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陽竭力發(fā)著光散著熱，過于熱情地擁抱著大地，地面上的一切似乎難以承受這樣的情意，扶著額喘不過氣，軟軟塌塌的，只有知了在引吭高歌，愛死了這酷熱的夏天。遠遠的，一輛自行車從遠處爬來，在熱氣騰騰的柏油路上恍恍惚惚，好像下一秒就會融化，但它堅強地爬行著，越來越近，騎車的人不顧額頭上的一顆顆大汗珠，讓它們順著臉頰一直流向脖子。

“真對不起，要不是我自行車壞了，也不會害你大熱天這么辛苦?！碧K曉坐在車后，抱著兩個大書包，不確定要不要騰出一只手去幫夏陽擦下脖子上的汗。

“這有什么，反正我也要去那里補習，載著你路上還有人陪我說說話呢。”夏陽騎的很慢很小心，眼看著汗水要滲過眉毛流到眼睛里，來回用力的甩了下腦袋。

“要不，我還是下來跑一會兒吧。”蘇曉扭動了一下身子，但是腿太短，沒夠著路面，眼看著要失去平衡，本能地抓住了夏陽的肩膀。

那肩膀滲著汗，又濕又熱，薄薄的襯衫貼在上面，忽然有一種錯覺，不知道是蘇曉的手抖了一下還是那肩膀抖了一下，兩個人都沉默著不再說話，只剩太陽，依舊熱情地把他們的臉吻成了紅色。

“夏陽，你一定是在陽光特別好的時候出生的吧？”蘇曉率先打破尷尬，她覺得坐著別人的車，似乎應該有義務主動調(diào)節(jié)下氣氛。

“呵呵，”夏陽微微咧開了嘴，雖然在笑，卻顯得有些落寞，“好多人都這么問，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出生的時候有沒有太陽。夏天的太陽，沒人會喜歡的吧?！?/p>

蘇曉本想說夏天的太陽沒什么不好，有時自己還會故意走在太陽下，但這個時候說這種話反而感覺有點違心和刻意，囁囁嚅嚅不知道說什么好。

“天哪，可算等到你啦！”魏薇突然從路旁的樹蔭里鉆出來，把他們嚇了一跳，趕緊剎住了車。

“薇？你怎么在這兒，程跟班哪去啦？”蘇曉從自行車上跳下來，夏陽趕緊把她懷里的書包拎到了自己手里。

“可別提了，”魏薇噘著嘴說道，“剛剛在路上我和程偉討論一道高數(shù)題，反正誰也沒說過誰，然后我就下車掏出書本解答給他看，事實證明我講的是對，他卻在那邊一頓胡扯，不懂裝懂，把我都繞進去了，可氣死我了，然后我就罵了他一句白癡，誰知這混蛋扔下我自己騎車跑了，”魏薇越說越氣，越說越委屈，“我要是再和這混蛋說一句話，我就不是人！”

“程偉也真是，這么熱的天，再怎么樣也不能把你一人丟在馬路上，這條路本來就偏僻，多不安全?！碧K曉的話字字落在魏薇心坎里，惹得魏薇揉起眼睛來。

“大家都知道，程偉這人本來就大大咧咧的，脾氣一上來就不管不顧的，說不定一會兒就回來啦。”夏陽一邊把自行車靠在樹旁一邊說。

“我都等了十五分鐘了，他要是肯回來早就回來了?！?/p>

“說不定馬上就回來了，”蘇曉和夏陽都朝著遠處望去，可確實前方除了樹什么都沒有，“哎喲，你說你，得理不饒人，看把人家程偉給嚇跑了。”

蘇曉這么一說突然把魏薇逗樂了，她仰著脖子昂著頭，沖著程偉消失的方向說道，“得理饒人，那也得看這混蛋是不是人！”

