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錄 |執(zhí)憶錄
“唉……變了,大家都變了!”悶悶不樂的玖玥又偷偷溜出門來坐到了門前的流水旁看著夕陽西下,她放棄了解惑,只想一天天渾噩的渡過?!霸趺淳瓦B原來和藹可親的顏兒姐也變得如此咄咄逼人?她為什么要欺瞞眾人沈瑤姐的事?這究竟是為什么?。俊?/p>
玖玥孤單地坐在一塊石頭上并攏著雙膝把頭埋了進(jìn)去。
流水把暮后歸來的漁船倒影拉的老長,男人們都期待著妻子已經(jīng)備好了飯菜和一壺好酒等著自己回家,女人們都趴在木窗臺上踮著腳眺望著尋找自家的相公。
只有玖玥,只有她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地上靠到最后一絲余暉從身上消失。
“我好害怕……”
不知不覺地玖玥竟然無助的哭了起來,她想她爹,想她娘了,可是……他們已經(jīng)不在了……
就在她左一把右一把拭去眼眶上的淚珠時,過往的船只上一個背著碩大的破箱子的身影把玖玥重現(xiàn)拉回了現(xiàn)實(shí)。
噔噔噔——
像是約定過了似的,挨家挨戶在同一時間掌起了燈籠,微弱的燭火又重新照亮了這片灰暗,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再一次充斥著大街小巷。
玖玥的心情舒緩了好多。
“真奇怪,怎么會有這么瘦的身板背著這么大的破箱子?”但那身影卻又是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見過。
“是他?”玖玥想起了那個夜晚,那個男人不但沒有舉報自己,還勸自己離開這是非之地。她把那神秘的身影與這人聯(lián)系在了一起。
“喂!傻大個子!喂!”玖玥連忙起身朝著水流中的船只擺手吆喝道。
載人的船家先看見了岸上的小姑娘,“這位公子,你看那漂亮姑娘是不是在叫你?”
“不用管她,咱繼續(xù)走!”背箱子的人一臉的喪氣,頭也不回道。
玖玥不知哪來的一股邪勁,隨手撿起一顆石子朝游船那邊扔了過去。
噗通,人沒打到,倒是濺了那人一身水花。
“你是存心派來跟我過不去的嗎?”那人氣得轉(zhuǎn)過身來,正是陸。
玖玥可不管他說什么,看著熟悉的面孔甜美一笑,小聲道:“誰讓你裝看不見我!”
“所以你叫我過來是有什么事嗎?”陸無奈上了岸,把背上的大木箱子往地上使勁一放來宣示自己的不滿。
“沒有啊,就是突然看見你了,跟你打聲招呼啊!你走你的就是??!怎么上來了?”玖玥天真無邪地看著陸道。
陸沒有回話,一瞇眼,把臉貼近玖玥的眼前道:“不錯,自打那以后是不是沒有再戴那面具?見你氣色好多了!”
玖玥莫名的一陣臉紅,這男人的眸子實(shí)在太漂亮了。
“若是一直帶著會有什么壞處嗎?”玖玥隱約有些擔(dān)心其他姐妹。
“當(dāng)然了,這面具為了維持自我的新鮮度,會吸取使用人身上的油光增加亮色,長久下去使用者會慢慢消瘦的!”
“就只有這些?”
“這還不夠嗎?”
玖玥現(xiàn)在甚至有種重新戴上面具的沖動。
“你不在半遮香里呆著,偷偷跑出來吹風(fēng)不怕方顏兒訓(xùn)你嗎?”
“我不想回去!”
“為什么?”
玖玥一撇頭精靈古怪地看著陸的眼睛反問道:“那你呢?丑爺請你過來是有事要做的吧?你在這里吹風(fēng)不怕他找你麻煩嗎?”
“不怕?!标戨S性地坐在玖玥旁邊倚著一顆垂柳疲憊道。
“你有時候挺迷的!”玖玥呆呆地看著陸的一舉一動感嘆道。
“什么意思?”
