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三 老人共和國

老人之亂

• 家庭價值觀改變、社會開放多元、自我意識覺醒、生活質量提升這四項指針,決定了年輕世代的婚姻觀與生育觀。
• “老年是我們人生的一個階段,就像其他階段一樣,老年有其自己的容顏,自己的氛圍與溫度,自己的哀與樂。就像較我們年輕的其他人類手足一樣,我們這些白發(fā)老翁也有責任把意義帶給自己的人生?！薄聡≌f家黑塞
• 六十五歲至一百歲都叫老,細分卻有霜紅之葉與枯木的差別;即使處于同一年齡層,一個充滿活力視退休為第二個人生的開始,遂積極規(guī)劃、學
  習、籌備,展現出探險隊員一般的遠征樂趣,與一個自覺日漸衰老、鉆入蝸牛老殼自怨自艾的人相比,其差異之大宛如星際。

鎏銀歲月

• 盧梭:青年期是增長才智的時期，老年期則是運用才智的時期。
• 萃取生命哲學、冶煉人生經歷,去蕪而存菁,使內在清芬敦厚,境界崇高,無處不顯出睿智與修養(yǎng),更是銀齡者的閉門功課。文人,最怕窮酸,老人,最忌滿腹牢騷。修養(yǎng)比透早運動更重要,亦是鎏銀歲月里的快樂之泉。運動可延壽,修心足以喜樂,樂比壽珍貴多了。
• “江水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li>
• 理想的第二階段老年生活要有“四有”:“有錢”、“有空間”、有人”、“有事”。
• 老年,是人生中最不浪漫的一個階段,且是最孤軍奮斗的一段路。
• 這學校為銀齡者量身規(guī)劃各年級課程:智(知識)、體(運動)、美(藝文)、圣(信仰)、養(yǎng)生保健、財務規(guī)劃、家政美勞、公共服務、疾病醫(yī)療、生死學……課程多元。即使不識字或教育水平較低者,其一生必有其他專長,身懷包粽做棵種菜之密技,校方派專人為之留下紀錄,列為傳承。
  只要銀齡者放下年齡優(yōu)越感——年紀這么大去上學會被恥笑。只要還沒有被病痛掠倒,學習應是快樂的事。
  • 想法不錯

祖字輩任務

• 親情雖然無價,但人們常常忘了大恩卻撿了小恨。

自己的老屋

• 我的仇梯意識加上獨立自主的生活癖性,使我認為最理想的“養(yǎng)老與“侍老”方式是兩代就近各住,既能相互照顧又各有天地。

哀歌的屋檐——阿嬤的老版本之一

• 稻田平野,散布著農舍,如撒珠一般,各以蜿蜒的小路相連。離河不遠,老竹圍出一獨立的幽篁,內有三間厝,中間是我家,左右兩戶,一是同宗房親,一是雖無親戚關系但相處融洽的鄰人。
• 幽篁內自成一處平凡的世界,嫁娶、嬰兒誕生,一代接續(xù)一代;離家掙錢的、返家過節(jié)的,可是掙得的財富卻也因水患而毀去所有收成。歲月沿著竹叢頂端蕩她的小腳尖,于風中吹奏神秘的哨音;那飄散的音符紛然夾入黎明的雞啼中,混入靜夜的狗吠,時而接續(xù)于兒童的一陣嬉笑之后或是隨著一只消瘦的蟾蜍躍入門前泥塘,發(fā)出撲通一聲。無人能從喧嘩的眾聲之中挑出歲月所吟誦的歌曲,聽出如行云如流水的田園古謠,隱喻著哀歌。
• 對死亡恐懼,對遭受死亡打擊的人家生出嫌惡之感,扭曲了人性,他們認為喪家是邪魔,卻以行為證明自己才是邪魔的代言人。
• 肇事的人毀了一個家,稍事賠償之后,不會有人堵在他家門口羞辱這一家人,不會有歧視跟隨他的子女好長一段路。但是,那被毀的家庭,卻必須遭受羞辱與歧視,仿佛活該如此。世間,不存在我們想要的那種正義與公平。當我們這么想,等于放自己一條生路,也幫神解了套。

