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熱播的電視劇《長安十二時辰》中，易烊千璽扮演的那位風度翩翩的靖安司司丞李必，其原型就是中唐名臣李泌。
歷史上的李泌曾經(jīng)是肅宗執(zhí)政初期最為重要的謀士。
李泌字長源，出身關(guān)隴貴族，“少聰敏，博涉經(jīng)史，精究《易象》善屬文，尤工于詩，以王佐自負?！鼻嗄陼r期，李泌沉迷于道術(shù)，時常在嵩山、華山、終南山中游歷，訪求神仙、高人，尋求長生之術(shù)。天寶中期，玄宗征為翰林待詔，供奉東宮，與太子李亨交游。后因?qū)憽陡杏鲈姟分S刺時政，為楊國忠所忌，被貶出朝廷，遂遁跡名山，不問世事。肅宗靈武即位，派人到嵩山尋訪李泌，請其出山。李泌慨然應(yīng)允，歷盡艱險，繞道潁川（今河南許昌）赴靈武謁見肅宗。肅宗非常高興，以客卿之禮待李泌，與其“出則聯(lián)轡，寢則對榻，如為太子時，事無大小皆咨之，言無不從，至于進退將相亦與之議。”李泌也不負所望，竭盡全力輔佐肅宗，參與軍國大事，彌合肅宗與玄宗的嫌隙，化解肅宗與兩位皇子廣平王、建寧王之間的猜疑，為肅宗鞏固政權(quán)、平定叛亂發(fā)揮了很大的作用。
至德元載（756年）冬天，唐軍幾條戰(zhàn)線均遭受重大挫敗，房琯率兵攻打長安，在咸陽陳濤斜幾乎全軍覆沒，河北全境失陷，河東岌岌可危。面對嚴峻的軍事形勢，肅宗一籌莫展，對未來局勢走向十分悲觀。李泌分析形勢，認為目前的困難是暫時的，只要挺過這一陣，叛亂最終必定會被平息。他講出兩點理由。一是兵興以來，叛軍將所擄掠的人口財帛全數(shù)運到范陽巢穴，可見未作長遠打算，更沒有并吞四海、奪取天下的志向，雖然目前風頭正勁，但不會危及大唐的江山社稷。另外，從叛軍高層組成來看，能死心塌地為其所用的大多為胡人將領(lǐng)，中原人不過高尚、周摯等數(shù)人，其余皆為協(xié)從。以這種人員組成，短期內(nèi)在軍事上會占據(jù)上風，隨著時間的推移，叛軍不會得到百姓的擁護，無法在占領(lǐng)區(qū)建立有效的統(tǒng)治，最終敗亡的命運不可避免。
李泌認為，叛軍的兵力部署主要分作三大塊，一塊是東部的河北軍事集團，由范陽的史思明和常山的張忠志集團組成。另一塊是西部的長安軍事集團，領(lǐng)軍人物為安守忠和田乾真。中部是洛陽軍事集團。作為叛軍的首都，洛陽地區(qū)的兵力最為雄厚，由安祿山親自坐鎮(zhèn)，蕃將阿史那承慶為爪牙，是叛軍軍事部署的核心。
李泌建議：由李光弼自太原出井陘進入河北，郭子儀自馮翊進入河東。這樣，史思明、張忠志不敢離開河北，安守忠、田乾真不敢離開長安。用兩支部隊牽制住河北、長安兩大軍事集團。令郭子儀不要攻取華陰，留下長安到洛陽的通道讓叛軍可以順利通過。河西、隴右、安西、西域入援部隊部署在扶風。接著，各部分頭行動，分別攻擊河北和長安的叛軍，如果洛陽的叛軍救河北，則唐軍猛攻長安；救長安，則猛攻河北。作戰(zhàn)過程中，讓開大道，放手讓洛陽叛軍救兵通過；不攻城，叛軍救兵來援則回撤。如此三翻，則叛軍必然疲于奔命，唐軍則以逸待勞。到第二年春，令建寧王李倓掛帥，北上靈武、夏州，由云州東進，與由井陘道進入河北的李光弼部成南北犄角之勢奪取范陽，徹底斷敵退路。最后，幾路唐軍全線出擊，將叛軍壓縮在河南全部殲滅。
