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蒂克消亡史》沒有廢鏡頭。這是一個很高的評價,也是我看完電影后的第一感覺。
民國上海灘的風韻在哪里?在喋喋不休的吳儂軟語,在一絲不茍的發(fā)型和長衫旗袍,在小籠湯包和“燒點點心恰恰”——腔調(diào)、講究、體面,讓上海灘像一個高傲又聰明的姑娘,矜持敏感,又不急不躁地把自己的風姿展現(xiàn)給別人。
我們看到一個搖曳生姿卻也搖搖欲墜的上海,在面對戰(zhàn)爭、革命、時代那無可挽回的碾壓時,所做的最后的掙扎,以及最終失敗的震撼人心的美。
那就是羅曼蒂克的消亡。
羅曼蒂克是英文romantic的音譯,晚清至民國期間引進中國,簡單理解就是浪漫的、激情的、充滿幻想的,經(jīng)過上百年的語意變化,現(xiàn)在基本上是“愛情”的代名詞。相信有很多人光看片名,直覺認為這是一部講述愛情的悲劇,方會認為內(nèi)容光怪陸離,和片名搭不上趟。
但如果含義僅僅是愛情,那么電影大可以叫“愛情消亡史”或者“浪漫消亡史”。既然用了“羅曼蒂克”這個最原始的音譯,那么我們就需要回到原始語境中去。
《羅曼蒂克消亡史》發(fā)生在民國時期,整部作品的風格也非?,F(xiàn)當代。如果你閱讀過民國作家的現(xiàn)代小說,你會發(fā)現(xiàn)他們筆下的人物,尤其是男性,口中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羅曼蒂克”這個詞:“×小姐是很羅曼蒂克的,交了好幾位男朋友。”“為人羅曼蒂克一點也無甚不妥,只是時髦罷了?!薄?/p>
在當時,羅曼蒂克是一種時髦的人設和很潮的處事態(tài)度。交際花、革命者、新文學家等等完全不同的人都常被冠以“羅曼蒂克”,個人主義、浪漫主義、自由主義、烏托邦等等無數(shù)的新名詞都可以和“羅曼蒂克”扯上關系。他們的共同點是:新派的、西式的、反傳統(tǒng)的,雖然是社會崇尚的大潮流,具體呈現(xiàn)又是個人的、私密的、戲劇化的,甚至是非理性的,充滿了幻想與激情——有人贊揚有人抨擊,但毫無疑問,它是某一個階層里,人人追逐的常態(tài)。
民國的上海灘,就是這種“羅曼蒂克”締造出來的完美天堂。遠東第一大城市,繁華綺麗、醉生夢死,吸引著各色人物、派別黑幫、政治立場、文藝團體粉墨登場。不同于北京城的敦厚沉穩(wěn)、字正腔圓,“魔都”似乎天生就具有無限的可塑性,能夠把彼此矛盾、憎怨、斗爭的人集中在一起,互相心懷鬼胎又和平共處著,共同遵守并維持著上海的秩序、規(guī)矩和體面。
民國上海,就是當時整個中國的濃縮,是風暴眼,是前哨站。
陸先生
以陸先生為代表的這群人在努力維持著上海灘的舊格局。電影一開始,他幫忙斡旋工人罷工的事,說煽動組織罷工的人:“他們不想解決問題,不希望罷工結(jié)束,故意要把局面搞亂。這些人沒有正常的情感,他們不喜歡這些,我們喜歡的他們?nèi)幌矚g。高樓啊、秩序啊、好玩的好吃的,他們都不喜歡,他們或者是有其他什么目的,毀掉上海也不可惜?!保ǔ潭≌f《羅曼蒂克消亡史》)
陸先生不喜歡變化,不喜歡改變上海既有的規(guī)矩,不喜歡每個人的小日子被打亂,他認為這種“變化”會“毀掉上?!?,雖然實際上毀掉的只是“舊上?!薄⒑趲椭刃虻纳虾?,或者更明確點,自己的上海。