世界降下她的黑幕——阿嬤的老版本之二

• 厝前厝后,無處不留戀,家禽野雀,無時不啁啾挽留,即使是風吹過搖曳的竹枝、腳踏入的田泥,都像不可計數的手拉住她們的衣服、圈住她們的腳。記憶太沉重也太鮮活了,一厝九間房,如何能連根拔起?
• 阿嬤喜歡活在我們之中,孫兒們就業(yè)就學,穿制服的要勤洗制服,帶便當的要記得哪個用哪個,她很忙,日子推著她團團轉,忘記了舊傷。

宛如流沙——阿嬤的老版本之三

• 新月掛在已無人居住的竹篁上方,黑融入黑之中。從我的眼睛望去,或濃或淡的暗色輪廓,像舊圖鑒脫落的一頁,像心碎變成寧靜的記憶,像隔著雨蒙蒙看過去的對岸前世,像最適合一個叫阿漳的壯漢、叫阿添的青年、叫阿慶的孩童、叫阿祿的嬰兒繼續(xù)生活的家園。
  • 此皆為作者家中早逝之親人
• 在他人眼中,只是尋常的街道一景,于耄齡者心眼所視,卻是當年生離死別的碼頭。難以察覺的光影,削鐵如泥,無聲息地掏空地基,搖晃城墻,使他們信以為真的記憶產生質變,從鋼骨結構變成海灘沙堡,但依然信以為真。
• 老化,讓阿嬤離地三尺,進入翻騰的時空之旅,我尾隨她,見識到原以為固若金湯的記憶,是流沙砌筑的,流云聚合的,流螢麇集的,我見識到在這奇幻的風景中,阿嬤變成一個單獨旅行的人。

哀歌無盡——阿嬤的老版本之四

• 何其幸運,與阿嬤這樣的女性在世間相遇,因為有她的愛陪伴,當年吃過的苦,如今都變成了甜。

銀發(fā)服務有限公司

• 衛(wèi)生主管部門有感于臺灣即將于二O一七年進入高齡社會,欲結合各縣市政府推動“高齡友善城市”運動,擬定八大承諾:“敬老、不老、康健、連通、安居、暢行、無礙、親老”,方向正確、目標高遠。但預算經費如何不得而知,恐怕無法等待其建置完善之后再來老!
• “電子內褲”，適用于年長者及尿失禁的病人。
• “聰明藥盒”，可提醒病人吃藥。
• “銀發(fā)服務有限公司”，二十四小時等著服務像我這樣希望在自家養(yǎng)老、喜愛獨自安靜的老怪癖。

