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達(dá)文西陳

小妹出嫁是我們家二十多年以來最大的事，家人說要好好張羅。

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時候有兩次，一次出現(xiàn)在婚禮上，穿上婚紗的那一刻；另外一次相親的時候，出現(xiàn)在媒婆口中。

春節(jié)假期里，小妹在短短半個月里就歷經(jīng)了她最美的兩次。從相親到結(jié)婚，前前后后不過也就十天半個月，這是鄉(xiāng)村婚禮的特色，速度、效率。小妹在過年回家以前就和我們說可能今年要嫁出去了，我不以為意，因為總覺得她還小。直到我回到家，小妹出門迎接，說哥，我告訴你一個消息，明天我去相親了。我這才知道這次是真的了。

在農(nóng)村，單身的男女只有在過年期間才有機(jī)會回到家，每每在年前，各自先被爸媽帶上集市，到達(dá)媒婆約定的地點，兩個人看一眼，告訴對方的名字，然后開始聊天。雙方父母則移步到旁邊的地方，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不時地往兩個人這邊偷看一眼。媒婆則在一邊對著兩邊的家長開始吹，說姑娘是世上最美，小伙子是世上最有前途。雙方父母很高興，笑到扁桃體在跳舞。簡單的見面之后，媒婆就會把雙方的意思各自傳達(dá)，看對眼了，年后就可以進(jìn)行婚禮。

小妹就是在這樣的一次相親確定了未來的歸宿。我們兄妹三人一起去到集市上，看到媒婆，先遞了根煙，因為是個男媒婆。遠(yuǎn)處看到小妹和那個男孩在聊天，笨拙和害羞。我倆在一邊，老弟抽一根煙，說，我們這個媒婆是個男的，不太像話。我說，確實有些胡鬧了。但是相親的進(jìn)程并沒有太胡鬧。

回到家，眾人紛紛前來問小妹，情況如何，怎么想的。小妹只是害羞的應(yīng)和著。爸媽問她的想法，小妹說行吧。最終還是定了下來，爸媽立即去和媒婆溝通，談?wù)摷迠y，禮錢的事情，爸媽笑得合不攏嘴。

“我們家的小牛算是被賣了?！蔽颐∶玫念^，打趣道。我時常調(diào)侃家中的這種相親就是從前去集市上買小牛犢，買家看看牙，看好了就交錢牽走。

“不要說得那么難聽啊哥”小妹不好意思地笑著。

“嫁出去也好，省的煩?！蔽倚χf。

“以后爺爺奶奶你們倆有時間就回來看看?！毙∶谜f著完全不搭邊的話。我懂她的意思。

大年三十的夜晚，和這二十年來的一樣，妹妹坐在爺爺旁邊，方便給行動不便的爺爺夾菜倒酒。我和老弟坐在一邊，奶奶和媽媽坐在一起，爸爸單獨坐在對面。爸爸媽媽說著嫁過去之后要好好過的話。奶奶跟著笑著，沒多說話，爺爺?shù)故呛苄老?，結(jié)婚是一件大喜事，爺爺高興無比，多喝了一杯酒。

老弟把杯子舉起來，說，我來祝小妹一切都好，不多說，全在酒里，然后一飲而盡。小妹笑著說，你等等我啊，沒個哥哥的樣子。我也舉起杯子，說，二十幾年過起來沒有一點感覺，感謝小妹的這么多年。小妹于是端起面前的杯子來，喝了半杯，而后便擦起眼淚來。奶奶見此，也紅了眼眶，只說，結(jié)婚是好事，別哭。我知道奶奶不舍得小妹。妹妹舉著杯子，和奶奶說：“奶奶，我敬你老人家一杯?！蹦棠绦χ林劬?，說：“傻姑娘?！?/p>

小妹喝完手里的飲料，然后低頭不停地給爺爺夾菜，笑著大聲對爺爺說，以后我不給你夾了。爺爺耳朵差不多已經(jīng)聾了，加上外面響聲四起的爆竹聲，聽不清小妹的話，便只一個勁地點頭，笑得合不攏嘴。

小妹然后舉著剛剛倒?jié)M的酒，對爸爸媽媽說：爸，媽，多謝你們。

最后大家在一起的舉杯中，慶祝農(nóng)歷新年的到來。

年后就開始忙將了起來，和男方那邊核對好的時間以及流程，就開始快速進(jìn)入結(jié)婚的流程。其中我們這邊最重要的是小妹的新娘化妝，畫好一個漂亮的新年妝，大大方方地第二天嫁過去。