這一套作戰(zhàn)方略，簡單講就是：反客為主、疲勞叛軍，先取范陽、斷敵歸路，決戰(zhàn)河南、聚而殲之。李泌預(yù)計，如果這一作戰(zhàn)方略付諸實施，不出兩年，可以從根本上消滅叛軍，不會遺留任何后患。
李泌提出這一作戰(zhàn)方略被后人稱作“靈武定計”。
對于李泌這一系列判斷和建議，肅宗是什么反應(yīng)呢？據(jù)《資治通鑒唐紀三十五》記，是“上悅?！泵C宗很高興。
至德二載（757年）正月，安祿山被兒子安慶緒所殺，新上臺的安慶緒威信和能力不足以馭眾，叛軍內(nèi)部矛盾重重，開始顯出頹勢。次月，肅宗皇帝由彭原南下鳳翔。不久，隴右、河西、安西、西域的援軍相繼抵達鳳翔行在，南方的租賦已經(jīng)運到距離鳳翔不遠的洋川、漢中，長江流域的永王李璘叛亂也接近尾聲，永王眾叛親離，倉皇逃往嶺南。經(jīng)過半年的慘淡經(jīng)營，肅宗朝廷終于步履蹣跚地度過了最為艱難的時期，開始重整旗鼓，準備對叛軍發(fā)起反攻。
李泌再次提起彭原時的方案，請肅宗命令河西、隴右、安西、西域的援軍北上靈武，沿黃河進入河東北部，經(jīng)云州、蔚州、媯州、檀州直搗范陽?？擅C宗不這么想，他認為目前部隊、物資都集中在鳳翔，正好收復近在咫尺的長安，沒有必要再勞師動眾攻打數(shù)千里之外的范陽。而李泌卻認為，以目前兵力拿下長安沒有任何問題，但不是長遠之計。因為手里的部隊是西北的邊防軍隊和蕃兵，畏懼暑熱，習慣寒涼氣候。目前正值春初，氣候適宜，士氣正旺，由西往東攻下長安、洛陽，將叛軍趕回河北。隨著夏季的到來，天氣暑熱難耐，官軍師疲兵老，困而思歸，而叛軍正好在河北休養(yǎng)恢復，待到官軍退去后又卷土重來，戰(zhàn)局就一直僵持下去了。為根絕禍患，不如乘著春涼進軍河北，占領(lǐng)其巢穴，使得叛軍退無所歸，再一舉殲滅之，徹底根絕后患。
看李泌還在堅持自己的意見，已經(jīng)定下決心的肅宗只得搬出老父親玄宗來搪塞，說：
“朕切于晨昏之戀，不能待此決矣?！?/p>
當時肅宗與在成都的玄宗一直保持著密切的溝通，對于一些重大問題，肅宗是在充分征求玄宗意見并取得一致的情況下才付諸實施。肅宗的計劃，是唐軍主力在鳳翔集結(jié)完畢后，由西向東發(fā)起攻擊，先收復長安，再依次收復潼關(guān)、陜郡，再在洛陽與叛軍決戰(zhàn)，消滅安慶緒部隊主力，占領(lǐng)洛陽，收復河南，爾后渡黃河進入河北，掃清殘敵，收復范陽。唐軍的另一部——李光弼的河東軍主力部署在太原一帶，主要任務(wù)是確保唐軍對河東道的控制，監(jiān)視河東道北部的叛軍高秀巖部及太行以東的河北叛軍，掩護平叛部隊進攻期間翼側(cè)的安全，同時防止叛軍經(jīng)河東進入關(guān)中地區(qū)，從而威脅鳳翔大本營的安全。這個計劃肯定得到了玄宗的支持，也是唐軍接下來所要實施的。
