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都縣東韶鄉(xiāng)有一座海拔1454.9米的“凌云山”，是寧都縣當(dāng)?shù)氐淖罡叻?，屬于雩山山脈，傳聞這里是劉邦祖父天葬墓的所在地。

“凌云山”因山頂較平，被當(dāng)?shù)卮迕穹Q之為“平山”，唐代起改稱“凌云山”，它是贛州寧都縣、吉安永豐、撫州樂安縣三市三縣的分界嶺。這里群峰崢嶸，巍峨壯麗，登上凌云山峰頂，可“一山觀五縣”：寧都、永豐、樂安、南豐、廣昌五縣盡收眼底。

“凌云山”山上流泉飛瀑，云霧繚繞，植被茂盛，豐富的水資源，孕育了梅江河的源起，終匯聚而成寧都縣的母親河---梅江河。梅江河自北往南流經(jīng)11個鄉(xiāng)鎮(zhèn)，河道全長145公里，流域面積近3000平方公里，是贛江流域面積最廣，長度最長，徑流量最大的一條支流。

就在這條梅江河的中游，有一個鎮(zhèn)子叫“老壩里”，它位于寧都縣城的北面，處東韶凌云山南側(cè)，距寧都縣城里72里，距離東韶凌云山69里，正好處于縣城與東韶凌云山兩地的中間。

梅江河自東韶凌云山一路南流，橫貫“老壩里”鎮(zhèn)子南北兩境，把“老壩里”一劈為二，當(dāng)?shù)氐木用?，分居于梅江“老壩里”的兩岸各處?/p>

沿“老壩里”這段梅江河往北上行二十五里，有一個村子叫巖頭村，此刻，它靜靜地臥于梅江河畔，白日里的喧囂，行將消蕪，正要?dú)w隱于極其靜謐的夜色里。

深秋時節(jié)的大山林，天將黑時，煙靄紛紛，漸漸籠起遠(yuǎn)近各處的山林，大地亦將安眠，遠(yuǎn)處竹林邊上的小溪流水聲，比任何時候都要大些。

一個男孩的瘦小身影，還在山林之間來回穿行，滿臉驚慌，一雙失措無助的小眼，到處搜尋，查看遠(yuǎn)近各處林間的縫隙，還有高低不一的茅草雜叢，他也不想隨便放過，像是在尋找著啥跑丟了的東西。

個子不高的小男孩，十二三歲的樣子，缺乏營養(yǎng)的他，身子與草桿似的細(xì)瘦細(xì)瘦，與同齡人相比，定要矮上半個頭頂。他行色匆匆的急著趕路，一雙小腳，偶爾踢碰起路邊的小碎石，骨碌碌地滾落一側(cè)，不時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來，驚起路旁臥草叢堆里正打算夜宿的鳥兒，那受了驚嚇的鳥兒，呱呱呱大聲叫起，撲楞著一對寬大的翅膀，速速逃飛，隱入附近的大樹林子里，很快，夜色又歸于寂寂的平靜之中。

突然驚起的飛鳥，把正專注察看茅草叢的小男孩嚇一跳，本就有點(diǎn)慌亂的他，腳下一軟，撲通一滑溜，跌倒在沙石小徑路沿，一雙向前伸出的小手，給路旁的荊棘劃出一道小口，刺刺地痛，點(diǎn)點(diǎn)殷紅的鮮血，隨之滲出。小男孩顧不得指頭的疼痛，無視手指間正滲出的細(xì)小血點(diǎn)，猛地爬起，復(fù)又繼續(xù)向前搜尋。

秋收已至尾聲，這個時點(diǎn)，大人早就收工回家。夜晚的林間，多野獸出沒，田地里的莊稼作物，快要收割完成，野豬們少了田間食物的來源，奔走于山林之間，夜晚的活動更加繁起，若不是打夜獵的行人，此刻，斷不可能獨(dú)自就著蒼蒼的暮色，一人游走于大山里的林間。