老年財金生活體驗營

• 徐志摩:感情是我的指南，沖動是我的風。
• 老年財金生活體驗營,有兩種營隊可供參考。
  某甲六十五歲退休,每月有五萬退休金,另有房租收入二萬,投資理財報酬二萬,共九萬。有一間自住無房貸的房屋,銀行里可動用的存款千萬,保險箱里珠寶黃金三百萬,股票三百萬。夠了夠了,就說這些吧,這樣的人他怎能不熱愛生命?怎能不斤斤計較血壓高低、不提防膽固醇指數、不每年做健檢、不追求長命百歲?
  某乙,過了六十五歲,無退休金,看到子女為三餐糊口而奔波,自已身無分文可資助之,又疾病纏身,如此境況下,他有什么條件“熱愛生命”?有什么能力希望子女陪侍在側、承歡膝下?若他在不愿拖累子女的強烈意念下做了悲慘的決定,我們旁觀的人豈能以一句“兒女未盡孝道”或“老人家做傻事”來評論這復雜且沉重的生命之軛?
• 當年輕人擠破頭要搶入錄取率極低的公務員行列,點出我們社會藏著巨大的隱憂,這個社會不再鼓勵奮發(fā)冒險、踴躍創(chuàng)新了,她提供牢靠的呵護給公務員,鼓舞了公務員。
• 一個領取一毛都不少的退休金的人,是不是應該思考政府財政困難的事實而覺知到手中這份退休金,可以經由我手做出有意義的分配,哪怕只是一塊餅片,也是一番心意。在我老去的路上,看到自己的后代發(fā)榮滋長,固然是欣慰之事,看到整個社會的年輕世代蓬蓬勃勃,豈不是更大的快樂!
• 佛家云能舍才能得,舍得把物送出去,才能得到清風朗月般的自在。替自己積累多年的物品找個新主,延續(xù)一份歡喜,乃老年必做的功課。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人的溫情讓物有了光澤與意義,這物便活了。人,都喜歡收禮物,不喜歡收遺物,一字之差,就在于做主人的你肯不肯趁天光未暗時,給物一個安排。
• 元朝黃公望《富春山居圖》有“畫中之蘭亭”之譽，長約七百公分。幾經流轉，落入清朝收藏家吳洪裕之手，他愛這畫勝過愛人，臨死前家人焚燒此畫以殉葬，死也要帶走這心肝寶貝，不愿與她須臾分離。
  以下內容是作者的想象：
  仆人扛來火爐，升起火，吳洪裕示意家人將畫從錦匣里取出，展開讓他再看一眼，他已不能言語，兩滴癡淚在眼眶打轉，因水量不足倒也沒滑下來?；鹜?，家人卷好畫正要擲入火爐，有人進言：“放入錦匣再燒吧，畫也得有個棺兒啊!”家人心想有理，入匣，大聲稟曰：“爹爹，富春去陪您了!”
  不知將畫丟入火爐的是誰?也許是ㄚ環(huán)或老媽子，必定是不知此畫價值的才下得了手，一陣火光餓狠狠地竄將起來，照亮了吳洪裕半邊臉，火光溫暖著他那漸冷的身軀。吳洪?？扉]眼了，他聽到火燒的輕爆聲，像心愛的“富春山居”化成仙女走在他前面召喚他，吳洪裕安心了，有伴兒了，愿意閉眼了，家丁放聲大哭：“老爺呀!老爺呀您別走哇!”只有一個人趁亂趕緊撲向火爐，不顧燙，救起那畫。這人就是他的侄子吳貞度，剛剛進言放入錦匣的就是他。幸好有他滅親救畫，不怕他伯伯化成厲鬼來討債，我們才看得到這國寶。吳貞度不僅是《富春山居圖》的救命恩人，也是后代的救命恩人。
  燒成兩半的畫，卷首經修補成為短幅“剩山圖”，其余成為長幅“無用師卷”;兩卷各自流浪，前者藏于浙江博物館，后者藏于臺北故宮，分隔三百六十一年后，2011年在故宮合展。
• 人都是往墳墓的方向前進的,記得盧梭的提醒:“我們每個人去墳墓的時候,手上只能拿著生前所施贈出去的銀兩?！?/li>

老人詞典

• 在臺北街頭,一個人不論發(fā)出何種偏激的政治言論都不能使趕著上班的人停下摩托車、趕著上學的停下腳步、趕著買菜的停下菜籃車,那吶喊成為街聲的一部分,像某棵樹的果實掉人池塘,不能改變蛙族的作息、魚類的行程一般。
• 醫(yī)生說,還好啦還好啦,我開點藥給你吃。他非常不滿意,認定此人醫(yī)術不行,多方打聽名醫(yī),不辭辛勞就診,最后除了臺大、榮總,其他醫(yī)院的醫(yī)生大概都是他們的媽媽用兩只土雞換來醫(yī)師執(zhí)照的,“那些醫(yī)生根本就不行!”加重語氣。
• 生命的價值與意義在哪里?一個人驚惶恐懼地企求長壽,卻把活著的每一天用來驚惶恐懼,這樣的長壽,意義何在?
• 英國小說家波伊斯:“我們越老便會越孤單,這表示,喜歡孤單的人入老后快樂會增加,反觀不喜歡孤單的人入老后快樂會等比例地減少。這就是為什么許多老人家會那么聒噪多話,他們對于把他們包圍得越來越緊的孤單感到不是滋味,想要反抗?！粋€老人如果能在陽光下自得其樂，那他將可與一小片在陽光下自得其樂的大理石發(fā)生無言的應合。
• 而欲望,最后一抹霞影將溶于滾沸的夜色之中,當此時,欲望現身,以統(tǒng)治者的威權,宣告御駕親征。
• 她不識字,她不富有,但在命運面前,她絕對是不把天地放在眼里的戰(zhàn)將。
• 他選了條有風景的小路,笑瞇瞇的,以星星做標記,紀念平凡日子里萍水相逢所帶來的瞬間快樂。
  • 一個以折星星并送給路人來度過晚年的老人
• 死亡遲早會來按門鈴，人不必天天坐在窗口等。
• 老,是拔根的過程還是另一次種植?是一條通向黑暗還是光明的路?老,一定必須凄涼悲苦,陷溺于自憐自艾的苦水里?還是正好可以把健忘當成一支掃帚,掃蕩了不值得保存的檔案?老,必然要繳械投降,自此貧化了靈魂乖乖等待肉軀被啃蝕,還是拿出積累多年的智慧與文化底蘊,服膺艾略特的箴言,“人生燃燒于每一瞬間”?
• 公元前四八O年,波希戰(zhàn)爭,斯巴達國王奧尼達一世率領三百名精兵及聯軍,抵御兵力強盛的波斯軍隊;國王與三百壯士戰(zhàn)死于溫泉關一役人們在紀念碑鐫刻銘文以紀念這英勇的犧牲,銘文大意:“過客啊!請帶話給斯巴達人民,說我們壯烈地履行了諾言,長眠在此。”
• 一個覺知必須對自己的生命負起完全責任的人,才有可能走到他所抵達的境界,看見他所看到的風景;這一條境界之路,跟教育程度與閱歷無關,但跟一個人是否思索生命最高價值、是否做生死學練習題、是否警惕自己必須持之以恒地鍛煉心志有關。他是好學的人,也是能做深度思考的人,所以,信仰所指示的道路與他一生所尋思的道路合流,更壯大他靈魂的力量,顯出了異于其他老人的生命氣象。
• 喬伊斯《尤里西斯》詩中所言：
  我不能荒廢我的旅程,我要暢飲
  生命之酒直到杯底。

