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每個群體里都有幾個領(lǐng)頭人,也可以說是定海神針,一個集體的頂梁柱。韓棋是十三班以前的班長,自然是毫無疑問的群體中心。而林霖則是十四班的頂流人物。
? ? 我對林霖最初的印象非常簡單。會玩梗,并且是一把好手。
? ? 第一次走進十四班,我看見他站在講臺正中央高舉雙手,振振有詞,似乎是在呼號。
? ? 比較奇怪。
? ? 林霖一開始在十四班存在感不算高,入學成績第八,遠不算拔尖。我恰巧是第九名,老師也許是經(jīng)過考量之后把我們排成了同桌。
? ? 如果我曾對他不可避免地有過玩心重的印象,那么這個想法大概是從那場對話開始改變的。
? ? “你們想去什么學校啊?”前桌同學忽然回頭問。
? ? 那時我不常關(guān)注高中的動態(tài),連城市里幾所最著名的高中名號都認不全,于是我打算按兵不動。
? “清華。”他說。說得很干脆,說完才猶豫似地怔愣一下,悄悄低下頭。
? “或者其他?!彼孟裨谡已a。
? ? 那看起來就像是在腦海里演練過無數(shù)次的下意識反應。
? ? 我頓時覺得自己實在是沒有志向。搜刮了所有記得的學校名字,不是覺得太不切實際就是忘記了它們的全名,說出來未免太尷尬。
? ? 談話不了了之。
?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p>
? ? 后來老師與我前舍友的對話也傳進了我耳朵里。
? ? 前舍友盯著地板發(fā)呆:“老師說,他晚上一直學習不睡覺,逼得他媽媽來找她聊,討論怎樣解決這個問題。老師說讓我學學他。”
? ? 于是我有點不信邪地去找林霖求證,這段回憶簡直腦回路成謎。
? ? 他思考了片刻回答的方法,貌似隨意地說:“只是沒辦法睡著罷了?!?/p>
? ? 事實上,如果他把小心塞進書包的微濃嘿咖啡隱藏得好些,旁邊的同學們還有幾率相信他。
? ? 表上的指針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日升日落,風起風去。直到這日我坐在草坪一角,看著夕陽從城市的邊際逐漸調(diào)零,無力地衰落下去,我的影子被一點點拉長,覆蓋上硅膠跑道。
? ? 膝蓋的痛依舊作響,只是從猛烈的劇痛變成鈍刀般的割痛,自骨頭連接處的液體緩慢滲出,流向持續(xù)振動的神經(jīng)。
? ? 多余的思緒早就被蒸發(fā)了,我不知道該怎樣再振作起來。平日里看到的文字、鼓勵的話顯得太過無力,連撫平一絲一縷的痛楚都難以做到。
? ? “別想了?!?/p>
? ? 一句略顯生硬的話。
? ? 我當然知道是誰。我沒有回頭。
? ? “不可能的。”我說。
? ? 我永遠不會有勇氣告訴任何人,我曾經(jīng)拙劣的模仿、照搬的努力,只是想從年級四十沖到更好的位置,就像他說的一樣。我永遠不會有勇氣告訴他,我也有過年級第一的夢,就像他一樣。
? ? 輸在起跑線上,還輸?shù)萌绱酥?,怎么可能再走到年級前列?/p>
? ? 我哪有那樣絕對的實力。
? “還沒結(jié)束?!彼聊笳f,似乎找出了能想到的最好的話。
? ? “得等到全都考完才能說結(jié)束。還沒有定論。”
? ? 我忘了當時是如何拉扯著麻木的肢體站起來,回身,再慢慢離開。但我記得與他對視一眼,目光應當是風雨之后的長久平靜,低聲道謝,平白擦肩而過。
? ? 其他人這時候是不是在挑起一盞燈,在燈光下仔細檢查每科的框架漏洞呢?還是在奮筆疾書通過自檢彌補先前的不足?我不在乎。我第一次產(chǎn)生了想丟下手里的中性筆,一頭倒在白紙黑字的卷子上的沖動。
? ? “可是,都拼了這么久了,要是我肯定不甘心?!彼詈罅粝逻@句話,越過我先一步走出校門。我看到他,輕易就想象出他在黑暗中冥思苦想解題的樣子,仿佛他本身就應該在無人知曉處獨自前進,某時剎那間就可以使眾人震驚。
? ? 于是我突然發(fā)現(xiàn),在征程中全力前行的路途,本就是屬于自己一個人的風景,從來不該刻意留給別人欣賞,否則只會迷失熱血與初心。
? ……還是想想怎么堅持到最后吧。
? ? 我嘆了口氣。
? ? 當施應岑聽完我講述過去的零散回憶后,她出乎我意料地問:“所以,綜合起來,你對他到底是什么樣的印象?”
? ? 我還真不清楚。
? ? 若有人提及努力、奮斗等詞,我一定會立刻想起他。不僅是我,所有見證過他從兩百名開外考到年級前十的人都會有同樣回答。他的這些特質(zhì)在我心里一直未被抹平,穿透層層烏云不可阻擋地發(fā)光發(fā)熱。
? ? 但是于我,他不完美的部分也十分明顯。跑道上的隨口嘲笑、刻意的疏遠、糾結(jié)而無源的話激起的聲聲回響不會散去,我也必將其一并銘記。
? ? 可是疏遠的開始卻是因為我的無心。
? ? 學期結(jié)束,我攥著班級第一的獎勵書,就那樣隨意地與他閑聊了一陣,那安慰人的寥寥數(shù)語卻瘋狂地占據(jù)了我的思維。
? ? 然后我做了一件最使我后悔的事之一,直到現(xiàn)在。
? ? 我決定快速尋找一個話題把施應岑的提問含糊過去。
? ? “我都說了這么多事,我也想知道以前的十三班、韓棋那些人還在這邊時,你們是怎么樣的,快說來聽聽?!?/p>
? ? “哪些方面?”