那天下午約好了去街上的一家做新娘發(fā)型的店。小妹需要在明天男方來娶親之前，把頭發(fā)盤好。

還有一個小時才輪到我們的預(yù)約時間，于是來到街邊的一家炒粉店，門外的牌子被油煙已經(jīng)熏得發(fā)黃流油。我們兄妹三人坐下，要了三碗熱氣騰騰的炒米粉，家鄉(xiāng)的炒米粉總是最好吃的，算是江西的一大特色美食，別的地方好像都沒有那種味道。

老弟幫小妹把面前的桌子擦得仔仔細(xì)細(xì)，干干凈凈。

“從來沒見你這樣?！蔽倚χ鴮系苷f。

“別弄臟了小妹的衣服?！崩系苷J(rèn)真地說著，再看了看小妹的頭發(fā)，“一會兒到我們盤頭發(fā)了?！?/p>

“哥，我有些緊張?！毙∶每粗覀?。

“舍不得了？”我拉了拉小妹的圍巾。然后起身，說去趟洗手間，不至于被他們兩個看到眼眶發(fā)紅。

家鄉(xiāng)的習(xí)俗和條件使得新娘從下午開始直到明天被娶回家門，是不方便吃食的，因為要抹口紅，頭發(fā)的發(fā)型也不能亂，所以連睡覺都只能打盹。所以在化妝之前一定要吃飽。

“有什么事情就和我們說，不愿意和爸媽打電話就和我倆說。知道嗎？”老弟喝著熱開水，和小妹囑咐著。

“我知道了。我以后又不是不回來?！毙∶谜f，立馬顯得淡定。

“反正嫁過去之后，懂得和他的父母相處。我們的爸媽已經(jīng)這樣了，在那邊重新來過。”老弟冷冷地說著。

小妹是爺爺奶奶從鎮(zhèn)上的戲臺的柱子邊撿回來的小孩，來的時候就像一只小老鼠，奶奶常這樣說，現(xiàn)在看我們的小戲臺現(xiàn)在多好看。戲臺是小妹被爺爺奶奶叫喚出來的昵稱。爺爺奶奶對于她養(yǎng)大小妹總是充滿了自豪。小妹剛來我們家的時候，媽媽只簡單地看了一眼，淡淡地說了句看你們怎么養(yǎng)得活的話就去打麻將去了，一邊咕噥著說這么瘦弱怎么養(yǎng)得活。爸爸沒有態(tài)度，爸爸看見奶奶把小妹摟在懷里輕輕的搖來搖去，也就沒有發(fā)表意見，養(yǎng)就養(yǎng)吧。爺爺奶奶卻甚是喜歡，從小妹來到家的那天，我和老弟兩人的地位就指數(shù)級下降。

日子漸漸逝去，小妹在奶奶的懷里漸漸轉(zhuǎn)移到搖椅中，漸漸開始走路，奔跑，上學(xué)，外出打工。爺爺奶奶也漸漸變老。

我看著面前的小妹，回想起這么多年的歲月，突然覺得有些時候只要放在一個瞬間才能得到永恒的意義。就像二十多年如此一晃而過，直到這樣的分別時刻，才會覺得從前許多的事情變得清晰。

我說：“小妹，你來我們家也吃了不少苦。”確實如此，從小妹能夠抱起一個小板凳開始，就開始被我們兄弟二人使喚來使喚去。

小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個時候我恨死你們倆了。直到有一次我在學(xué)校受了欺負(fù)，你們二話不說給我出頭。你們都不知道你們那個時候有多帥?！?/p>

我和老弟面面相覷。小妹生性樂觀，永遠(yuǎn)像一個小精靈。

老弟說：“我記得?！比缓髱托∶貌痖_一雙一次性筷子，遞到她面前。

“小的時候，還是欺負(fù)你的時候多。”我說。

“什么話。再說了，以后想欺負(fù)也不得了。”小妹笑著說，接過老弟遞過去的筷子。

米粉已經(jīng)端在我們面前。香氣在冬天格外溫暖，飄蕩在我們面前，就像無數(shù)個冬天早晨能看到的薄霧。

我問小妹什么感覺，她說她也說不清楚。我說，明天開始就是別個家的人，你也不傷心一下。心想好給我個臺階，讓我可以哭一下，畢竟我哭顯得很不爺們。

小妹說：“以后我嫁出去之后，只有年后才能回家看爺爺奶奶，你們有時間就回家看看。”小妹表現(xiàn)出不符合年齡的成熟。

吃完米粉，剛好輪到我們，陪著小妹進(jìn)店。化了妝的小妹更漂亮了，她和世界上無數(shù)的新娘一樣美麗動人。頭發(fā)盤起，上眼皮上灑著白色的亮片，說是那家新年盤發(fā)店的特色。那就來一個，老弟說。對著鏡面，我們倆站在化妝師和小妹的后面，看著她一點點變得不一樣。再涂上口紅，小妹選了一個她最喜歡的大紅色。記得畫完之后不能再吃飯了，化妝師再三叮囑。小妹笑著，說肯定不吃了，剛剛吃飽了。