無論這種變化是眼下還能夠用舊手段(殺人、武力威脅、流氓手法)鎮(zhèn)壓的工人罷工,還是很快就無法抵擋的中日戰(zhàn)爭,他很快發(fā)現(xiàn)自己的無力。拒絕日方之后,王媽被殺、談判遭襲、慘遭滅門、避戰(zhàn)重慶、情婦犧牲,甚至到最后要親手殺死自己帶大的侄兒……
他像一個被命運裹挾著往前走的木偶,再不見往日的從容、講究、腔調(diào),他的“羅曼蒂克”的堅持如螳臂擋車,被戰(zhàn)爭的車輪碾壓得一點不剩。
小六
說到被碾壓,小六無疑是極慘的。曾經(jīng)那么漂亮驕傲、嬌嗔皆畫的女孩子,在一堆黑幫頭子里都來去自如、長袖善舞,坦率承認自己就是“花癡”,面對死亡威脅也要遵從內(nèi)心想法,簡直天生就是為上海而生的。
她身上無法忽視的魅力、破壞性的美、不可控的善變,都可以看作那個時代“羅曼蒂克”精神的一種外化:毀滅與完美并存,個人內(nèi)心的至高性,敢于叛逆的勇氣。
在被渡部強暴后,她完全可以殺死渡部,但她沒有。我想,也許在小六的心里是存著一點幻想的,認為眼前這個男人只是垂涎自己的美貌,只是另外一個石榴裙下客,雖然殺了人,但是會帶著自己遠走高飛,或者把自己殺死——仔細想想竟然還覺得有那么點刺激和羅曼蒂克!對于一個“花癡”來說竟也無傷大雅。
可是渡部卻是一個日本間諜,她幻想中轟轟烈烈的遠走高飛或者死亡都沒有,有的只是無聲的地下密室里暗無天日的生活,除了吃就是性,生活的一切都被剝奪,降低到人性的最底,如同洪荒的野獸。
對于一個最大愿望就是不當行尸走肉的“羅曼蒂克”的女孩子來說,這是滅頂之災!最終逃出牢籠的小六不再有一絲當年“花癡”的浪漫和堅持,甚至可以坦然接受一個無辜孩子在眼前被殺,除了生存和復仇她再無他念,正如一輩子都走不出的地下密室。
渡部
很多細節(jié)都能感受到渡部的矛盾心理:在滅門陸先生一家的清晨,他對妻子(陸先生胞妹)異樣的熱情;在槍戰(zhàn)的日本餐廳,他讓陸先生最終逃離的那一槍;在馬上要掐死小六時的松手。
有私心、有謀劃,但謊言說了一千次也能成真,每天不停重復著“我是上海人”,吃灌湯包穿長衫打麻將說上海話,有著一個精致、穩(wěn)定又互相照應的大家庭,妻子和順兒子可愛……演戲多年的渡部,可也有入戲太深的時候?如果沒有,又何必在餐廳做一頓飯也充滿了儀式感,像生怕自己忘記了日本的生活。
那么上海的日子對于他,又是否是一場“羅曼蒂克”的幻夢呢?如此暗流涌動驚心動魄,又如此平靜祥和令人沉醉。只是最終他還是要親手毀了這場幻夢,冷漠地稱之為“任務”。直到在戰(zhàn)場上面對死亡時,終于忍不住想起兩個兒子,悲從中來;直到在集中營親眼見到大兒子被打死,悲痛欲絕。才知道欺人尚且容易,自欺卻難上加難。
吳小姐身為電影明星,卻無力維持一段婚姻;王媽精明能干,卻無力保住自己的性命;童子雞只想攢錢娶妻,卻在上海迷失得不見本來面目;老五一往情深,卻只能成為愛人的一支槍、一顆炸彈……
每一個人的夢想、心愿甚至生命,都無法對抗大時代的車輪。革命的浪潮此起彼伏、戰(zhàn)爭的陰云須臾而至、政局的變革風起云涌。是黑幫老大?是電影明星?是交際皇后?是殺手間諜?還是一個普通的馬仔?面對死亡全無分別,全無反抗之力。沒有規(guī)矩、沒有秩序、沒有體面、沒有愛和美,生命的主旋律單調(diào)得只剩下活著,日復一日,直至消亡。
“羅曼蒂克”已消亡,時間又如何不是浪費的呢?反正無論怎樣走一遭,都是失望,都是遺憾,都是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