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有記憶以來,他就是滿頭白發(fā),國字臉,有點突出的牙齒,一笑起來就很溫暖慈祥。他很幽默,說話總是大道理,可是讓人很愛聽,煮得一手好菜,吃過的人都贊不絕口,做家務(wù)也是很麻利的,我很愛他,真的很愛,但他更愛我。
我出生后不久,就是由他一手帶大的。九十年代那會兒,他在老家辦了一個搗陶瓷土的場子,場子很小,只有我、他和一個工人,那個工人是個啞巴。兒時的記憶里,在場子的茶水間睡午覺,夢里都伴著機器搗泥土的聲音,讓我睡得很安穩(wěn),以至于長大后,我習(xí)慣在嘈雜聲中睡覺,不習(xí)慣安靜的環(huán)境。每每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然后撲進(jìn)他的懷抱。他會把我抱在機器上,因為那個機器好像現(xiàn)在孩子玩的木馬,對于那時的我,那就是木馬。我也經(jīng)常把陶瓷泥沾點水,攪成泥巴,然后往墻上扔,當(dāng)然是背著他,被他發(fā)現(xiàn)后,他就會畫個圈圈讓我面壁思過。他愛我,但不溺愛。
稍微大一點,也就三歲多,我被帶回了父母身邊。離開他的一段時間里,我每天每天的站在家門口哭喊著要見他,爸媽煩我,也就慢慢不搭理我,隨便我自個在那里哭。后來慢慢習(xí)慣了在父母身邊生活了。那時家里很窮,經(jīng)常吃不上肉,他只要有什么好吃的,都留著不舍得吃,然后捎別人帶給我和弟弟們,逢年過季節(jié),還會給我們買新衣服,都是那時最流行的款式。
有時過節(jié),媽媽就會帶著我和弟弟去看他,那時媽媽舍不得買昂貴的車票,所以我們都是坐那時的拖拉機到半路,然后翻過好幾個山頭。那時太小,不愿意多走路,走一會兒就要休息,于是我們一走就是大半天,其實現(xiàn)在坐車也不過就是半個小時。當(dāng)我們到了最后一個山頂,便能遠(yuǎn)遠(yuǎn)的看到他的家,一個連墻都沒有粉刷的瓦房,而且是用大小不一的粗糙石頭砌成的??吹剿募业哪且豢蹋蜁吹剿辜钡恼驹陂T前的路口張望著,我和弟弟們在山頂呼喊著,他就開始一路奔向我們,然后把我們抱回他的家。每每到達(dá)目的地,都是到了午飯時間,他總是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吃得比過年還好。每次見到他,我總是撒嬌要他喂我吃飯,雖然會被媽媽罵,可是他會護著我,一點一點喂我吃,那是我童年最快樂的事。
相聚時刻短暫,每次分別,我都要嚎啕大哭,在他懷里不肯下來,他總是為我抹眼淚,安慰我很就會見面??墒强粗冶粙寢屚现x開,他都是背著身偷偷抹淚。他從來沒去過我家,記憶里真的沒有過一次,小時候不明白為什么他不來看我,知道長大才知道那是大人之間的事,我無能為力。
轉(zhuǎn)眼我就到八歲了,那是二零零二年的新年,爸媽商量著要外出打工,因為家里實在掙不到錢養(yǎng)家糊口,可是最大的問題就是我和年幼的兩個弟弟沒有人照顧。爸爸家的人一直不待見我們一家,別說照顧我們,平時就連一口水,一碗飯也沒給我們落下。那時只要爸媽上班回來晚了,爸爸家的人早就張羅著吃飯,我們?nèi)齻€孩子就看著他們吃飯,弟弟們經(jīng)常餓得大哭,他們也不會看一眼,把電視開得很大聲來蓋過哭聲。得知情況后,他主動來到了我家,第一次來,告訴爸媽盡管放心的走,他會把我和弟弟們接到他家,好好照顧我們,就這樣,我回到了那個我最熟悉的地方,回到了最愛我的他的身邊。
小學(xué)時,他每天都會接我們上下學(xué),每晚監(jiān)督我們做作業(yè),陪我們看電視,晚上還要經(jīng)常起來給我們蓋被子。那時,一個小小的房間里擺著兩張床,我們?nèi)咳硕妓谀抢?,很溫馨。后來,我上初中了,去了?zhèn)上,一個星期才能回家一次,每到周五,他就早早等在學(xué)校門口接我,周末都做我愛吃的菜給我補身體,那兩天,我們會說很多很多的話,說盡一個星期的思念。再后來,我去了更遠(yuǎn)的學(xué)校讀高中,經(jīng)常兩個月才會回一次家,直到現(xiàn)在,我離他更遠(yuǎn)了。
我一直越走越遠(yuǎn),而他一直在原地等著我回去,他越來越老了,身體越來越不好了,不知道他那雙長滿繭子的手還能牽我多久。他,就是我最愛的外公,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他。是他撫養(yǎng)我長大,是他教會我成長,是他讓我懂得做人,也是他一直默默無條件的愛我,謝謝您,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