“好啦，好啦，趕緊走吧，再耽擱就要遲到啦。”蘇曉扯起魏薇的胳膊催她快點走，夏陽把書包掛在車把上，晃晃悠悠跟在她們后面。

魏薇沉浸在憤怒中無法自拔，以至于忘記了這炎熱的天氣，與蘇曉越挨越近，嘟嘟囔囔湊在蘇曉耳邊說了好些誹謗程偉的話，好像程偉不是他的男朋友，倒像是深仇大恨的愁人。正當他們很投入地抨擊程偉時，矮矮的綠化墻后面忽然閃過一個人影，那人影原本要出來，但聽到他們的談話又重新躲了起來。夏陽先注意到了那個人影，好奇地歪著腦袋朝里面望了一眼，竟看到程偉正跨在自行車上，腳踩著踏板，不知道是要出來還是要停下來。此時，蘇曉和魏薇也好奇地朝里面張望，這么多目光聚焦在程偉身上，搞得他全身不自在。

“程偉？”夏陽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魏薇，看，程偉不是在這等你了嗎？”蘇曉趕緊說出了程偉的心里話。

“誰在等她，”程偉不屑一顧地用手撩了下成綹的劉海，“我嫌太熱，在這里涼快會兒?！?/p>

“蠢豬，那你接著涼快去吧！”魏薇看到他那副模樣更來氣了，拉著蘇曉趕緊往前走。

程偉立馬推著車追了出來，“你才蠢豬，不知道多往前走幾步嗎？動都不動一下，蠢豬?！?/p>

“你說誰蠢？”魏薇氣勢洶洶地殺了回來，舉起手就往程偉胳膊上使勁擰起來。

“你蠢?！背虃ヌ鄣谬b牙咧嘴，卻沒有多開。

“你蠢?！蔽恨备昧Φ財Q著那一小撮肉。

“你蠢?！?/p>

“你蠢?！?/p>

幾個回合下來，終究還是程偉甘拜下風，“好，好，我蠢?！?/p>

“終于說了句實話，”魏薇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立刻又變得像以前一樣爽朗了。

魏薇重新坐在程偉后面，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按了按剛剛擰過的那個地方，嬌嗔地問：“疼不疼？”

“不疼……”程偉歪著腦袋，一邊說一邊瞟了一眼夏陽，好像在說：“兄弟，我命好苦啊……”

“我也覺得沒怎么使勁?！蔽恨笨┛┬α似饋?。

程偉仍舊歪著腦袋，苦笑著點了點頭。

其實，程偉離開魏薇后頂多騎行了300米，他在拐彎處看到一片綠化墻，便悄悄躲了進去，等著魏薇經(jīng)過時嚇她一跳，可十幾分鐘過去了，除了有氣無力的蟬鳴，周圍一點聲響也沒有。而魏薇料定程偉會回來找她，便躲在那棵樹的陰影里，假裝消失不見了。倆人就這樣在300米的距離內(nèi)互相倔強地等待著。

嗨，愛情這東西真是神奇，它可以讓兩個人忽然間恨死了彼此，發(fā)了瘋似的詛天咒地，又可以讓兩個人忽然間和好如初，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當程偉和魏薇爭辯誰蠢時，蘇曉和夏陽顯得有些猶豫不決，不知道應不應該出面協(xié)調(diào)這突如其來的事件。剛開始他們還有些擔心，后來竟感覺有些好笑和可愛，這倆人竟然可以在誰蠢上來來回回說上這么多遍?，F(xiàn)在，他們反而有些羨慕，別人的愛情為什么可以這樣輕而易舉，甚至有些肆無忌憚。