夜色已濃，本就衣著單薄的小人兒，不禁打了個寒顫，絲絲寒意涌起，混合先前夜鳥的驚嚇，一陣陣的心慌，從腳底直抵手心，不知不覺間，先前還不太緊張的他，居然有幾分害怕了起來。

小男孩姓廖，沒幾個人知道他的大名，認(rèn)識他的村鄰都喚他“苦根”，只有他那兩個命途同樣多舛的姐姐稱他為“根兒”，獨(dú)獨(dú)省去一個“苦”字，怕這個“苦”字，再沾來更多晦氣，給那苦不堪言的弟弟再添除不盡的苦楚，壓制得他不能翻身?？喔约旱篃o所謂，習(xí)慣了村鄰這樣的稱呼。家徒四壁的他，常常揭不開鍋來?？?，是真真切切的，不折不扣的；若說不苦，倒有些自欺欺人了。

一九三一年寧都起義的那年春天，苦根出生于巖頭村子一個貧寒的農(nóng)家，父親是一個老實(shí)巴交的莊稼漢，常年在地主家做著幫工，家里僅有幾分薄地，日子過得異常艱辛，荒一年，饑一年，將就應(yīng)付度日?？喔膬蓚€姐姐，大姐年長他十一歲，二姐大他三歲，一家五口，雖說日子過得艱辛，可因有父母雙親的健在，倒也還湊合著。

苦根九歲那年，春寒三月，正是播早稻秧苗的時節(jié)，苦根的父親，冒雨下田，為地主家翻耕秧苗田地，年歲已高的父親，突然染了風(fēng)寒，臥病兩月余，無錢醫(yī)治，拋下他們母子幾人，含淚撒手西去。家中沒了父親這根頂梁的柱子，日子過得更是緊巴，寡母領(lǐng)著三個大小不一的孩子，起早摸黑，風(fēng)雨飄搖，生活難以茍全，朝不保夕，欠了村子里地主家不少的債務(wù)。

生活的重?fù)?dān)，壓得苦根母親喘不過氣來，難耐田間地里的各種繁重的體力活，苦根十二歲時，積勞成疾的母親，終因操勞過度，累壞了身子，舊病加新傷，從此再也沒能好起。他的母親，帶著遺憾與不舍，含淚離開了他們姐弟幾個。

苦根的大姐，早在母親過世前一年，外嫁梅江河下游的小山村，那個叫湖泉光的村子，距離巖頭村有十多里路，也是一戶貧寒的農(nóng)家。母親早早的離去，家中獨(dú)剩二姐與苦根倆，確實(shí)難以攙扶維持過日。

村鄰便把二姐介紹至隔壁村子一戶地主家打打下手，幫襯著混口飯吃。原本完整的一家五口，也就幾年的光景，獨(dú)獨(dú)剩下苦根孤兒一人了。

他同樣無法養(yǎng)活自己，好在本家同族三位已成家的堂兄弟，發(fā)自善心，收養(yǎng)了苦根，讓他一人家中輪流干一天活，吃一天飯。

沒有了父母雙親與姐姐的遮蔽，苦根成了名副其實(shí)的苦根，嘗遍了人間百苦的滋味。以前家里剩下的那些鍋碗瓢盆，悉數(shù)都地主家拿走，全部抵了債務(wù)。兩間破矮茅房，地主嫌他家風(fēng)水不好，才得以保全留下?？喔荒甑筋^都沒有一件像樣新衣，破爛不遮體，嚴(yán)寒冬日，仍是夏日那幾件破衣爛衫，披件地主老兒丟棄的破爛棉襖，包裹于身，抵御寒冬。

三位堂兄家?guī)凸さ娜兆?，苦根同樣少有休息，早早就起床干活，不是放牛、趕鴨，就是下到田間菜地打豬草，或于莊稼地里配合幾位兄長們干些零碎的雜活，不得消停，每天總有干不完的農(nóng)活，忙不完的雜事。小小年紀(jì)的苦根，嘗盡了人生百味，但又無力改變現(xiàn)狀，只好默默承忍受上天給予的磨難，苦難的日子里，少有快樂。