“你好像做什么事情總是抱著一個目的,愣愣的,可有時又懂得若即若離,像是永遠(yuǎn)都把自己置身事外的樣子,讓人摸不到你的世界?!?/p>
陸聽后久久不語。
“可能撥開了事實(shí)的真相才發(fā)現(xiàn)……自己應(yīng)對的能力有限吧……”
玖玥雖然沒有聽懂,但還是應(yīng)景道:“對啊……如果那天沒有好奇偷聽你們的談話的話,我也就不會有這么多苦惱了……本來其樂融融的大家庭就突然有一天發(fā)現(xiàn)味全變了,才發(fā)現(xiàn)我們早已不再互相關(guān)心互相幫助,只在意自己的得失,在意自己能不能過得光鮮,能不能過上人上人的生活,如果需要的話,甚至是拋棄自己的靈魂……我知道,她們只想忘記曾經(jīng)年少的幼稚,忘記那個夢想,活得現(xiàn)實(shí)一些……可是……這樣活著真的好累啊!”
陸沒有奇怪玖玥為什么要說這些,只是疲倦地閉上眼睛體會著這一刻夜晚帶來的恬靜。
“那你不好也過得現(xiàn)實(shí)一點(diǎn)?”
“你知道嗎?”玖玥看著蕩漾的河水發(fā)呆道:“我本來不叫玖玥,我也曾擁有一個富裕的家庭,我的父親更是一個偉大的將軍!可不知道為什么有一天他會被一群壞人抓起來押進(jìn)了地牢里,從那以后我便再也沒有見過他,沒過多久我跟母親便被趕出了府門。那年正值深冬,你能體會到赤著雙腳,衣不遮體地站在冰天雪地里的那種饑寒交迫感嗎?我只能與母親依偎在一起取暖,那年我才六歲!”
“然而由于母親本來就身子弱,加上失去爹爹的悲痛,沒過幾天便撒手人寰了!那一刻我更是體會到了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的滋味了。那段時間我為了生存偷過人家的饅頭,冷了偷睡過人家的豬圈,生病了偷過人家的藥草,你知道嗎?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些藥材是干什么用的,只是一個勁的往肚子里填,有時候會昏迷不醒好幾天。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了丑爺,是在我想要偷他錢袋子的時候被他發(fā)現(xiàn)帶到了這里,我本以為我會變成奴隸供人驅(qū)使,但奇怪的是,丑爺并沒有對我動什么邪念,一日三餐從不間斷,我重新住回了寬大的屋子,睡上了舒適的床,我甚至什么都不用干,只要認(rèn)真的練琴跳舞學(xué)作畫就可以了!可畢竟那兩年的流亡讓我對一切都抱有不安感,這里越是安逸,我便越是害怕失去,我本想趁著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時候逃走,但那個晚上我卻遇見了給客人翩翩起舞的顏兒姐!”
說到這里,陸甚至可以感覺到玖玥的眼睛在閃閃發(fā)光。
“她絕對是我這輩子見過得最漂亮的女人,她就像是夏日中盛開的扶?;ㄒ粯樱路鹗澜缢械墓饷⒍贾徽赵诹怂粋€人身上,她的一舉一動,甚至一個眼神都美得讓人忘神。當(dāng)呂老爺迎娶顏兒姐的那天,對于我們來說整個世界都像抹了蜜一樣,那種甜蜜讓我們每個姐妹都希望自己能變成第二個方顏兒你知道嗎?”
“可你為什么不開心,你既然已經(jīng)找到了目標(biāo),努力抓到它不就好了?”
身后的半遮香又響起了眾藝妓接客賣笑的聲音,夾雜著陸的疑惑終究把玖玥拉回了現(xiàn)實(shí)。
“對啊……本來我只要努力就好了……曾經(jīng)我們每個人都以為只要努力就好……可到頭來才發(fā)現(xiàn)……只有我自己還活在夢里,光鮮的背后怎么可能沒有黑暗?如果想要得到想要的一切,怎么可能會不付出代價?沈瑤姐雖然做事不怎么光彩,但她敢愛敢恨,為了自己的理想付出了一切,可是到頭來連她的付出都只能被埋沒……我自知沒有沈瑤姐的拼勁,沒有她那么堅強(qiáng),我害怕有一天我或者其他姐妹會像她一樣不留痕跡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陸頭一次正視起了身旁的這個姑娘,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站在沈瑤的角度去看待事物,她遭遇過了那么多的不幸,卻依舊愿意善良地對待著每一個人!
