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今日女紅做的是鴛鴦戲水，前一日繡的是龍鳳呈祥，再這樣下去，嫁給鏢局少爺崔盛的怕不是陶家大小姐陶詩，而是我這七尺兒郎了，不過只要嫁給崔盛的不是陶詩，我竟也覺得怎樣都好。
我是陶府的管家，姓孟，單名一個蛟字。
今年十八歲，平生最得以吹噓的一件事是，陶府的千金大小姐是我養(yǎng)大的，平生最失敗的一件事是養(yǎng)大的陶詩，喜歡上了鏢局的少爺崔盛，日日跟在他身后跑來跑去，完全沒有一個千金大小姐的樣子。
是我長得不夠帥嗎？
我照著銅鏡看里面的自己。又想到膚如凝脂，明眸紅唇，手若柔夷的陶詩，又想到高大威猛，一看就不是什么善類的崔盛……
孟蛟！你在想什么？
自我的幻想和苛責(zé)此時也被旁人打斷。
“孟管家，別怪奴婢說您，這大小姐一讓你幫她追崔盛您就照鏡子，這鏡子都快被您照漏了，您好看得很，這十里八鄉(xiāng)哪家的姑娘見了您不是孟管家長，孟管家短的，大小姐不喜歡您絕對不是因為你的臉?！?/p>
“別瞎說，我沒對大小姐有那樣的心思。”
說話的是我奶娘，自從十歲那年，我的父親和陶府的老爺出門辦事遇難以后，就一直陪伴在我的身邊，未曾離棄。
“您騙騙別人就好了，平日里避嫌避得讓大小姐以為她得罪了您八倍祖宗呢，我從小將您養(yǎng)大，貼身伺候您的起居，您怕不是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吧?！?/p>
“我有那么兇嗎？難道我真的喜歡陶詩？不，我只是將她當(dāng)妹妹。”
確定了自己的心意，這才安心開始繡起花來。我的奶娘張嬤嬤沒有再說什么，許是被我的嚴(yán)詞厲色嚇回了想說的。
陶詩自從送來了繡荷包的任務(wù)給我就幾日里無影無蹤，平日里她恨不得一日三踏我的房門，一會兒送湯飯，一會兒送小狗……
可無論她送什么，我都知道最后總是要跟上一句：
“孟哥哥，這個月的月錢可以支出來嗎？”
她這樣的“陋習(xí)”一開始也沒有，還是在十四歲那年去了學(xué)堂以后突然開始獻(xiàn)殷勤。
當(dāng)時從未下過廚的她突然端過來一個煲湯的陶瓷罐子，說是特意煮給我的魚，我打開蓋子只聞見一股焦糊味道，雖然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法子燒魚，但是好歹熟了。只不過可憐這條魚，活的時候在小河溝，又死得如此不體面。
我用玉質(zhì)的筷子夾起一塊黑焦焦的魚肉嘗了嘗，看到陶詩笑得明媚，嘴里的苦味都減淡了幾分。她托著柔軟細(xì)嫩的小臉，夾著嗓音向我提要求，卻只道是想多買兩件新衣服。
我自知事情沒有那么簡單，佯裝答應(yīng)她以后派了身邊的親信偷看她拿著錢花往何處，才發(fā)現(xiàn)她在縣里租了一個小房子，收留了幾只流浪貓，應(yīng)該是起初還養(yǎng)得起，后來貓咪越聚越多，她的錢袋子不夠了。
我只好又遣人去買這些流浪貓，送去鄉(xiāng)下的農(nóng)戶家中，廢了好一番口舌和力氣才讓陶詩相信，這些貓兒都有了好去處。
陶詩心軟，這樣的“爛攤子”自她從小長大我不知道替她收拾了幾回，只是每一次她闖禍，我竟然都很開心，起初我只歸結(jié)于看到了她的善良，只是到后來才發(fā)現(xiàn)我不過是想和她親近。
我自小就是一個陰郁的孩子，府里的人都這樣評價我。
父親并不喜歡我這樣的兒子，老爺不喜歡我這樣的仆人，說實(shí)話我只是體弱，不愛動，所以多看了些書，常在庫房里跟著先生盤賬，不怎么愛見人罷了。