或許是為了給前面兩人留出親昵的空間，夏陽把目光飄向蘇曉，但蘇曉并沒有理會他，依舊呆呆地望著程偉和魏薇所在的位置，眼睛里似乎在回憶著一些人和一些事。

“走吧，”夏陽拉了一下蘇曉的衣袖，催她快些上車。

蘇曉將車把上的兩個書包摘下來，抱在懷里，怔怔地坐在夏陽身后。

“看看我們誰先到教室，”程偉猛踩腳蹬，一下竄出老遠，留下魏薇一串咯咯的笑聲。

“夏陽，蘇曉，你們快點呀！輸?shù)恼埑詨酏?！”魏薇無論干什么事總是想著要騙些吃的。

夏陽朝背后扭了一下頭，確認蘇曉坐穩(wěn)后趕緊追了上去。

補習班設在一間大會議室里，沒有空調(diào)，五六個風扇懸在屋頂呼呼轉(zhuǎn)圈，吹得人頭暈腦脹。里面一排排坐滿了來自各個院校的學生，有的認識，有的陌生，但來的次數(shù)多了，好像互相有種戰(zhàn)友般的熟悉感。大家緊挨著坐在一起，有些女生還是三個人湊合著坐在兩張椅子上，雖然有些擠，但更容易從同桌那里抄寫自己錯過的內(nèi)容。如果你以為講臺上有老師，那就錯了，除非你家很有錢，否則你只能像普通的大多數(shù)一樣聽二手的課程。這里的學生齊刷刷盯著黑板上的投影，里面的老師噼里啪啦一刻不停的講著各種各樣的知識點和千奇百怪的解題思路，根本不給學生喘息和思考的機會，大多數(shù)時候他們只能聽個一只半解，所以先不管懂不懂，重要的是把老師講的所有內(nèi)容全部抄寫下來，回去再慢慢琢磨。但抄寫的速度怎么可能跟不上說話的速度，大家只好時不時看看同桌的筆記本，把漏掉的內(nèi)容補充起來。如果你發(fā)現(xiàn)同桌漏掉的內(nèi)容比你還多，那就只能等一小時后休息時找前后左右的學生補齊。

海濱城市的夏天雖是難熬，但這些準備考研的學生好像忘記了夏天的炎熱，忘記了濕濕黏黏的汗水，甚至忘記了嗡嗡亂飛的蚊子，也忘記了評價哪個男生最帥，哪個女生最可愛。

一小時高數(shù)課之后是另一小時政治課，中間有十分鐘去洗手間的時間。在這短短十分鐘的時間里，女生們總會三五結(jié)伴去洗手間，外面走廊里排著長長的對，即使這個時候，她們討論的還是那道題應該怎么解答，那個公式應該怎么應用。相比而言，男生好像不怎么去廁所，他們要么原地站一會兒要么轉(zhuǎn)著筆頭發(fā)呆，一副沉默不語的樣子。

短短的十分鐘好像還沒開始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同學們迅速回到原位，政治課并不比高數(shù)輕松，一串串時事從投影老師的嘴里噴涌而出，這些學生一邊抬頭盯著黑板，一邊盡力用筆原原本本地記錄著，有時連低頭檢查的機會都沒有。時間在筆尖飛快地躍過，風扇吱吱扭扭，紙張窸窸沙沙，單調(diào)沉悶的聲音里漸漸生出另外一種聲音，先是像低語，不一會兒演變成一種騷動，這時大家才發(fā)現(xiàn)后排靠窗的一個女生臉色慘白昏了過去，同桌小心翼翼地搖晃著她的胳膊想喚醒她，但似乎并沒有反應，三個五個越來越多的人為了過去，嘁嘁喳喳，只言片語里大家洞悉了緣由，那女生大姨媽來訪，痛經(jīng)嚴重以致昏了過去。

“天哪，要是考試時這樣可怎么辦？”魏薇夾雜在人群里突然蹦出這么一句話，嗡嗡的人群沉默了，當時那女生已經(jīng)有了一些知覺，大家趕緊把她抬到陰涼處躺著，時不時喂她一些水。

“你們女生來那個時這么痛嗎？”程偉埋著頭悄悄問魏薇。

“你現(xiàn)在不瞧見了嗎？”

“我怎么沒見你這樣過？”

“滾，蠢豬一頭?！蔽恨笔箘艛Q了一下程偉胳膊，嚇得他再也沒敢吱聲，趕緊拿起筆抄寫起政治來。

就在程偉滿心好奇的時候，會議室里的其他男生女生也在不停地咬耳朵，有的說“沒見過這么嚴重的，太嚇人了?！钡f的最多的還是“要真是考研時這樣可就完了。”