在這個充滿著偏見的世俗里。
“那你為什么不逃呢?隨便坐上一搜漁船,隨便去一個方向,那之后的日子即便無法預(yù)知,也好過你在這里承受無盡的壓力。”陸看著玖玥靜靜道。
一陣微風(fēng)輕輕拂過二人的發(fā)絲,水波與柳葉被帶動著來回游蕩,宛如一對曖昧的男女在互相推拉著自己的愛意。
“如果你愿意的話,就是現(xiàn)在,我可以消除你們所有人的記憶,把你和你那群好姐妹們送到一個嶄新的地方,在那里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們的過去,你們可以重新開始一個新的生活,你不必再為沈瑤、方顏兒、丑爺甚至任何一個人而苦惱,只是單純的享受著未來,你愿意嗎?”
只有陸自己知道他說這話的意義,他累了……
隨著清風(fēng)吹過,大自然的萬物也開始有秩序地回應(yīng)著風(fēng)的聲音,沙沙的,很動聽。
玖玥呆呆地看著陸的眸子,這一刻玖玥無比的輕松,她知道陸能做到。
可美好是短暫的,玖玥留戀般地強(qiáng)行把自己的目光從陸的眼睛里移開,輕輕地抿了抿嘴,“可能在不久的將來我會為今天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不!是肯定后悔,可我卻活在當(dāng)下,即便你真的是神明,你能在我們遇見困難的時候拯救我們一次兩次甚至九次十次……可你能對我們的未來永遠(yuǎn)負(fù)責(zé)嗎?”
陸看著玖玥說不出話來,他好像感悟到了什么。
“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經(jīng)歷著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我們無時無刻不在面臨并做著選擇,我甚至已經(jīng)因?yàn)橛字膳c軟弱的原因錯過許多人跟事。打從我流亡的那天起心中就一直期盼著有個大英雄能拯救我,可拯救了之后呢?我的父親依然被冤死了,我的母親依然病死了,沈瑤姐依舊自殺了,誰又能保證大英雄不在之后,我會不會繼續(xù)遇到無法抵擋的困難?那時又有誰能拯救我?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陸低下了頭,她說的沒錯。
見氣氛沉悶,玖玥的眼里又閃著絲絲皎潔的光芒,“雖然我嘴上說著這些漂亮的話,但其實(shí)你知道嗎?我從小到大一直都在逃避了。那時即便父親不在了,我也可以去投奔遠(yuǎn)房親戚,可以在他那里做個農(nóng)戶,或者學(xué)學(xué)女工,嫁個善良的男人安安穩(wěn)穩(wěn)的過一輩子,可我覺得那樣只會看人臉色過活,我便逃了。在流亡的那幾年,有個好心的老奶奶看我可憐想施予援手,但我害怕自己太笨只會給她增加負(fù)擔(dān)所以又逃了。來到這里以后,我明明看見沈瑤姐戴上了我不熟悉的面具一個人站在某位老爺門前是多么的無助,我甚至都會意識到當(dāng)她走進(jìn)那扇門之后便會走上一條不歸路,可我覺得我沒有改變她的力量便再一次的選擇了逃避……”
“細(xì)想之下我似乎從來沒有正面面對過困難與現(xiàn)實(shí),我總是一味的躲避索取而從來沒有付出過什么,這不公平!很不公平!”
陸的眸子里又重現(xiàn)了光輝,他知道玖玥似乎抓住了什么!

“以前我總在害怕,害怕自己沒有能力,害怕錯誤的選擇會牽連自己和他人走上錯誤的道路,可是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我只知道曾經(jīng)把我當(dāng)成自家妹妹的姐妹們現(xiàn)在需要我去解救,我只知道曾經(jīng)把我當(dāng)成孩子的丑爺與顏兒姐在期待著被人救贖,半遮香給予了我太多我不曾奢望過的東西,可能是我這輩子逃避現(xiàn)實(shí)的次數(shù)用光了吧?半遮香已經(jīng)成為了我唯一的避難所,這一次,我不想再逃了……”
陸一只在回味著玖玥的話,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張口道:“那以后呢?你要怎么辦?”
玖玥依舊很害怕,但她知道現(xiàn)在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事。
“你能陪我去個地方嗎?”玖玥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去哪里?”
“我想給沈瑤姐蓋一個墓地。沈瑤姐即便生前再剛強(qiáng),她也只是一個想要追求幸福的女人。如果她的死必須成為秘密,那就允許我片刻地為她在另一個世界里祈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