如今陶詩已經(jīng)是年滿十六，卻還是愛用這樣的小招式。今天上午找我做女紅，也許是她心情特別好，梳了她最愛的墮馬髻，穿了一身嫩黃色的衣裳，腰間掛飾鈴鐺作響，踏著大步走進(jìn)我的書房。
“女孩子走路端莊些?！?/p>
我佯裝生氣，其實(shí)并不在意她這颯氣風(fēng)姿，只是沒話找話罷了。
“女孩子怎么就不能大踏步走路，孟蛟哥哥你的思想太狹隘了?！?/p>
“小姐，叫我孟管家，別叫我孟蛟哥哥，你我有身份之別。”
我低頭寫字沒去看她，但是猜到她一定撇著嘴不滿。
于是接著問道：
“找我什么事情？”
她揪著衣角的流蘇，淺淡的粉紅從白皙的臉頰醞出來。
“你上次幫我繡龍鳳呈祥，繡房的老師說好看，你再幫我繡個鴛鴦戲水唄。”
我總是沒法拒絕她的要求，想來不需要用多少時間，就答應(yīng)了。
畢竟如果不答應(yīng)，姨娘又要借題發(fā)揮，懲罰陶詩不好好做功課。至于我，并不關(guān)心她的學(xué)業(yè)長進(jìn)，陶詩活得開心就好，她有自己喜歡的，總是舞刀弄劍，在這方面倒是頗有心得。聽聞我的答復(fù)，她就歡脫地跑掉了，一分鐘都沒有耽擱。
事實(shí)證明，一心二用的時候繡花總是要扎到手，除了想陶詩，我心里記掛著另外一件事。
“孟管家，您派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p>
程剛從山里趕回，帶回了一些我不那么想見到的東西，是一封我爹留下的字條。
“吾兒，親啟吾信?！?/p>
如果可以，我寧可自己沒有打開過這封信。
信上說，我的父親因為掌握著府里的賬本，得罪了姨娘，和老爺生出嫌隙，在那次致命的送貨中，老爺雇了山匪想要做成我父親意外死亡的樣子，可是山匪見財忘義，直接綁架了我的父親和老爺，姨娘從中作梗和山匪合污，致使老爺和我父親慘死。
“為何姨娘會謀害親夫？”
我努力忽視著一件事——陶老爺間接殺害了我的父親。
如果真是這樣，我又該如何和陶詩相處。我逼迫自己去關(guān)注這封信的真假，假如這是絲綢對家使得離間計，我若輕信就去復(fù)仇，對陶府這么多年花的心血就白費(fèi)了，陶老爺那么正直的人，不可能做這樣損人不利己的事。
接著，我仔細(xì)在腦海里尋找著這么多年和姨娘相處的蛛絲馬跡……
陶家的姨娘原名周倩，家中突遭橫災(zāi)，只留下她一人，無奈只能當(dāng)街賣掉自己，陶家老爺見周倩好看，娶回家中。姨娘年長我一歲，十五歲那年嫁入陶府，陶詩的娘親病重，姨娘過門沒多久就成為了陶府唯一的女主人。
物證如今已經(jīng)有了，可口供還差一點(diǎn)兒，我決定晚上去拜會一下姨娘，正好將手里這鴛鴦戲水的女紅做完給陶詩送去。
沒想到刺繡的時間過得飛快，幾針下去日頭就落山了。待到天徹底黑下來，倒是還差了一只荷花，不過罷了，回來再繡就好。
想去拜會的事情已經(jīng)讓程剛和姨娘房里的小翠知會過，黃昏時分姨娘就來問過幾時我會過去。
我繞過府里的鏡湖假山，走進(jìn)了府里的正堂，這里平時是和商人談生意的地方，約在這兒也是為了避嫌，可似乎姨娘并不這樣想。
我眼見著她屏退了四周的人，朝我轉(zhuǎn)過身來。
烏黑油亮的發(fā)髻上插著金步搖，流蘇樣的金耳環(huán)掛在小巧柔軟的耳垂上，她輕輕用手掖了一絲并不存在的亂發(fā)，真絲的繡帕拂過白皙飽滿的臉頰。
自從陶老爺去世后，姨娘深居簡出潛心禮佛，堵住了家中族親們的七嘴八舌。一個十九歲女孩的大局觀，令人震撼。