一切準(zhǔn)備妥當(dāng)，叫了一輛三輪摩托車。我把小妹扶著上車去，身邊不見老弟的蹤影，正要打電話找，看見老弟從化妝店出來，把那只口紅放在小妹手上，說，萬一晚上餓了還是要吃東西的。然后招呼司機(jī)開車，坐在車?yán)镂覀兠婷嫦嘤U，小妹噗呲一笑，我們也跟著笑了起來。

突突突的摩托聲在冬天的空氣里有些干裂。我扭過頭，望著不停往后的馬路，覺得從來沒有這樣認(rèn)真看過這條路。那是我們仨以前上學(xué)都會走過的路，看著它從泥巴路漸漸變成柏油路，騎著車子就可以聽見耳邊呼呼的風(fēng)聲，前面的路不停地淹沒在單車的前輪下，時間也在車后面漸漸消失?？粗笸说穆泛蛢膳缘臉淠?，在僅有的一些光線中也變得開始模糊不清，發(fā)現(xiàn)以前日子原來便是如此被拋在腦后，越來越遠(yuǎn)，不再回來。

回到家，大伙圍著過來看。紛紛夸贊小妹漂亮。夜晚降臨，小妹頂著復(fù)雜的裝飾，早早地坐上床，用被子蓋著半身，家里冬天總是格外冷。晚上我守在一個爐火旁，時常去看看她睡著了沒有，她說，天太冷，睡不著。問我冷不冷，我說我穿得多。以后你就可以隨著他們家一起去到南方，就再不會這么冷了，我說。小妹輕聲應(yīng)和著。老弟走過來，問餓不餓，想不想吃點什么。小妹說想吃泡面，但怕醬料濺在新衣服上，就說算了。老弟還是去把泡面泡好了端過來，把水倒了干凈，說，小心點吃就是了。然后在小妹的面前墊了一塊毛巾，說把這個放在脖子下面，是不是有點吃西餐的感覺。小妹和我立馬笑了起來。

小妹說，小時候以前我們常常還分著吃一碗泡面，記得嗎。

怎么會不記得，那時我們總搶著喝泡面湯，湯才是面的精華。

妹妹吃完面，把蹭掉的口紅重新涂了一遍。然后不停地問有沒有涂好，我們同聲說好了，小妹笑著滿意的點了點頭。

不到凌晨五點，男方接新娘的隊伍就已經(jīng)來了。按照習(xí)俗，我們?nèi)置靡黄鸪粤艘煌霚珗A，寓意是兄妹情深。奶奶早起來煮的，爺爺燒的火。

早起沒有胃口，吃了兩個了事，湯圓一點都不好吃，咸的。男孩過來把小妹抱著下樓，我們和奶奶在前面照顧著，以防摔倒。男孩喘著大氣，我調(diào)侃著說，妹啊，你該減肥了。小妹覺得不好意思，笑岔了氣。男孩撐住最后一口氣，抱著小妹終于放到婚車?yán)锶ァ?/p>

天還沒有亮，四下里都是樹影和人聲，爆竹聲四起，婚車啟動，遠(yuǎn)去。回頭看見奶奶臉頰上兩道在冬天的早晨結(jié)成白色的淚線，她背過身悄悄地彈去。爺爺拄著拐杖站在我們中間，笑得合不攏嘴。遠(yuǎn)處的山也只有一個輪廓，昨夜的星星還沒墜落下去。

鄉(xiāng)村的婚禮總是熱熱鬧鬧的，在不停地爆竹聲和道賀聲中格外喜慶。結(jié)束婚禮，我們回到家，爺爺奶奶好像完成了一件心事，都長舒一口氣。而后坐在家里發(fā)呆，爺爺突然落淚，說從前的小妹就像一只小麻雀，回到家就嘰嘰喳喳。奶奶聽了也開始抹眼淚。

參加完婚禮，由于一夜未眠，我回到家便倒在被窩里就睡去，夢見了好多年的時光，不停翻轉(zhuǎn)，流逝。夢見很多年前的冬天是下雪的，夢到那時我們帶著小妹上學(xué)，小妹就像一個跟屁蟲一樣在我們身邊不停地跳著，笑著，像一只歡樂的小麻雀。河里已經(jīng)結(jié)了冰，雪落進(jìn)去就化了，樹上都是團(tuán)團(tuán)的雪。雪落在小妹的睫毛上，她不愿意彈去，說這樣很漂亮。

在雪天的世界里，我們同時朝天大喊一聲，便朝著雪的遠(yuǎn)方一路奔去，把時光遠(yuǎn)遠(yuǎn)的落在后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