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牛是一個青春,也是一個人無法逃避的一條道路。
馬路是這么形容他的犀牛的:它的皮很厚,眼睛不太好,可以用味覺聞到一切。開篇用一大段話來描述感官,說了如何視覺聽覺的缺失都會被人當作殘疾,但是味覺的缺失卻只是一種感冒的癥狀。沒有人重視味覺,但是馬路卻只有味覺,就像是犀牛一樣。
我們已經(jīng)可以用照片留下一個人的相貌,錄音帶留下一個人的聲音,但是別人的氣味卻是最無法留下的東西,多不過一個星期。而描繪視覺的詞匯也遠遠超過聽覺的,嗅覺的詞匯比起聽覺又遠遠缺乏,甚至只能通過意象的堆積才能好好描寫什么人的味覺。嗅覺是如何存在于潛意識中的東西,而馬路卻只能依靠它來感受愛情,這不正說明他是一個生活在印象中的人么?他的眼睛不太好,就像是犀牛一樣,他是盲目的,只活在一種對味覺的依賴上。
愛情不就像味道一樣,同樣無法被留存么。直沖感官,覆蓋人的所有感官,但是卻無影無蹤。
注意到片子中的人提到愛情的時候都會用白色紗布蒙上眼睛,馬路對愛情的記憶只有空氣中的檸檬糖味,那是他初見明明時候聞到的味道。在片子里,馬路和明明的愛情都是盲目的,明明在痛苦的愛著一個不愛她的人,但選擇犧牲自己不斷追逐,馬路為了愛明明用盡自己的一切努力,但是兩人都只是在唱著獨角戲,沒辦法互相溫暖或者互相理解。愛情是兩個人自身的獨角戲,就像是記憶里的味道無法與他人分享一樣。這種愛情哪怕在兩個孤單愛著別人的人之間也無法被理解。這也就是為什么明明在決定追逐愛人去往異國他鄉(xiāng)的時候,用馬路描寫愛情的句子描寫自己的愛情,但是馬路卻說,不,你不懂。因為如果你明白,你就會知道我不會和你告別,永遠也不會。然后將明明捆起來,將犀牛擺在兩個人面前槍斃。
說說犀牛。犀牛是馬路自身的投影,馬路是這樣一個人,他無法被人理解沒也沒有朋友。在別人都在打牌和買彩票的時候,推銷產(chǎn)品的時候,他一個人在看書,在寫詩,在養(yǎng)犀牛。就是這么一個怪人。他卻總把犀牛圖拉當作自己最好的朋友。犀牛圖拉在片子的開始已經(jīng)慢慢老了,而已經(jīng)忘記了草原,在動物呆了太久。它不合群,也沒有母犀牛,并且在故事的結尾,當新的犀牛館被建立的時候不肯離開老籠子,只能不得不被它的飼養(yǎng)員,馬路槍斃。馬路也是同樣一個固執(zhí)的人。他固執(zhí)的愛著明明,不管有多么瘋狂和不可理喻,他從來不看外界甚至明明真正是什么樣的人。他只看潛意識中那些直覺性的東西,因此因為一塊檸檬糖的味道認準了死理。他認為明明是能和他產(chǎn)生共鳴的人,就像片子開頭那段話:“你就那么向我走來,帶著一種濕漉漉的,奇怪的氣息。擦肩而過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你在哭,事情就這么發(fā)生了。”
他這么描寫彼此的愛情,只因為愛情來源于一種濕漉漉的情愫。是痛苦,是茫然,也是一種沉悶的對生命的疑問。片子中間,整個舞臺都被放滿了水,人們在雨中行走,因為主人公的內心都在下著瓢潑大雨。一半是淚水,一半是封閉,陰雨天是被關在屋里的日子,是看不到陽光的日子。劇中他這么對明明說:“你是我渴望已久的晴天?!?因為沒有晴天,所以內心永遠在下雨。他說,他害怕離開愛情,因為愛情是他生命中的痛苦,是觸動,只有這種細膩的情感才能讓一切麻木的東西變得生動起來。
哪怕明明是個輕浮的孟浪女子,哪怕他是個老土的犀牛飼養(yǎng)員,他們內心的孤獨讓馬路以為自己擁有的是愛情。其實他擁有的從來都是求而不得。
孟京輝的每一個劇場都會販賣茨威格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這篇文章中一切愛情被形容成人們一種求而不得的,自身愿望的理想投影。這只是一種愛情,我這么想。還有一種愛情是在暖陽下的。但是在犀牛的世界里,明明這么嘲諷著,你可以妥協(xié),你可以找一個女子去解決自己的孤獨,但愛情從來都不是喜上眉梢,也不是山盟海誓,纏纏綿綿。愛情是彼此靈魂中共同的觸動和痛苦。我想,他的劇確實不斷在觸動人靈魂中尖銳的部分。但是明明和馬路都是茫然的人,都是瘋子,而這一點也被點名出來。我想,孟京輝之所以沒有對兩人的情懷作出褒貶,就是留給了讀者一種思想上的反思留白。還可以說舞臺上用的拉絲帶制造的動感,外界和兩人舉動的沖突,但我想這一切其實都只是為了表達一種在機會主義和變動社會上穩(wěn)定的堅持,不管是以愛情還是什么的形式。愛是人最高的情感,但不一定要對一個人,我想。一種偏執(zhí)代表的其實只需要是一種堅持。馬路總說圖拉堅持不懈的懷念那片它曾呆過的草原,我想愛,對人或者事物,都是人一種本源,一個永遠會觸動人內心的東西。雖然被包裹在厚厚的皮囊下但依舊柔軟。就像戲劇最后馬路飾演者張一誠留給大家的,希望大家都能保留自己的熱情,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我想不管在犀牛的折磨中承載了多少,最后這一句話都能夠概括了之。這也是孟京輝給大家一個輕松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