當(dāng)我看見她那雙寫滿故事的眼睛，高聳的鼻梁，柳葉般薄的嘴唇。心里不禁覺得，的確是她，也只有她能夠在眾人眼皮底下，將陶府玩弄于鼓掌之中。
“孟管家，聽說你找我有事？”
她怯生生地開口，聲音比搖曳的燭火還要縹緲，腳步卻是十分的飄逸，一只柔軟溫潤的胳膊攔住了我的腰，我想后退卻是被抵在桌邊，茶盞抖了兩抖，一雙含情脈脈的雙眼落入了我的眼簾。燭光熹溦，我竟然覺得自己身處夢境，這實(shí)在不合常理。
“孟郎，這里沒有別人，你日日在這院子里轉(zhuǎn)悠，就沒發(fā)現(xiàn)，從我進(jìn)門那年，就一直喜歡你嗎？我知道你今日來的目的，我從未作梗什么，是那山匪癡心妄想，直接撕票了。我有人證，就在鎮(zhèn)外的莊子里，不信你可以派人去問?！?/p>
“他叫什么？”
我問姨娘，一切都在她的掌握里面，似乎我不得不信。
“吳明?！?/p>
她一邊說一邊倒了一杯茶給我，我順手接過啜飲了一口，卻突然想起茶是否下了藥。
可是她用手絹堵住了我的嘴唇：
“茶沒下藥，放心喝?！?/p>
都說不能信長得好看的女人，第二日醒來時，我在姨娘的床鋪上。
“你起了?！?/p>
姨娘坐在梳妝臺邊梳妝。
“這是怎么回事?！?/p>
我佯裝慌亂，自知是她的仆人為我換了衣服。
“男女之間能有什么事？孟郎說笑了?！?/p>
她春風(fēng)得意以為我信了她的話。
“別追查了，你爹爹也不喜歡你，只不過當(dāng)你是防老的狗，你我二人獨(dú)占這陶府，將陶小姐嫁出去，這偌大的陶家就是我們的。你可知，自從我進(jìn)門被大太太罰跪祠堂時，我就喜歡你?！?/p>
我隱約記起，曾經(jīng)受老爺之命為她送飯，見她饑寒交迫，曾將身上的斗篷贈予她。
“姨娘的好意，容我考慮考慮。”
既然已經(jīng)得到了吳明這條線，不宜和她糾纏。
出了姨娘的蓮塘居，回我的宅院，一路上滿目青翠，晨光熹溦，剛進(jìn)屋子就見到程剛，于是吩咐他去尋人。
今日正是為陶詩尋親的日子，我為她約了縣里有名的富戶公子來莊子里的假山庭院做客，飲酒讀詩，賞景下棋，交流感情，但愿她能選出心上人，以后好有著落。
為防出意外，我尋了一處僻靜的湖邊小亭子，一邊隔著簾子看她和公子們相見，一邊繡鴛鴦戲水最后的一只荷花。
瀲滟春光，少男少女，而我覺得自己的心境猶如六十老翁，倒也樂得自在，奶娘還說我喜歡陶詩，我怎么可能喜歡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女孩，更何況主仆有別，宗族那群叔叔舅舅的眼睛盯著，生怕陶府不出什么問題，眼紅這院子的絲綢生意許久了。
崔盛那家伙，頭腦簡單，跟著他爹混跡女人堆里，不穩(wěn)定，不穩(wěn)定。
我正想得起勁，卻只見白府的二公子摔進(jìn)了湖里，眾人亂做一團(tuán)。
府里的家丁急匆匆跑過來。
“孟管家，白公子被小姐氣得跳湖了?！?/p>
我就知道！
“這都是第幾次了？”管家的身份，讓我只能柔聲細(xì)語。
陶詩昂著頭一臉的無所畏懼。
“白家公子著實(shí)文弱，我說他像女子，他一時想不開就不小心摔湖里面了。”
“小姐真的要好好學(xué)學(xué)說話，我會為您尋得良師。”
“我覺得你就挺好，教教我怎么和男人說話。”她搶過了我手里繡好的鴛鴦戲水。
“繡得還真好?！?/p>
怎么就淪落到被陶詩調(diào)戲？
“他們都覺得我沒有女人味，要不孟管家教教我?！彼郎愡^來玩我的頭發(fā)。
“學(xué)會了去找崔盛嗎？你去和姨娘學(xué)吧。”我用手里的筆桿將她推得遠(yuǎn)了點(diǎn)。
