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那陣子，母親老是念叨著想吃一道菜，這道菜特別費功夫，家里已經(jīng)沒有人會做了。于是去百年老店買了個現(xiàn)成的回家蒸一蒸。母親夾了一塊嘗了嘗，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不是這個味兒了。。?！闭f著便輕輕放下了筷子。

究竟是哪道菜讓母親如此懷念？我聽著母親娓娓道來。。。

母親兒時還處在物質匱乏的年代。母親最盼望的就是逢年過節(jié)的那頓豐盛家宴，每逢中秋，外公都會做一道菜——“八寶鴨湯”。這道菜極費功夫，且整個過程很有儀式感，要提前三天準備，全家人一起參與，每個人都有分工。

第一天，外公會買一只很大的老鴨，去頭去尾，肚子尾部開一小洞，外婆負責清理鴨子的內臟和拔鴨毛。

第二天，要準備填在八寶鴨里面的食材，具體哪八種食材，母親已經(jīng)記不全了，只記得有糯米和肉，在那樣的年代里可以湊齊一支老鴨和8種食材是要費點功夫的。母親和兩個舅舅一起負責洗菜，食材準備好了以后外公就把食材都放進鴨肚子里，用一根縫被子的大粗針把鴨屁股上那個口子縫起來。

第三天，外婆用一個很大的老砂鍋盛滿水放入芋艿和八寶鴨，燒開后用文火細細地燉著大半天，母親兒時住的上海石庫門老房子整棟樓里都彌漫著老鴨，糯米和芋香味兒～這一天，廚房是最熱鬧的，三個孩子出出進進，聞著香味直咽口水，那口老砂鍋承載著孩子們滿滿的期待。

中秋那天晚上，總算盼著那鍋八寶鴨湯上桌了，當外公小心翼翼地揭開鍋蓋的時候，熱氣騰騰的香氣撲鼻而來，湯是乳白色的，上面漂浮著圓潤粉嫩的芋艿，煞是可愛。外公把一雙長筷子一頭插入鍋底抵住，另一頭架上鍋沿上，把鴨子整個架在筷子上，露出圓滾滾的肚子，外公先把鴨肚子破開，用勺子把香噴噴的八寶糯米飯分給外婆和母親他們三個孩子。一家人吃著八寶飯，喝著湯，啃著鴨子，那道菜別提有多鮮美了。

每年中秋，一家人都會一起來準備這道八寶鴨湯，忙碌著，快樂地享受一起勞動的成果。。。直到我讀大四那年，外婆腰椎間盤突出，行動越來越不方便。這一年，外公被查出肺癌晚期。那年夏天，母親照例去外公外婆家，看見外婆穿著一雙棉鞋，拄著拐杖洗菜，想著要準備晚飯給母親吃。外婆對母親的濃濃的愛與牽掛都化在這一餐飯中。

幾個月后，外公因肝癌造成的器官衰竭去世了。外婆承受不了打擊下半身癱瘓，從此臥床不起，這一躺就是十多年。剛開始，母親每次都會帶著軟糯可口的飯菜去看外婆，看著外婆一口一口都吃完，那是幸福的。漸漸地，外婆吃不下了。。漸漸地，外婆說不出話了。。。漸漸地，外婆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了。。。母親還是堅持風雨無阻地去看外婆，這么望著她就好，即使她經(jīng)常昏昏沉沉的。。。

母親特別想念過世的外公，就想吃那道八寶鴨，可是現(xiàn)成買了的菜以及嘗不出當年的味道了。當年，那一家人一起做的那道“八寶鴨湯”里面有濃濃的愛，關懷，努力，憧憬和盼望，這才是真正的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