李泌提出的作戰(zhàn)方案就這樣被廢棄了。后來，由于安史叛亂后遺留下的河朔三鎮(zhèn)沒有徹底解決，進而形成藩鎮(zhèn)割據(jù)局面直至唐亡，一些史家就將李泌方案翻了出來，認為當初肅宗如果采納李泌的建議就不會導致這一局面。宋元之際的史學家胡三省在《資治通鑒唐紀三十五》中肅宗與李泌關(guān)于平叛方略對話條下注道：
使肅宗用泌策，史思明豈能再為關(guān)、洛之患乎？
清代的王夫之也在《讀通鑒論》中說道：
故肅宗之失，在不聽鄴侯之策，并塞以攻幽、燕，使諸賊失可據(jù)之穴，魂銷于奔竄，而后受其歸命之忱，薄錄其將，解散其兵，乃可以受降而永綏其亂。失此不圖，遽欲挽狂瀾以歸壑，庸可得哉？
這些史家的論斷是否正確，需要認真分析一下。
首先必須肯定的是，如果唐軍當初先拿下范陽，平定河北，就不會有河朔三鎮(zhèn)的存在，也在很大程度上不會發(fā)生唐朝中后期的藩鎮(zhèn)割據(jù)局面。但前提是，李泌的方案在當時必須可行。如果可行，當然是肅宗的一大戰(zhàn)略失誤；如果方案不可行，那這個問題就是一個偽命題，就沒有討論的必要了。
下面我們就看看李泌方案的可行性如何。
李泌方案的關(guān)鍵是由西北進攻范陽，即北上靈武，沿黃河東行，經(jīng)過三受降城往東，到達河東道北部的云州（云中郡，今大同），沿桑乾河谷往東過蔚州（安邊郡，今蔚縣）進入河北，經(jīng)媯州（今懷來縣）、檀州（今北京密云）拿下范陽。這條進軍線路并非沒有敵情——由云州開始往東就進入叛區(qū)，叛軍在此部署有大量兵力。其中，云州、蔚州屬于叛軍所設(shè)立的河東節(jié)度使管轄地域，叛將高秀巖任節(jié)度使，駐有大同軍，管兵九千五百人，馬五千五百疋；有橫野軍，管兵七千八百人，馬千八百疋。再往東進入河北，有駐扎在媯州城內(nèi)的清夷軍，管兵萬人，馬三百疋。
如果執(zhí)行李泌的作戰(zhàn)方案，唐軍就要經(jīng)過千里行軍到達河東道北部，殲滅叛將高秀巖所屬的大同軍、橫野軍，拿下云州、蔚州，再沿桑乾河谷東行，攻克范陽東北的清夷軍，再翻越燕山山脈，才能到達范陽城下。
這是一項非常艱巨的作戰(zhàn)任務(wù)，以唐軍當時的戰(zhàn)力，完成難度相當大。
實際上，這一進軍路線并非李泌首先提出，早在天寶十四載（755年）唐軍可能已經(jīng)嘗試過。據(jù)《資治通鑒唐紀三十四》記：
[天寶十四載十二月]安祿山大同軍使高秀巖寇振武軍，朔方節(jié)度使郭子儀擊敗之，子儀乘勝拔靜邊軍。大同兵馬使薛忠義寇靜邊軍，子儀使左兵馬使李光弼、右兵馬使高浚、左武鋒使仆固懷恩、右武鋒使渾釋之逆靜軍，大破之，坑其騎七千。進圍云中[云州]。
朔方軍對云州的圍困持續(xù)到第二年。第二年正月，朔方軍撤圍，返回駐地。三月，郭子儀再次率領(lǐng)朔方軍進入河東并南下太原，由井陘道進入河北戰(zhàn)場，與正在常山（今河北石家莊）一帶與史思明交戰(zhàn)的河東節(jié)度使李光弼部會師。在此之前，李光弼部也是由井陘道進入河北。
朔方軍對云州圍困后又撤圍的原因很有可能是無法突破叛軍在這一地區(qū)的防御，進而打通通往河北的通道，所以只能改行路程更遠的井陘道進入河北。