“既然詩詩喜歡崔盛，為什么不把崔盛也請來呢？”一個輕柔的女聲傳來。
在這個院子里，估計只有姨娘會說這樣的話，我轉(zhuǎn)身望去，看見崔盛在姨娘后面跟著。
“阿盛！”陶詩朝姨娘她們走去，歡脫地像一只兔子。
“姨娘早?！?/p>
雖然早上就領(lǐng)教過姨娘的手段，但是這么快就出新招，我有點(diǎn)應(yīng)接不暇。不論老一輩人的恩怨如何，我受了爹爹的遺愿，為保全陶府，承諾會照顧好小姐，等到小姐婚配，找到合適的入贅夫君，我再另謀出路。
“孟管家操辦得一手好宴席，可是每日呆在自己的屋子里，怎么知道我們詩詩喜歡崔家公子，一意孤行恐怕是要亂點(diǎn)鴛鴦譜?！毙∫棠镅谂炼?。
我自然是不能落下風(fēng)。
“崔家公子真的喜歡小姐嗎？若是喜歡，為什么屢屢犯難，要她繡龍鳳，煲雞湯，學(xué)管樂，這都是小姐不愛做的?！?/p>
“我那都是和陶詩逗趣?！?/p>
崔盛倒是和我私下相見時不同，現(xiàn)在對陶詩十分熱情，但是他的眼神有八成在姨娘身上。
“陶詩你當(dāng)真選他做郎君?！?/p>
“你愿意嗎？”陶詩竟然微蹙著眉征求我的意見。
“崔盛配不上你?！蔽覍⒑菰挿帕顺鋈?，便再無話可說轉(zhuǎn)身回自己的屋子，徒留下崔盛在身后吵嚷，“我配不上難道你配得上？一個仆人之子真當(dāng)自己是陶府的一家之主了？”
不知陶詩作何感想，是否也以為我有非分之想。
也許是這兩日太過勞心費(fèi)神，竟然回到屋子就染了寒熱一病不起，而奶娘回老家探親，程剛又被我打發(fā)去尋找吳明，只好憋著勁恢復(fù)。
到了夜晚時分，一個嫩黃的身影閃進(jìn)了我的房間，還帶著一股熟悉的熏香味。
“是姨娘？”我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卻聽到陶詩吃痛的聲音。
“陶詩……你怎么來了，崔家公子回去了嗎？”
渾身無力，我無法掩飾自己的心緒。
來人沉默了好久：
“孟蛟，我嫁給別人，你開心嗎？”
這一定是個噩夢，我閉著眼睛，卻感覺到冰涼濕潤的絹帕覆上額頭，也許因為稍微舒適了一些，我很快就進(jìn)入了更深的睡眠。
就這樣昏沉了三日，醒來才知道大事不好了。
姨娘答應(yīng)了崔盛入贅的婚事，彩禮都送上門，可陶詩頑劣愛玩的性子犯了，竟然約著自己的姐妹女扮男裝去逛煙花柳巷，一天一夜都沒回家，府上人遍尋無果，現(xiàn)在人不知所蹤。
崔家現(xiàn)在威逼著姨娘，說絕不入贅，要么取消婚約，要么陶詩做妾。
族里的長輩選擇第二種，陶家的臉面必須保全。
這事情未免也太巧合，我披衣起身來到議事廳，卻見堂上放著一封信，信上說陶詩在他們手里，用錢來換，否則就將陶詩賣到別處去，落款正是吳明。
這事情蹊蹺得很，就像是故意要破壞陶詩的名聲，把陶詩嫁出去，鳩占鵲巢，三日前姨娘已經(jīng)與我說了，我卻沒有當(dāng)真，幸好程剛還沒回來，也許他能知曉吳明下落。
“報官吧?！蔽覄傄嶙h，姨娘卻先開口。
“陶詩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我是她的姨娘，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怎好和去世的老爺交代。”
“不能報官，陶家的女兒做了這樣丟臉的事情，會影響生意，更何況崔家不會娶一個惹了官司的女兒，我們答應(yīng)崔盛的請求，這樣崔家出錢給贖金，風(fēng)險全都崔家擔(dān)待，等陶詩活著回來，對外就說被綁架是傳言。”
