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春節(jié)，威海一直沉浸在一片歡樂的冰封雪裹之中。

從臘月二十八，到大年除夕夜，再到正月初六之立春，一場場紛楊著的大雪，幾乎一直不曾消停，將天地裝扮成一片素稿，亦把這座怡人美麗的濱海小城，舞成了一支雪中交響。

正月初九，難得地消閑出一個雪霽的麗日，于是，我們一行文朋好友，便結(jié)伴東行，再度踏雪被譽為天鵝湖的煙墩角。

今日我們來得較早些，因而晨霧尚未消散，民俗屋檐角懸掛著的紅燈籠映照著喜慶的春聯(lián)，依然在彌漫著淡淡的墨香。

從煙墩角的堤岸放眼望去，成百上千只天鵝，正恬靜地棲息在臘月的余韻里，一只只，一群群地點綴在那藍色平闊的海面上，鋪陳出一片耀眼的圣潔。

沿著覆雪的木棧道前行，風(fēng)中不時地會飄來一陣陣薄薄的霧氣，猶如從天宮撒下的一把把碎鹽，讓人格外清爽。

遠方的天空，突然傳來一陣清越的鳴叫。我們循聲望去，十余只白羽，驟然劃開尚未消散的薄霧，自蒼青的松林翩然轉(zhuǎn)出，煽動著的翅尖，掠起了一縷縷細碎的雪霰，向著這邊的蔚藍飛掠而來，片刻，便滑翔出一道道驚艷的玉色的漣漪……這些不遠萬里前來越冬的精靈，原本是西伯利亞的貴客，此刻卻正舒展著修長的脖頸，在榮成這片寧靜的海面上滑出了一曲曲水上芭蕾……

我忽然明白，古人為何要將它們喚作“鴻鵠”。當(dāng)那些純白的影子掠過灰藍的天空時，確如史書里遺落的竹簡，帶著秦漢月色的清輝。

遠處的湖心島上，蘆葦叢正在一陣陣清風(fēng)的伴奏下，簌簌不停地舞動著，抖落著滿襟的碎瓊亂玉。幾只幼稚的小天鵝正在跟著它們的媽媽學(xué)鳧水，淡褐色的絨毛在雪光里閃閃地泛著醒目的珍珠色。它們笨拙地拍打著水面，濺起的銀珠驚醒了沉睡的冰凌，惹得岸邊抵近的幾位攝影者，趕緊慌忙地遮掩和擦拭著自己的鏡頭。這時，有位姓劉的老者，正挎著滿滿的一桶玉米，從容不迫地走了過來。當(dāng)他一邊吹著哨子，一邊掏著桶里的玉米粒，一把一把地撒向岸堤淺灘時，天鵝們便緩緩地劃開菱形的波紋，向他聚攏而來，然后不慌不忙地啄食著。當(dāng)長者掏出一把玉米，伸開手掌送向一只小天鵝時，小天鵝便心領(lǐng)神會地伸出了它那稚嫩的長喙，在老者的掌心上一次次不停地啄食著，長者那張風(fēng)霜黝黑的臉，頓時便樂成了一朵綻放的花，就連那一道道深深的皺紋里，也瞬間盛滿了滿滿的雪光……

日影漸高時，雪卻又驟然地飄了起來，而且飄的愈發(fā)輕軟。遠處漁家的屋頂上，已經(jīng)堆積出厚厚云絮般的雪，煙囪里逸出的炊煙與天鵝的羽色融在一處，裊裊娜娜地悠向遠方。忽然有一對身著情侶裝的戀人歡快地走了過來，他們裹著同一色的紅圍巾，人手一枝甜蜜火紅的糖葫蘆。女孩子剛甜甜地咬了一口，卻忽然指著天空歡快地喊了一聲：“快看啊，它們又來了！”男孩和近處的游人頓時循聲望向天空，天空上果然又有七八只大天鵝正迎著飄雪從天宮盤旋而來，展開著的白色翅翼，足有丈余，恍若敦煌壁畫里飛天的飄帶。它們盤旋三匝，忽然齊聲清嘯，驚落了松枝上的一朵朵積雪，也驚醒了整個沉睡著的海面……

我緩緩地步向觀鳥亭，倚著觀鳥亭的朱漆立柱，笑看細雪在自己的睫毛上結(jié)出的一串冰晶。恰好近處有只天鵝，正在用它的長喙梳理著自己的羽毛，見我在凝視著它，便也忽然停止了那有條不紊的梳理，并側(cè)首凝目地與我對視著。因而，我得以就近看清了它的眼睛。天哪，它的眼睛原來是琥珀色的啊！此時，它的眼神里倒映著雪原、倒映著松影與游人的紅襖，卻比人類的眼神更接近于初生的星辰。這一刻，我忽然懂得了莊子的“天地與我并生”之言。原來圣潔不是隔絕塵世的孤高，而是以雪拭心的清明。

暮色四合時，海面漸漸地浮起了一片淡紫色的薄霧。一葉巡海的小舟，在薄霧中從容地推開綠波而來，頓時便驚起了兩三只眠鷗。而漸趨平靜的天鵝們，卻已開始曲頸相偎，在漸暗的天光里化作成一闋闕朦朧的宋詞。

雪還在下，卻下得那般地溫柔，像是怕驚擾了這些北歸客甜蜜的淺夢。

漸漸地，漁家樂的燈火，業(yè)已次第亮起。

歸程的車上，我留戀地望著窗外的雪原，雪原漸次地退向了記憶深處，而那片會呼吸般的雪，那片蔚藍中玉色生靈的倒影，卻永遠地泊在了我正月的心海里……

二0二五年年農(nóng)歷正月初九記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