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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家里玄關(guān)上的木柜靜默佇立；再推開另一扇門，辦公室的鐵柜亦森然無言。我每日就在這兩扇門之間來回往復，如同循著既定的軌道，循環(huán)不已。

辦公室鐵柜冷硬，一打開便看見文件層層疊疊，塞得滿滿當當。它們像是被無形之手硬塞進去的，又像是自己不斷繁殖出來，擠得柜門都難以合攏。我每每從其中抽出幾疊文件，擺于桌面。文件白花花地鋪開，漫溢開來，我低頭握筆，在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在紙上游走，名字便一個一個爬了出來，整齊列隊于紙頁的角落。簽過的文件被推至桌邊，慢慢堆起一座矮矮的斜坡；然而未簽的文件依舊從柜中涌出，源源不絕，如一條不會枯竭的河流。紙頁簌簌作響，聲音單調(diào)而持續(xù)，恰似歲月在耳邊無聲地流逝。

旁邊，同事們的談笑不絕于耳。有人說季度報表，有人說天氣，有人說孩子的成績……聲音紛雜，交錯回響，然而它們在我耳邊飄過，隨即消逝得無影無蹤。這些話語如浮塵般漂浮著，彼此碰撞，卻無一句能沉淀于心湖之中。它們浮泛于空氣之中，話語的泡沫旋即破滅，竟連一絲漣漪亦無從泛起。我偶爾也插幾句言，同樣不過飄散在空氣中，很快被遺忘了。我們各自說話，又都彼此充耳不聞，話語如風過無痕，輕飄飄地來，又輕飄飄地散去。語言有時也會疲倦，也會失重，也會像枯葉般在四壁間回旋而終歸于塵埃。

午后，茶水間里，我泡了一杯茶。茶葉在沸水中浮浮沉沉，顏色漸深，舒展著身體，最終沉于杯底，如一群沉睡的微縮墓碑。我凝視著杯口裊裊升起的熱氣，升騰、繚繞、最終消散于空氣里，竟如一場無聲的默劇表演。茶葉最終全都沉底，茶水漸涼，浮生喧囂竟也在此刻沉淀下來。我飲下這杯微苦的液體，恍然覺得生活也如這杯中的茶葉，在沸水中起伏掙扎之后，終究歸于沉寂。

到了傍晚，歸家的腳步在樓梯間回響。我掏出鑰匙，插入鎖孔，轉(zhuǎn)動，門應(yīng)聲而開。玄關(guān)處的木柜溫和地迎接著我，我放下包，拉開柜門，里面整齊地放著鞋、雨傘、鑰匙盤，都是些日常的瑣碎物件。柜子深處，還藏著一只紙盒，里面存放著幾封舊信和幾張泛黃的舊照片。我時常只是看著它們，卻不去翻動。往事在暗處沉眠，我亦無意喚醒：舊物雖然觸手可及，卻如隔著玻璃櫥窗，清晰可見卻冰冷遙遠。這些物件靜默地躺在那里，既非回憶亦非遺忘，只是存在而已，如同時間本身刻下的標本，擺放在遺忘之河的岸邊。

我有時坐在窗邊，窗外燈火次第點亮，仿佛無數(shù)只眼睛在黑暗中睜開。我望著外面，覺得似乎自己本應(yīng)屬于那光點閃爍的遠方。然而念頭剛起，又悄然熄滅了，如同窗外遠處的一點微光，倏然隱沒在暗夜深處。

一天，當我又一次在文件上簽完名字，筆尖離開紙頁，墨水未干。我忽然定定地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手剛剛在紙上簽下名字，現(xiàn)在卻陌生得如同別人的手。這手曾寫詩，曾種花，曾撫摸過親人的臉，如今它只會這樣，在紙上留下墨跡。我心頭一震，幾乎不能自持，幾乎就要扔下筆去，沖出這間屋子。然而，筆桿在手中顫抖片刻之后，最終又被我輕輕放回了原處。那支筆靜靜躺在桌面上，像一條僵臥的小蟲，在文件堆成的白色山巒間，渺小得幾乎不見。

光像細沙從百葉窗漏完了，辦公室已空無一人。我默默收拾好桌上散亂的文件，一一放回鐵柜，鐵柜的抽屜合攏，發(fā)出沉重而干脆的聲響，仿佛最后一聲嘆息被關(guān)進黑暗里。抽屜合上的剎那，仿佛也關(guān)上了白日里所有喧囂的閘門。

走出大樓，城市華燈初上，流光溢彩，在夜色中織成一張巨大的網(wǎng)。我置身于流動的光影之中，歸家的腳步在喧囂里卻顯得格外寂靜。推開門，玄關(guān)的木柜依然靜候著，如一個忠實的老友。我拉開抽屜，將鑰匙放回原處，鑰匙輕輕落入抽屜深處，發(fā)出微弱的碰撞聲，猶如一滴水落入深潭。玄關(guān)燈光溫柔，卻照不進抽屜里那方小小的黑暗。

抽屜開開合合，日復一日，我亦如此進進出出。門打開又關(guān)上的聲音，文件紙張摩擦的聲音，抽屜推拉的聲音，這些聲響重復回蕩，仿佛成了生命唯一的伴奏曲。日子如抽屜般被填滿又清空，而人竟不知何時也成了抽屜中一件順從而無聲的物件。

抽屜開合之間，生命被分割成整齊的單元，每一格里都盛放著被命名過的時光碎片，而真正的存在，大約就在那開合動作的間隙里，悄然溜走，薄如空氣，未曾驚動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