叔伯長輩七嘴八舌，這時卻有一個家丁匆匆來報，“孟管家，小姐回來了，在城門口?！?/p>
崔盛和陶詩穿著單衣躺在城門口，滿臉塵土，昏迷不醒。
“這崔家公子何時也……”
“聽說是昨晚出去買醉時……”
“究竟怎么回事啊，還是報官吧，光天化日擄走大活人?！?/p>
“不去那些腌臜地方，就不會惹上事情?！?/p>
城門口的百姓七嘴八舌，而我只能用身上的披風(fēng)將陶詩緊緊裹住帶回陶府。
官府的人來了，崔家的人來了，這些都不重要。夜半三更，程剛回來了。
“孟管家，事情已經(jīng)調(diào)查清楚了。信是老爺?shù)挠H筆，我找到了和老爺當(dāng)時一起被綁架的外省員外，他還活著可以作證。陶老爺被山匪綁了以后悔不當(dāng)初，愿意代替老管家死，可是山匪沒有信守承諾，老管家就留下了這封信，這封信本來有兩頁紙?！?/p>
“另一頁就是那張囑咐我好好照顧陶詩的遺書吧?！?/p>
“是。”程剛接著說，“吳明是姨娘的哥哥，姨娘以為他當(dāng)年進(jìn)山被猛獸掏了，卻沒想到，是被山匪扣留當(dāng)差?！?/p>
“既然如此，我們?nèi)ス蒙蠈χ虐??！?/p>
“不可，你可知姨娘為何這么多年都無事，本地縣令和姨娘是一伙的?！?/p>
我突然感覺自己無法保護(hù)所愛之人的無力感，而此時，我也終于意識到，自己對陶詩的感情，超出了主仆關(guān)系，奶娘說得對。
我要進(jìn)京，帶上陶詩，可她卻不想和我走。
“爹和孟叔的仇我會報。”
“陶詩，我走了陶家就是龍?zhí)痘⒀?。?/p>
“或許你只覺得我是千金大小姐，不頂用。可是去煙花柳巷，我是為了找吳明?！?/p>
“你都知道了?！?/p>
“我爹害了你爹，我姨娘害了你，你又為什么對我這么好?！?/p>
“我……喜歡你。”
“可惜我要嫁給崔盛了，他從吳明手里保全了我的清白?！?/p>
“你怎么知道崔盛和姨娘不是一伙的?！?/p>
“族親長輩會放你離開，我留在這里，不要多說了?！?/p>
陶詩似是不舍地抱了我一會兒，關(guān)上門走了。
陶詩大婚辦得很熱鬧，鑼鼓喧天，外面的孩童吵吵嚷嚷要糖豆子吃，我收拾好了行李，準(zhǔn)備帶著程剛離開陶家。
我小時候和陶詩玩過家家，總是扮演她的夫君，今天她真的要嫁人了，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身份去見她。
“程剛，我們最后去喝一杯喜酒吧?！?/p>
秋天是陶詩出生的季節(jié)，多梅雨，她不喜歡下雨，總是愛晴空萬里的日子，幸好今天也是一個晴天，這是不是意味著老天應(yīng)允了這樣一門親事，我多多少少也安下心來。
“您呀，就是自我欺騙?！背虅傦嬒乱槐簿啤?/p>
“走吧?！蔽矣趾螄L不知道自己的心呢，只是事已至此，陶詩決定的事情，自小就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出了縣我和程剛一路往京城方向走去，遇見許多進(jìn)京趕考的考生，他們多數(shù)意氣風(fēng)發(fā)，有著無限才情，性格豁達(dá)，與他們同行，也被他們的熱烈感染。
“孟兄，既然你現(xiàn)在也無處可去，又如此聰慧，為何不考取功名呢。”年少兒郎總是出言直爽，倒是真點(diǎn)醒了我，若能考取功名，也不枉此生，擁有力量以后，面對仇敵還是愛人，都將多一份底氣。
不過只有真的買了四書五經(jīng)，才發(fā)現(xiàn)以前看的不過是皮毛，深度了解圣賢書還要請先生細(xì)細(xì)講解，不過并無所謂，從陶家離開，我得了不愁余生的百金，索性用來請先生教學(xué)。
