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秋冬，遠勝于春夏。
秋冬看雪，會想起張岱：「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
「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
而我見過最美的景色，是在山間行走時，抖落滿身雪。
每及秋冬，便想挑個日子，住進秋天的山谷，在流水聲中醒來，從漫山秋色走到天地大白。
去北海道，是上一個秋冬。
奔著滑雪、吃蟹而去。
十一月的北海道，下了第一場雪。
從札幌機場到登別的路上，經(jīng)過莽莽群山。
山雪茫茫。
車子疾馳，像在曠野中獨行。
到登別的時候，大概傍晚。
從前總覺得要在大雪的日子里泡一場溫泉才圓滿。
于是這個冬季，走了很遠的路，來給自己圓夢。
在登別的日子，大概是晨起泡個朝湯，然后湖邊、山里走走，吃頓熱騰騰的和牛，再泡個晚湯。
水里有山川倒映，頭上，是廣闊星空。
那些關乎歲月的長途跋涉，在這個小鎮(zhèn)被一種素昧平生的自在治愈。
我們懶懶地坐著，想不起任何閑事，就很美好。
有朋友問：什么溫泉值得你跑那么遠。
我想啊。
或許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值得與否去衡量。
如果僅剩得失衡量，這人間未免太無趣。
大部分生活，我們往往無法選擇。
但在我小范圍的人生里，我允許自己做個慢熱又略帶笨拙的人，做些無用但喜歡的事。
葆有些許少年心氣，守護所剩無幾的理想和熱愛。
從登別回來后，住在札幌。
此程最想看到的景色，一個在札幌去往小樽的路上，一個在小樽不知名的海邊。
去往小樽途中，有一段沿海的路。
透過電車的窗門，會看到無邊的藍天和大海，海邊蓋著積雪。
海潮翻涌時，積雪起伏。
那些瞬間天地只有兩種顏色。
一半天藍，一半素白。
美得連拿起相機都怕錯過。
想起《白日夢想家》里，當攝影師和雪豹對視的那一刻，他放下了相機，說：Sometimes I don't.Now it's gone.It's gone.（相比起忙著用相機記錄，我更想讓自己沉浸在那些只屬于我自己的時刻里。）
因為，那些轉瞬即逝的時刻過了，就過了。
而當我不為和任何人分享，只沉浸在那些片刻里時，才發(fā)現(xiàn)，或許只有這樣的時刻，才能稱作旅行吧。
出了小樽站不遠，是船見坂。
《情書》里，郵遞員給藤井樹送信的畫面，便發(fā)生在飄著雪的船見坂。
渡邊博子對著白茫茫的天狗山大喊：“藤井樹，你好嗎。我很好?！?br>
看過電影，再看小樽，便自帶巖井俊二鏡頭下的緩慢和深情。
站在船見坂上，能望見路盡頭的大海。
踩著積雪，沿著淺草橋的方向一直往前，繞過古舊船艙，遇見茫茫大海，海邊有人垂釣。
當下的任何一幀，都美的像宮崎駿筆下的動畫。
日本NHK，記錄過北海道鄂霍次克海旁的72小時，那時氣溫零下二十。
有很多人從日本不同的地方來，來看一片白茫茫的大海。
為了什么而來呢。
紀錄片里，有游客說：“再也無法前行，再也無處可去。便來看看冬天的海?！?/p>
那么，他們找到方向了嗎，片里卻并未提及。
直到那天，當我真的站在北海道的海岸線旁，吹著零下的冬風，望著一片白茫茫的大海，想起那些專門來看海的人，突然頓悟。
那些千里迢迢來看海的人，想得到的并不是確切的答案，是勇氣。
是想從那些困頓中暫停片刻，來聽聽內心的聲音，再回去勇敢堅持。
答案或許早在心里。
雖然現(xiàn)在也依然無法想象理想生活的模樣，但那天，在小樽的海岸線旁，卻能讓人心生感嘆：真是理想的城市啊。
而那個面朝大海，坐在雪中垂釣的人，有著我理想生活的輪廓。
秋冬來北海道，怎么能不吃蟹。
第一頓，是在札幌站附近的蟹店里，卸下圍巾帽子和一身寒氣，點了日式炭爐蟹飯，蟹腳料理，蟹膏刺生之類。
寒冬長日，屋里爐火正旺，小炭爐上蟹香四溢。
自此，談及札幌，我能想起的，便只剩那家食蟹店里燒得正紅的爐火，以及那只被我掀了小爐蓋，香氣澎湃的長腿蟹。
后來偶然讀到李碧華的文，她說，“也許是偏好，愛在寒冬、雪夜，點一個日式小炭爐燒蟹吃，爐火吱吱響，令冬夜的斗室有種肉欲和銷魂的感覺，連炭也芳香起來?！?/p>
“吃蟹同做人，既已來了，又認了，也帶不走，必須盡情、放題，明年花更好，人也未必相同。”
暗暗后悔。怎么沒多吃幾只。
人和食物的相遇也是講究緣分的。那天在札幌隨意走進的蟹店，很久以后才發(fā)現(xiàn)，是家頗有名氣的老店，有人專程而來，也有人提前預約也不一定能吃到。
除了蟹，北海道還有牡蠣，魟魚，和牛，牛乳，和味增拉面。
在冰天雪地里吃過了熱騰騰的炭烤魷魚，清煎魟魚，炭燒生蠔，炭火烤和牛以及喝完了數(shù)不清多少杯北海道牛乳后，對于人生，我有了新的領悟。
長長的冬日，架起炭爐烤生蠔和魷魚，才是人生正事啊。
想起蔡瀾寫快樂：“微風吹人，切一半鹽蛋，吃幾片芝士。香檳一杯又一杯。很久，我沒那么快樂過?！?/p>
“大麻在荷蘭是合法的。我不用靠大麻，也不必借助酒精，這是腦中產(chǎn)生自然的嗎啡，比起酗酒吸毒過癮百倍?！?/p>
原來炭烤海鮮和牛，配香檳清酒，是這個世界共通的快樂。
《枕草子》里寫驚喜，洗了頭發(fā)裝束起來，穿了熏香的衣服的時候。聽見雨腳和風聲?！?br>
不妨加上：聽見冬天的風，清晨的雪。吃到十一月的蟹。北海道四季的雪。
以上，是上一趟旅程想要記錄的點滴。
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斗指東南，立夏都要來了。
惟有祝你們，都能在這世間找到屬于自己的快樂。在這個夏天，也都有所收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