村里有位大苦根三歲的天保哥，他也是苦根的堂哥，與苦根相當(dāng)要好，常結(jié)伴相邀，一道上山砍柴，一起下河摸蝦，一塊田間放牛。夏天，忙完了一天的農(nóng)活后，他們哥倆常去村東頭的梅江大河里摸魚和游泳，那是他們一天中最最開心和最最快樂的時刻。

三月里的春水，依舊有幾分冰涼，刺骨的寒！

幾番春雨，梅江河里便漲起了春水，黃赫色的水流，很是混濁。除了河岸高處的沙灘依舊裸露，其余曬了一冬河床上的沙灘，均被漲起的河水所覆沒，壓根兒讓人壓根分不清，何處的沙灘，曾露出水面來；何處的沙灘，一直在水中呆著，沒露出過真面目。

梅江河里不斷上漲了起來的河水，在沿河兩岸的各個村落邊沿徘徊，遇到堤岸較低的缺口，汩汩涌入岸內(nèi)的稻田與溝渠......沒幾個時晨，這倒灌而入的濁水，便把低處的田間，給灌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直至與河岸兩側(cè)的水面平齊時，方才止住，不再繼續(xù)漫入。

有些位置較高的稻田，比大河的水面高出不少。內(nèi)灌的河水，總也拿它無法，有田間一道高高的田埂作掩護(hù)，任憑倒灌漫入的河水左搖右突，搖擺徘徊，總也找不到法子，侵入過去，只好于田埂稍低的下方，隨風(fēng)飄蕩，耀起一圈圈的粼粼波光。

柳絲長，春雨細(xì)，風(fēng)里飄來，雨中扶搖。

春天下雨的日子，苦根仍需下田去打豬草，個子小小的他，依舊冒著寒寒的春雨，穿蓑衣，戴斗笠，弓著身子，立于村頭靠梅江河高處的爛泥巴稻田里，拔一種露出水面來的嫩紅葉子的野草------“蒼蠅草”，把這種野草剁碎煮熟，再喂給豬吃。

有些先發(fā)的“蒼蠅草”，看上去蒼老衰敗，葉面麻麻點(diǎn)點(diǎn)，被不知名兒的蟲子，啃得一個孔一個洞，像極了蒼蠅拉的屎，故被當(dāng)?shù)卮迕穹Q之為“蒼蠅草”。這種野草長于污泥里的根莖，一節(jié)紅來一節(jié)白，紅白相間，與筷子般粗細(xì)。而那些較嫩點(diǎn)的“蒼蠅草”，葉片碧綠，根莖肥嫩，放柴火的大鐵鍋里一煮便熟，那些吃慣了的大肥豬，尤其愛吃嫩葉子的“蒼蠅草”。

春日下了小雨的稻田，煙雨朦朧，水天一色。

斜風(fēng)細(xì)雨不得歸，苦根深一腳淺一腳，在水稻田里不時挪動前移，觸起陣陣水花，小腳踩下去的地方，鼓起一圈又一圈的水泡，冒出水面來。

膝蓋以下部位，全都沒入冰冷的泥水之中，凍得通紅，被枯稻梗擠壓劃過腿腳，絲絲作疼?？喔皇滞弦启せ皇职纬鲚^嫩的“蒼蠅草”，就著淺淺的水面，來回晃蕩，洗去草根黏連帶起的爛泥巴，待一簸箕滿滿堆起，他奮力拖至田邊的水溝那，再一把一把漂洗干凈，打滿一擔(dān)嫩綠碧碧的“蒼蠅草”，這才一搖一晃的拖曳而歸。

（中篇連載故事，未完待續(xù)......）

風(fēng)吹雨打,斜風(fēng)習(xí)習(xí)，打豬草的苦根，獨(dú)自一人，走在鄉(xiāng)間的田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