程剛在京城謀了一份店內(nèi)廚師的活計，算是干起了老本行，沒過兩個月，就和廚娘周兒互相定了終身。
冬去春來，又是一年，先生說我是天生聰慧，如他所料，第一年我就高中了，領(lǐng)了官銜剛好可以榮歸故里。
而我如此急匆匆地請了回鄉(xiāng)的旨意，也是因為收到了族里長輩的來信，他們說，崔盛著實(shí)欺人太甚，經(jīng)常將陶詩關(guān)在屋子里，不允許仆人給她吃喝。
府里的奶娘說，崔盛自從娶了陶詩，就沒有在陶詩的房里呆過，又娶了幾房妾室，更是夜不歸宿花天酒地，小姐一直隱忍，是因為崔盛常伴她回娘家，她發(fā)現(xiàn)他總是偷偷和姨娘見面。
快馬加鞭，趕路三天三夜，終于回到了臨水縣，轎子路過崔府，大門緊閉。我到了縣城，第一時間就換了衣服，整理了疲憊的儀容，并送上了拜帖。崔府的人回信，說崔家少爺帶著媳婦回娘家了。
馬車最終停在那個我出生的陶府，進(jìn)了府，先是意外撞見了奶媽，她手里正端著一盆裝滿冰塊的水匆匆往內(nèi)院走去，見了我連忙叫了一聲，“孟管家。”
院子里面的人都錯愕不已，在院子里澆水的家丁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我這才發(fā)現(xiàn)府里的變化之大，這里面已經(jīng)沒有什么我熟知的人了，想必都被姨娘發(fā)賣了。
“奶娘?！蔽疫B忙回了一聲，眼神示意她找個地方和我說說發(fā)生了什么。
我跟著她來到了內(nèi)院，卻看見宗族的親戚們都在，陶詩跪在院子中間，姨娘和崔盛正對著陶詩分別坐在兩把龍鳳交椅上。
宗族的長輩們看見我來了，向來憨厚但不愛惹事的二叔站了起來。
“聽說孟管家在京考取了功名，這樁案不如就由您來判吧?！?/p>
長途跋涉讓我的大腦混沌起來，這是什么案？
“陶詩戕害長輩，給姨娘下毒。”二叔坐下喝了一口茶。
“是誰發(fā)現(xiàn)的？”陶詩雖然從小就頑劣，但不會做這么不長腦子的決定。
“是我。”一旁的奶媽竟然說話了。
奶媽對陶詩雖然說不上喜歡，但絕對不是會做證人的樣子，究竟是為什么，難道……這是個局。
“崔夫人私通吳明，被姨娘發(fā)現(xiàn)，于是想要?dú)⑷藴缈?。?/p>
“吳明可是當(dāng)年那個綁匪？”二叔驚嘆道，“他人在哪里？”
“他人就在姨娘屋子里?！蹦虌屨f。
“你是說吳明一直在陶府？”二叔看著像是第一次聽說，而我已經(jīng)明白大半，陶詩抓住了什么關(guān)鍵的證據(jù)，于是借給姨娘下毒這樣的大事，來揭露這一切。
家丁去了姨娘的屋里，很快將幾乎衣不蔽體的吳明捉來。
“不是說吳明和崔夫人私通，為何會在姨娘房里衣衫不整。”
“只是有人陷害?！币棠锏穆曇袈牪怀鍪裁串惓?，只是用指甲無意識地扣著手帕上的刺繡。
“是姨娘獨(dú)身寂寞，才對我一見傾心。”吳明說。
我卻覺得不對，吳明是姨娘的親哥哥，怎么會說這樣的話。只見姨娘站了起來，怒目圓瞪。
“你是她親哥哥，怎么會說這樣的話?！碧僖紊系目h令下意識的開了口，眾人目光聚集。
“我的意思是……”此時縣令再說什么都變得無力，現(xiàn)場眾人回想起陶詩出嫁前的那次綁架。
“吳明是你親哥哥？”崔盛看著姨娘，一臉不可思議，很明顯他一直不知道姨娘的為人。
“那這么說，之前的綁架案，和姨娘脫不了干系。”二叔捻了捻胡須。
“那當(dāng)年家主之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吳明聽了二叔的質(zhì)問，竟然將所有事情一一攤出。
