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

1．

你說，你在佛前三天虔誠跪拜，求佛給了三生三世，長相守。

是夜疏星淡月，有風(fēng)。我在你的深情眸底，依稀看到了不離不棄。

一直相信，相愛可以感動一切。水云間，我們相知相惜，千份癡情，萬種醉意，你總有一個最堅定的守護(hù)，那么清晰。而我，為你長袖飛舞，吟唱清歌，想來最簡單最純粹的幸福到了極致，亦不過如此。

然宿命終是有盡。

風(fēng)抹流云，綠柳成煙。相同的場景，不同的歸途，注定了天涯兩端。

奈何橋，一碗孟婆湯，任我心如何不肯，未曾抵擋住前行。我望著你，緊扯著你的衣角，想再次聽到許諾，即使一句或一個安慰眼神也足以暖回貫穿的寒。

你只是微笑一飲而盡，看不到跟在你身后的腳步越發(fā)沉重。

曾在佛前許愿，來世真能牽手么？

子衿，我不能忘記你。

悄望四周，佯裝拭嘴角殘湯，濕了紫綃，剩余的大半碗倒進(jìn)袖口，踏進(jìn)輪回。

三生三世追隨君。

“子衿，我們?nèi)タ慈粘?！?/p>

醒來，最想與你看到今生的明媚。

然，無法走動，笨拙的身軀上是刺眼的白，除了借風(fēng)搖晃，抖落一地的花瓣。

驚慌，低頭，陽光下看到自已的影子。

那是——樹？一樹梨花？

真的是樹。我到底還是低估輪回律條的賞罰，被悄記了重重一筆過錯。

這就是帶著記憶的殘忍對待么？欲哭無淚，從此再無昔日容顏。

如果期待就是綻放的花朵，這滿身的顏色，永遠(yuǎn)也無法也填充一個枯萎的夢。

子衿，我記得你的一切，這就夠了！還好，你不知我這番模樣。

窗內(nèi)紅燭搖曳，窗外細(xì)雨橫斜。

這般熟悉的場景，不同的竟是第一次身在紅塵非塵人，悄數(shù)著屋檐下的滴落，念你……

眠與不眠，已是奢侈。

雨水沖洗不了愈發(fā)清晰的你，你又在哪里？我努力想喊出名字。

梨花會流淚么？

若是會流淚，一定是這無心的雨借助，替我咽下這造化弄人的痛。

人們常說，離別是八苦之最。此刻想起，仿佛你的清寂就在眼前，讓我恨不得拼盡所有靈力，來換回你的快樂！

子衿，還好你看不見，看不見，不能攜手并肩的苦……

日子一天天過去。

已經(jīng)分不清楚何為喜怒哀樂。原來迷茫也會無限循環(huán)，支離破碎。

子衿，我還有思念的?？墒莾H靠思念，又如何撐得過無數(shù)個白天和黑夜。

“少爺明兒回來，你們都給我快點，動作麻利些！”眼前貌似管家的人，呼喝著長廊里小跑的家奴們。

紅塵俗事與我何關(guān)，只想靜待你如約，靜待你與我再續(xù)前世緣。

“管家，老爺說梨花樹太老了，花開得不好影響美景，準(zhǔn)備砍了！”

“哎呦！砍不得，這可是少爺?shù)拿?，寶貝著呢！我去跟老爺說！”

呵！子衿，你聽到了么？難得關(guān)于我的，竟然被瞬間決定生死。

什么都不能顧了，決定一夜開滿梨花，用馨香吸引你來。我如此渴望見你，哪怕隔著人群，隔著最遠(yuǎn)的距離，哪怕我僅是你見慣梨樹的其一不屑抬頭……只要你出現(xiàn)，路過時隨意的余光掃過一眼，亦不枉來此一遭。

一切為你，只為你，為你！

府邸的人們?yōu)榱擞有≈?，大擺宴席，徹夜燈火通明。

環(huán)佩叮當(dāng)，紗裙拂過，偶爾輕聲細(xì)語夾雜著各種淡香路過。沒有人會注意到一棵正在艱難晃動，努力開花的樹。

我深深吸一口氣，突然懷念塵世美好。

有一種強(qiáng)烈的感覺，離你近了，明兒一定能見到你！

何時得相見，長空月自圓。

“少爺快來看??！梨花真好看！”

許是太累了，或許失去了知覺。我迷糊中聽到有人呼喚。

是你么？恍若重生，再次睜眼。

陽光下，幾個丫鬟身后，眉眼清秀的男子，他望向我，嘴角上揚(yáng)閑笑道：“喜歡就折幾枝帶回去，要最美的！”