投影繼續(xù)播放著，大家只好草草結(jié)束議論，繼續(xù)抄寫。

好不容易挨到下課，會議室里瞬間大家七嘴八舌沸騰開來，吵吵雜雜，聽不清說些什么，只是不停地有人朝那女生躺著的地方張望，可是那里早已沒了人影，大約是自己離開了，或者同伴陪她去了醫(yī)務室。

已近中午十二點，王笑和倪琦本來想等著蘇曉和魏薇一起吃午飯，可沒禁得住校園柵欄外香噴噴的蛋炒飯，倆人一拍即合，美滋滋吃了起來。

說也奇怪，女生宿舍被安排在了校園最外圍，從陽臺望去，只有一條柵欄和光禿禿的馬路，這條路寬敞筆直，但很少有車子經(jīng)過。視野里唯一生動的畫面就是三家小飯攤，他們雖然都只賣炒飯和炒面，但每家的味道各不一樣，蘇曉喜歡吃老張家的，因為他家炒面是用方便面做的，魏薇喜歡隔壁另一個老張家的炒面，因為他家辣椒正宗而且還放了好多咸菜，王笑和倪琦都喜歡吃蛋炒飯，她們并沒有偏愛哪一家，經(jīng)常是輪流著吃過這家吃那家，總也吃不夠。每次都有好多學生趴在柵欄上，長長地伸著脖子問，“怎么還沒到我的？”“大叔，我的還差一份加辣的蛋炒飯，和一份微薇辣的肉絲炒面?！薄鞍⒁?，我的不加辣?！逼咂甙税?，不知道為什么這些阿姨大叔總能記住每個人要什么。

不過吃這種炒飯炒面的機會很難得，除了校園里的學生，城管也會時不時會想念這些阿姨和大叔，有次老張?zhí)拥牟患皶r，被城管拖走了三輪車，之后隔了好些天才又見到他，聽說他跑了好多后門才又把車子弄了回來。

王笑和倪琦吃飽喝足，懶懶散散，斜歪在椅子上發(fā)呆。

“倪琦，今天還午睡嗎？”王笑一邊說一邊哈欠連連，“我們都好多天沒午睡了，好想睡會兒?！?/p>

“啊哈……別人都不睡，搞得我們也不敢睡?！?/p>

“你說，我們能考上公務員嗎？我總感覺自己沒戲。即使筆試過了，可還有面試，聽說，面試都是內(nèi)定好的，只有家里有背景的人才可以過。哎，現(xiàn)在我又有點想重新準備考研了。”

“我也一直在糾結(jié)，不知道是堅持下去好還是現(xiàn)在放棄好，如果不考研也不考公務員，那只能開始找工作啦?？墒牵覀兓I(yè)的本科生，只配進化工廠當一線工人吧?！?/p>

“考個教師資格證怎么樣？”

“我可不想一輩子待在學校里。再說，即使有了教師資格證，還要再考編，太麻煩啦。我們還是先抓住一個試一下吧，換來換去，別再到頭來什么也沒抓住?！?/p>

“也是，還是先試一下吧，即使公務員考不上還可以考村官，從村官考公務員應該容易些，競爭的人數(shù)也會少點?！?/p>

“哈哈，走直線不成咱就繞曲線?！?/p>

正在閑聊時，倪琦手機響了，是魏薇打來的，“喂，我們已經(jīng)到校門口了，待會直接去食堂。你們在哪里呢？”

“宿舍呢，看你們一直不回來，我和王笑就先吃了。嘻嘻，剛吃飽，你們趕緊去吃吧，再晚估計食堂就沒飯啦?！?/p>

“那行，吃完飯我們直接去圖書館，你們?nèi)r記得幫我?guī)€水杯，床沿掛著的粉紅色那個。”

“我早上就幫你拿過去啦。”

從第一次見面打招呼時的拘謹和小心翼翼，到現(xiàn)在說完上一句對方知道下一句，四年的時光里，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又好像發(fā)生了許多事情，或許記憶終究會讓一切模糊，但朦朧的光影里，曾經(jīng)是她們陪伴著彼此從少年變成青年，從象牙塔窺探到外面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