“你與陶詩情緣頗深，才這樣編排我，嫁入陶府以后，我就沒和你往來，是你一直勒索于我，仗著你是我血緣上的哥哥?！币棠镱j然地坐在椅子上。
“有沒有往來，縣令最是知曉。”貼身侍衛(wèi)已經(jīng)將人證和物證備齊，一大早我便差人查了縣令的家。當(dāng)通信物證都已經(jīng)備齊，姨娘再也沒了辯駁。
“但是陶詩她毒害長輩，私通吳明，這是不爭的事實(shí)，要浸豬籠的?！币棠锼坪跏且呀?jīng)料到自己沒有勝算，急切地想要拉陶詩一同去死。
“是的，我作證，今早我親眼目睹陶詩和吳明睡在一張床上，而且吳明如果真是姨娘同伙，為何現(xiàn)在又來對姨娘趕盡殺絕。如果姨娘對陶家不仁，那陶詩也的確以暴制暴?！贝奘⒕谷蛔プ×艘唤z站得住腳的理由。
“是我強(qiáng)迫陶詩的，我當(dāng)年對陶詩一見鐘情，礙于身份卻不得不做傷害她的事情，沒想到妹妹一錯再錯，竟然讓我用毒藥殺了陶詩。這毒藥是從西域密送過來的，只有下毒的人有解藥，早上妹妹喝的粥里是被我下了藥的，可如今妹妹還活著，我就不多說什么大家也知道?！?/p>
“親哥哥怎么會對妹妹如此……”姨娘紅了眼眶。
“因為我偷聽見了你和崔盛的對話，讓我污了陶詩的清白，然后把你們的孩子偽裝成陶詩的孩子?！?/p>
“什么！”二叔驚得站了起來，長輩們紛紛竊竊私語。“誰的孩子？”
“當(dāng)然是崔盛和姨娘的?！币恢币谎圆话l(fā)的陶詩終于開口說了話。
現(xiàn)場炸開了鍋，我看著陶詩，她自嘲般地笑了，而姨娘再也說不了什么，我看到她的椅子上留著血跡，哪怕毒藥有解，也是傷身，從她剛剛歪倒在椅子上，我就發(fā)現(xiàn)她的臉色在逐漸蒼白，她跪倒在吳明的面前，用手摸著被五花大綁跪坐的吳明。
“哥哥，我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時候，你不在，如今，你又大義滅親，說好保護(hù)我的，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結(jié)局，那就和我一起死吧?！?/p>
她猛地拔下頭上的簪子，插進(jìn)了吳明心口，接著將帶血的簪子抵在了陶詩的脖子上。
“你我都是同齡人，為何你就能有那么多愛你的人，而我卻要被千人騎萬人罵?！?/p>
姨娘和陶詩說著話，眼睛卻望著我。
“不過好在你的有情郎，也曾是我的塌上人呢?！?/p>
我早已埋伏好弓箭手，小產(chǎn)的姨娘被一擊致命。
我抱住陶詩，感受到她的眼淚淌在我的肩膀上，這么多年的恩怨情仇，終于結(jié)束了。
縣里有了新的縣令，陶府由二叔掌家，崔盛瘋了，奶娘和陶詩被我?guī)У搅司┏恰?/p>
遠(yuǎn)離過去的紛擾，我希望時間可以撫平一切。
“沒想到崔盛竟然是個癡情種?！碧赵娮诖斑叴汤C。
“每個人心里都有愛的人吧?！?/p>
“你當(dāng)真深夜去找過姨娘？”
“沒發(fā)生什么，我只是裝醉?！?/p>
“給我繡完吧，當(dāng)做懲罰?！碧赵姵涠宦?，去院子里練箭了。
我接過那繡樣，是個金黃的囍字，才繡了一半但樣子十分好看，是用心繡了的。
門口的紅燈籠高掛，清晨的鳥兒在鳴叫，我看著院子里的湖水被微風(fēng)吹皺，覺得眉心舒緩，萬事順心。
“喜上眉梢，百年好合。”我在心里默默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