有了新的分工,天狼負責迷路,梁老板負責照明,小美負責驚叫,我個子最高,負責望遠。
凌晨兩點的海浪恰是最高潮,海浪高達兩米,像是列隊沖鋒的步兵隊,毫不猶豫的沖向岸邊的礁石。
年輕人喜歡冒險是為了證明給別人看,我喜歡冒險是為了挑戰(zhàn)自己。我們的工作和生活有時候像行走在迷霧或者黑夜中,總有許多未知和挑戰(zhàn)在不遠處等待。
天狼默默的在前方帶錯了路,沿著礁石走的路被一條長達兩米的裂縫隔開,我們一起望著那條鴻溝,右邊是海浪,左邊是山崖。一分鐘以后,天狼默默的轉身,改道山路。
沒有人想去對抗大自然,這種情況貿(mào)然涉險,那是愚蠢。沿著45度角的山坡上行,在草叢中踏出去的那只腳在落地之前,無法判斷里面是否藏著一個坑。
忽然聽見小美一聲驚呼,我回頭望去,很奇怪的問道,小美你這么瞬間矮了半截。梁老板說,小美掉進坑了。他在小美后面,看得很清楚。
我背著三個鏡頭兩個機身還有水和一個重量級三腳架,以及三斤重的濾鏡系統(tǒng)。那是用來拍銀河和星空的設備,用來拍攝日出和海的器材。如果我們是戰(zhàn)士,那么這些就是我們的武器。頭燈是我的眼睛,就在此刻,頭燈無聲無息的滅了。
這讓我想起一句名人名言,永遠不要在夜里使用太陽能頭燈——諾貝爾。
我們登上了山崖頂,給這處山崖取名黑木崖。
這黑木崖著實高得厲害。盈盈伸出右手,握住了他左手。黑夜之中,仍可見到一片片輕云從頭頂飄過,再過一會,身入云霧,俯視簍底,但見黑沉沉的一片,連燈火也望不到了。——《笑傲江湖》
往海的方向望去,便是東方,太陽將升起的地方。
依稀能看見遠處的楊屋沙灘上的度假村房屋燈光,此刻里面應該有呼呼大睡的游客,這樣的天氣還會有人來度假,看臺風嗎?
如果此刻楊屋沙灘有人望向我們的位置,會看到有兩束燈光四處游弋。我們站在山頂茫然四望。天狼依舊沉默不語,梁老板也沉默不語,小美說不如大家席地而坐,感悟天地。我說,不用坐地上,這里有板凳。
手電照亮了那處板凳,那板凳有些詭異,絲毫不像記憶中的板凳,反而外形很像一條板凳做成的狗。再往前方走一段,又發(fā)現(xiàn)一些木制品。像是古老的圖騰,又像是舉行宗教儀式的露天場所,難道這里真的是曾經(jīng)的日月神教的遺址么。
這樣說起來,弄不好這山里還藏著一本《葵花寶典》。
在張口不見牙齒的黑夜里,這里無一不透露著詭異。我四處尋找光明,卻發(fā)現(xiàn)光明在梁老板和天狼的手中。
天狼繼續(xù)前行探路,手電在山谷中閃爍,天空中開始飄起細雨。梁老板說,我們不是專業(yè)冒險隊,犯不著以身試險,不如我們回去吧。
千辛萬苦的到了山頂,發(fā)現(xiàn)前路未知,卻又不得不放棄,大家一陣無言。
梁老板的話很有道理,此刻天空沒有星星,即使找到鬼船,恐怕也沒有什么可拍的。何況下雨山路濕滑,夜里視線不好,極易出事。
小美說,不如我們回去板凳那里吧。
我和梁老板都沉默不語。
我認為來了海邊,山也登了,路也走了,雨也淋了,險也冒了。是收手的時候了,任何時候,都不能將團隊置身于未知的危險之中。手電的光線中,可以清晰的看見雨絲落下。
小美打著傘在黑木崖頂,衣衫隨風擺動。
小美說,不如我們回到楊屋那的雨棚下,煮雨吃東西吧。
我和梁老板都說好,于是把天狼喊了回來。如果不喊天狼回來,相信他會一條道走到黑,我們都沒有看出他瘦弱的身板下藏著一顆堅毅的心。
下山很快,我們穿過沙灘回到楊屋度假村的燈光下。這度假村,實際上只有寥寥幾棟木頭房子,孤零零的矗立在山谷之中。都是村民們搭起的臨時建筑。
夜談會遇見陌生人
從車上拿出帶來的食物,半途而廢的冒險變成夜談會。我和梁老板打了幾個哈欠,天狼和小美精力充沛。我真的很想提議,不如回車上睡覺到天亮吧??墒强匆娝麄兙穸稊\的開始聊天,又把話咽回肚里。
我猜想大家都在玩一個誰先說睡覺誰就輸了的游戲。
大約在凌晨三點,一輛路虎開了進來,車上下來兩男兩女。兩個男子不用交警的酒精測試儀,用眼睛都能看出他們喝多了,走路搖搖晃晃。
其中一個男子往我們這看過來,那眼神一看就知道是常年混黑道特有的。假如我是東北人,定然立刻放下手中的棒棒糖,迅速起身說道,你瞅啥。棒棒糖是黑糖,用來補充體力。但是含著棒棒糖,氣勢就差了幾個數(shù)量級。
但是我不是東北人,所以只是瞅了他一眼,那一刻我想了很多,如果他說一句你瞅啥,是不是要去車上拿棒球棍呢,梁老板剛買來還沒有開光。幸好我們只是眼神短暫的交流一下,就各自錯開。
大家都沒有說話,梁老板熟悉黑白兩道,表情有些嚴肅,看來和我判斷一致。天狼依舊沉默,小美低頭吃東西。周圍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巨大的海浪聲。
這四人很快從身邊過去,消失在海灘上。我們繼續(xù)聊著之前的話題。
沒料到一會兒功夫,之前男子似乎清醒一些,向我們走來。穿著黑色短袖衣服,板寸頭。