? ? “都行啊,都行。”
? ? 施應岑狀似回憶:“啊,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那群學習很好的人天天在談戀愛。”
? ? “???”我詫異。
? ? “嗯,”施應岑自如地點頭,“就連韓棋也是的。但是,我還是考不過他們?!?/p>
? ? 這么直率地承認了嗎……
? ? “其次的話,就只有被老師逼著拼命跑步和每天被江級罵數(shù)學又沒考好了吧……”
? ? 她停頓,又開口:“其實還有。
? ? 曾經(jīng),我很羨慕一個同學。
? ? 她很冷漠,對待除了自己意外的人和事都很冷漠,她很……內(nèi)向,極端地自我、中心。但我很羨慕。我很羨慕她對其他事毫不擔心,不會因為其他人的指令和煩惱多慮?!?/p>
? ? 施應岑和她完全相反,這我明白。她的與人相處的表面太過熱情,甚至因此顯得有些詭異,在面對指令和任務——哪怕是非必要的,也絕對屬于完全服從那一類。
? ? 我從沒想過這曾會給她帶來多少本無須碰上的麻煩。
? ? “我試過模仿,我也試過一整天除了和老師必要的交談不說其他任何一句話,但沒有堅持下來。我很羨慕她能輕松就能做到。
? ? 但是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好像漸漸意識到,我沒有學會那些曾經(jīng)我認為缺少了就不能活下去的本領(lǐng),我最終也活下去了?!?/p>
? ? 她的聲音這么明亮,一道利刃劃過寂靜的黑暗。她涇渭分明、黑白可辨的雙眼在似有若無的黯芒中熠熠生輝,神色卻又迥乎不同地平靜無波。
? ? 這就是我沒有了解到的、她的過往嗎?
? ? 聽起來不怎么美好啊。
? ? “欸?我是不是偏題了?”她問,“你剛剛問我的是之前十三班整體的樣子吧?”
? ? “沒有偏題。我差不多知道了?!蔽乙粫r語塞。
? ? 施應岑是從鄉(xiāng)下村莊里考進這所學校的。
? ? 她說,自己一心想要考到更好的學校,是由于她曾堅定地認為成績好的人行為舉止一定很有禮貌、為人有品德素質(zhì)。她想要和更多這樣的人相遇。
? ? “結(jié)果……事實完全不是這樣?!?br>
? ? “韓棋啊……倒不令人意外?!?/p>
? ? 時間來到五一之后的日子,我和施應岑說起前幾天韓棋忽然發(fā)來消息指控我是舔狗、離間別人感情的事,她安靜地聽我說完,做出評價。
? ? “我和韓棋其實也算是五六年的同學了,很久之前就認識,”我補充,“但是這回我也無法理解他為什么這么說。我一開始以為他在開玩笑,我讓他道歉,然后他接著說‘啊對對對’,我就直接把他拉黑了。”
? ? “帥啊?!彼裘嫉?。
? ? “不過確實是這樣,千萬不能和韓棋講道理——尤其是在他陷入自己的邏輯怪圈的時候。
? ? 韓棋和我做過同桌。有一回我因為數(shù)學題嘆氣,他說我這樣很影響他思考,如果我不改,他就要去找班主任投訴我。
? ? 我就說:‘???是嗎?唉——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唉——今天就是非常想——唉——嘆氣,要怎么樣——唉——都隨便你吧?!?/p>
? ? “結(jié)果呢?”
? ? “他去找班主任了,像他說的一樣。然后我們的座位就被調(diào)開了?!? ?
? ? 施應岑聳肩回答。
? ? “帥啊?!?/p>
? ? 我和隔壁班湊過來聊天的黎之露異口同聲道。
? ? “可是我就是有點擔心,萬一韓棋把這事告訴他曾經(jīng)在十三班的這些‘朋友’……”
? ? 施應岑立刻搖頭:“別想那么多。韓棋什么樣我們心里都多少有數(shù)——雖然,不可理喻地,確實有些同學和他關(guān)系不錯……”
? ? 她也沉默了。
? ? 我想,她想到了與我相仿的假設情況。
? ? 我半途插班,無法融入大多數(shù)同學的集體,至今只和幾個走得極近的女生關(guān)系算得上好,加之上個學期我實在忍無可忍將班里一連串公然交流試題答案的同學全部舉報,不夸張地說,我本來就是在班級邊緣徘徊。韓棋連任兩年十三班班長,他能在這樣喧嘩和散亂的無凝聚力集體里取得一眾男生的認可,今日影響力自然不容小覷。
? ? 假設他如此告知其他人,他們會不會欣然接過他一人的側(cè)寫,順著積累起來的反感而選擇相信呢?
? ? 黎之露握住我的右手。
? ? “韓棋怎么樣,不重要。
? ? 單憑他不容置辯地說你是林霖和何意還的舔狗,你就不用再考慮他會如何做,那都沒有意義?!?/p>
? ? 她用很和緩但篤定的聲線慢慢說著。
? ? “施應岑也說過,班長職位、學習成績的優(yōu)異,這些都不能證明一個人自身的道德。
? ? 我們從不定義一個人的好壞,但也絕不容許他人隨意將我們定義。
? ? 永遠不是支持者眾,便是正確的?!?/p>
? ? 黎之露看著我和施應岑道。
? ? “嗯,”施應岑緩過來后重重肯定,更加堅定的眼神直視著我:“韓棋遠在高中本部,在這里,你得相信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