偽河東節(jié)度使高秀巖直到至德二載冬唐軍攻克洛陽后才投降，不久又反叛。到了上元元年（760年）九月，肅宗任命賦閑的郭子儀為諸道兵馬都統(tǒng)，令其：
取邠慶朔方路過往，收大同橫野清夷，便收范陽及河北。
說明這時候云州、蔚州還在叛軍手里。這道命令最后沒有付諸實施，原因據(jù)《舊唐書郭子儀傳》記，是“詔下旬日，復為[魚]朝恩所間，事竟不行?！备赡艿脑蚴峭黄七@道防線的難度確實很大。
李泌方案存在的第二個問題是補給線過長。當時唐軍的作戰(zhàn)補給主要來自南方租賦。南方租賦溯漢水而上運達洋川郡（洋州，今陜西洋縣），改由陸路，經(jīng)漢中穿越秦嶺送達鳳翔。如果采用李泌方案，部隊補給要由鳳翔出發(fā)，經(jīng)邠州（安定郡，今陜西彬縣）、平?jīng)?、靈武、西受降城、中受降城、東受降城東運，才能到達云州前線，總里程約三千四百唐里（1500余公里）；再由云州到范陽，還有七百唐里（約320公里）。這么長一條補給路線，大大增加了作戰(zhàn)實施的難度。而由鳳翔出發(fā)進攻長安，補給線只有三百一十唐里（140公里）；再由長安出發(fā)進攻洛陽，補給線有八百一十唐里（約370公里），而且在中途還能得到潼關(guān)永豐倉和陜州太原倉的糧食補給。兩相比較，采用哪個方案不言而喻。
李泌方案存在的第三個問題是沒有考慮鳳翔的安危。按照李泌方案，是將集結(jié)在鳳翔的隴右、河西、安西、西域援軍調(diào)走進攻范陽，這樣勢必造成鳳翔兵力空虛。可以想見，一旦鳳翔的唐軍被調(diào)走，距離鳳翔不遠的長安叛軍即刻就會進攻鳳翔。而鳳翔既是唐室大本營所在地，也是李泌方案中運送進攻部隊后勤物資的重要節(jié)點，一旦丟失后果不堪設(shè)想。實際上，長安的叛軍遠沒有李泌想像的那么孱弱，即便在西北入援部隊已經(jīng)集結(jié)到鳳翔的情況下，至德二載二月，就對鳳翔一帶的唐軍發(fā)起了一次攻擊：
關(guān)內(nèi)節(jié)度使王思禮軍武功，兵馬使郭英乂軍東原，王難得軍西原。丁酉，安守忠等寇武功，郭英乂戰(zhàn)不利，矢貫其頤而走；王難得望之不救，亦走；思禮退軍扶風。賊游兵至大和關(guān)，去鳳翔五十里，鳳翔大駭，戒嚴?！顿Y治通鑒唐紀三十五》
這次進攻就是在李泌第二次向肅宗提出先取范陽后不久發(fā)生的。事實勝于任何聽起來高大上的雄辯。由此也能看出，李泌固然是一位高明的政治家和一流的學者，但軍事方面確實不是他的強項。
鳳翔經(jīng)歷的這次危機表明，平叛只能按照肅宗確定的作戰(zhàn)方略進行下去，即使這套方略看起來平淡無奇。這次危機也提醒肅宗，鳳翔目前所集中的兵力還不足以對叛軍發(fā)起決定性的打擊。此后不久，肅宗下達指令，調(diào)回仍在蒲州一帶與叛軍對峙的朔方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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