一片欣喜嘩然，一番爭先恐后的催毀。踩著花瓣，人群漸遠(yuǎn)。

靜寂的庭院，仿若那一瞬是錯覺，從未開始，也從未結(jié)束。

你不在，沒有你。

我無力問天。

誰翻琴曲惹魂牽，挑簾夜月瘦容顏。
殘紅駐，幽詞設(shè)，舊夢游，紫雁剪春寒。
十年遙望倦眉山，十年空對玉樽閑。
縱相惜，無從見，竟這般，弦斷鎖重?zé)煛?/p>

吟詞的聲音？這么熟悉？

我慢慢支撐著身軀，睜開沉重，驚喜看見你就在身邊，舉著空杯，念著翻香令。

子衿，終于見面了……魂牽夢繞的你，離我那么近。清瘦依舊，清俊依然。

為何，你的臉色如此蒼白？

我多想問你，輕撫你。啞然無聲，伸不出的手，只能看著。

我多想告訴你，思念為你，不悔為你。

太多想說的話，沒有了開口的能力。今生，有我們抵達(dá)的地方，卻無共存的疆域。

十年遙望倦眉山，十年空對玉樽閑。

你的等待為誰？十年，多么蒼老的年月，誰又值得你耗盡年少輕狂？

你瞧，我還保留著女子該有的醋意，本是不該的。此刻，你只需一句話，就能在我心里豐盈。這重逢，即使你已有紅顏，終不舍責(zé)怪，只恨時辰短暫，只怨不能同行……

我搖晃著身體，寧愿明兒枯木，也試圖讓片片飄零落在你的掌心。

你怔了一下，走上前，掌心的溫度緊貼我身，仿若前世的牽手。

“梨花，你知道嗎？”

你突然開口又道：“冥冥之中總覺得要等待誰，一直未曾出現(xiàn)……”

“罷了，你自是不懂！”

你嘆息著，轉(zhuǎn)身從石桌上拿起一支綠色玉笛?；窝鄣年柟庀拢宄喝缒?。

“梨花，也只有你陪我……”

清婉的笛聲響起，偌大的庭院，似乎覆蓋了那廂宴席喧鬧。只有我們。

是的，只覺天荒地老，都不及這一刻真實。就連長長的日色都因你而黯然失色，幸福，可以擰出水。

子衿，我只愿再久些，再久些，摘下片片時光下酒，與你同醉。

從午后到黃昏，只有我們。

笛聲依舊，音符擊于心間。我聆聽著，幻想寒冬之外，萬丈飛白，若有一片與你匯集打結(jié)，讓你知道還愛著，該有多好！

透過幾縷半昏黃，看到你低垂的眼臉，恰好收入那忽閃而逝的憂傷。

呼吸不由一緊，心痛了。

重逢，多么美好的詞語。偏又無法相認(rèn)，告訴你，等的人是我。

溫潤如昨，人事已非。

我們就這樣兩兩相望，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各自在一隅淪陷不歸路。

子衿，那就讓時辰慢點，再慢點！

相思不怕逢花瘦，獨眠不怨對月長……

5、

“大少爺，該回去了！”

一個梳著雙環(huán)髻，模樣討巧的丫鬟，不知何時出現(xiàn)。

我驚慌了……早已忘懷時間，忘懷一切。滿足于歲月靜好，現(xiàn)實安穩(wěn)，可這貪戀卻被猛然掐斷，竟如此無措。

難得見到，好想再留得片刻！

一夜開花為你，馨香為你，恰好你來，恰好我在！隔著紅塵一道不能跨過的坎又如何？圈養(yǎng)的小鹿呼之欲出，所有的矜持都那么脆弱……

你呢，就站在那里。

不遠(yuǎn)處，抬頭望天，不言不語。一襲雪白優(yōu)雅如畫，像個清寞無助的孩子，讓人疼惜。

你突然回頭，朝著我的方向深深一眼。

一張清晰再次跌入我的眼角，逐漸融合，生命里無法失卻的春天。

“回吧……”你沉默半響方道。

丫鬟低頭，恭敬地道：“是?！毖杆倌闷鹗郎系挠竦眩o隨著。

子衿，子衿，別走……

我拼命晃動想掙脫樹枝，想攔住你，攔住你……無從可邁，無法可喊……

一場惺惺，一場冥冥，恐又是夢中情？

這不是夢，一定不是！石桌上還留著尚未收走的杯盞。去也真，留也真……

子衿，酒美杯難釋，相思苦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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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沒有后來……

初見的起點，就是最后的終點。

你因多年病重，又在庭院久坐患重寒，病故。臨走時，讓丫鬟帶一首詞在梨花樹下念三遍，埋在樹下……

相思曲，低吟唱。佳人不見慟肝腸。
琴音泠泠緣心底，軟語嚶嚶每難忘。
梨花已逐春風(fēng)去，空馀倩影夢魂香。
紅塵浸染西頹日，沆瀣寂寞白月光。
舊地重游多垂淚，芳菲幾度終成殤。
吾欲竟此曲，此曲情正長……

后來，沒有后來……

而我，終是未曾等到你喊一聲：

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