開口問我們從哪來,要去哪里。我差點說,貧僧從東土大唐而來,要往西天取經(jīng)。男子忽然神情變得十分友善,用帶著本地口音的普通話說,要不要來喝幾杯,我去喊老板拿酒來。
我說謝謝不用了,正喝著呢。指了指面前小美在加油站買的Rio白蘭地雞尾酒,那酒說不出的難喝,還是水蜜桃味的,小美說當時覺得顏色好看就買了。
那男子拍拍胸脯說,我是本地人,在這里如果有誰敢欺負你們,盡管找我。這個地方(楊屋沙灘)沒什么好玩的,你們想去哪里玩,我給你們介紹。
我說,好啊,請給張名片。
男子摸摸口袋,哎呀?jīng)]帶,等等我去拿,說完就朝海灘走去。我心道,你的車在相反的方向呢。這樣也好,去海邊吹吹臺風,清醒點也好。
同來的姑娘連忙去追他,過了會男子回來,去車上拿了名片給我。我看了看名片,認真的收了起來。
男子很認真的說,你們不要以為我喝醉了,就和你們說這個,你們來了這,就是朋友。
我也很認真的說,五湖四海皆兄弟,大家都是兄弟,何必這么見外。
天狼和小美在邊上憋著笑,估計很痛苦,我看見他們的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只有梁老板還在冷冷的看著。
男子反反復復的說了好幾遍,要我們以后來找他。我答應了好幾遍,我倆就像復讀機一樣重復。(這讓我十分懷疑眼前這一切是否真實,我們會不會都是預先設定好的NPC程序,而這個村落就是新手村。那么現(xiàn)在難道就是新手村的第一個任務么)。
不過我相信他說的都是真心話,俗話說,酒后吐真言。人都有惻隱之心,即使心腸再硬的人,看見我們四個干坐在這破爛的板凳上面熬夜,也會不忍。我們看上去就像流浪在這的異鄉(xiāng)人。
臺風天,波濤洶涌的海邊小村里,在寅時,兩隊人馬相遇,奇特的場景,怪異的對白,就像一出誰也沒有預料到的舞臺劇。張弓拔弩的開始,相談甚歡的轉折,生活永遠比編劇更精彩。
當你在星巴克喝著咖啡和客戶輕松的聊著生意的時候,我在北疆獨身一人和面相兇狠的蒙古族馬幫頭目據(jù)理力爭你為什么這么黑心要收我這么多錢,然后看著邊上漸漸圍上來一群馬幫漢子,我只有好漢不吃眼前虧,笑著說大家都是中國人,我是來支援邊區(qū)人民扶貧的,錢是身外之物,大家開心就好。——Bryan
天亮以后說再見
不是非要遠行才能體會旅途的滋味,只需要在某個周五夜里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遇見陌生的人。這四個人無法理解這樣的天氣我們背著攝影器材出來追風一樣。我們不需要他人的理解,人生觀不同而已。
有些人和你生命中的交集可能就是那么幾句話,幾十分鐘,然后一輩子再也不會相見。
在他們心里,度假應該去溫泉度假村,而不是來這樣一個偏僻無人的山野村落在凌晨靜坐。大概他們心里會有無數(shù)個疑問,其中一個疑問便是,你們是不是傻。
確實有點傻,明知這樣的天氣不一定能拍到星空,明知道什么也看不見依然執(zhí)著的前行。就像工作中面對一個極具難度極有可能失敗的市場,我依然抱著試一試的念頭一樣,我不怕輸,怕的是面對困難,迎難而退。面對困難和面對危險不一樣,前者需要決心,后者需要明智。
送別熱情好心的男子一行四人,我們繼續(xù)聊著,仿佛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因為睡意盎然,我有些懷疑,其實剛從什么也沒發(fā)生,這一切只是我的幻覺。但那張名片靜靜的存在提醒我這一切很真實。
后來又來了一波人,穿著KTV工作服的年輕人有說有笑的來到海灘,在伸手不見牙齒的黑夜里,對著大海大聲呼喊著。他們的臉上只有笑容,年輕真好啊。
有個小姑娘走過來問我們有沒有開紅酒的開瓶器。我們四人望著她,沉默不語。小姑娘慢慢的后退離開,我們有點累了,不如沉默。
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沉默的大多數(shù),小姑娘啊,你不知道,我們正在玩一個游戲,看誰先說話,誰就輸了。
天亮以后,我們便要各奔東西,天狼要回公司加班,梁老板回家睡覺,小美要只身坐高鐵去陽朔,那里有個相公山,盛產(chǎn)相公。
臺風來臨前的大海
我們的人生軌跡在宇宙誕生奇點大爆炸那一刻都已經(jīng)確定,時間在流逝,時間箭頭只向前進,只是一種意識。宇宙中有無數(shù)個未來版本,我們的努力和不努力,只是在選擇進入不同的版本。
以不變應萬變的基礎在于,你要對萬變了然于心才能不變。
未來有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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