老伴兒走了

• 卞之琳譯、法國作家馬拉美《秋天的哀怨》:“自從瑪麗亞丟下了我,去別一個星球,我長抱孤寂之感了……因為自從那人兒不在了,真算是又稀奇又古怪,我愛上了的種種,皆可一言以蔽之曰:衰落。所以,一年之中,我偏好的季節(jié),是盛夏已闌,清秋將至的日子;一日之中,我散步的時間,是太陽快下去了,依依不舍地把黃銅色的光線照在灰墻上,把紅銅色的照在瓦片上的一刻。對于文藝也一樣,我靈魂所求、快慰所寄的作品,自然是在羅馬末日凋零的詩篇了。”
• 那些先走一步的人也是幸運的,有老伴可以托付,為他送行。
  但是,留下來的人卻困在未完的時間里。老伴走了之后,日子必須繼續(xù),但已遠遠不同于以往。
  一扇門永遠關上了。

書房里的星空——齊老師與簡媜，漫談、隨想與對話

• 齊老師，《巨流河》作者齊邦媛
• 真好,回到人間了,回到阿樹廚師親手料理的豬腳花生湯與油飯的包圍里。
  • 可以是一次拼搏爭斗之后，可以是一次思想風暴之后，回歸平淡，回歸煙火氣息中。
• 歌德，他歷五十多年寫成《浮士德》,完成時非?？鞓?說:似以后的生命,可以把它看作純粹的贈品。

【幻想】之三 晚秋絮語——寫給晚年的自己

• 秋日降臨。黃昏,涼風習習,吹動溪水,水的鱗片流動著,如一條冥思的大魚。芒草在秋天肥了起來,尚未飄花,長葉在風中搖曳,窸窸窣窣,低語著。
• 今天踏上堤岸的腳步一定與往常不同,大自然感應到了,贈我一陣適合起航的晚風。
  乘著風的羽翼,這獨自徜徉的時刻,我想要與“你”對話。
  • 這里的“你”是指作者晚年的自己
• 我不關心形貌,想必你能接受六十五歲的模樣如同現在的我完全接受五十一歲該有的樣子,我一向關心心智是否壯碩,靈魂是否朝向自由。
• 印證本雅明所言:“人能夠閱讀自己的過去,正是因為這過去已經死了?！边^去已逝,猶如城堡崩塌,留著一把城門鑰匙有何用處?展望前路,我知道那是艱辛且寂寞的末段旅途,說不定也有狼狽的路段。當此時,我恐怕會渴望童年時經歷的那一個美好黃昏,企盼如釋重負的睡眠,我會對他說:“我的任務完成了,我想離開?！?/li>
• 不必再計算勞役不均這等小事。因為,被你計算的人永遠不知道你耗費寶貴心力為他編了一本論文厚的反省簿、懺悔錄,你得到的絕不會是公平(世間并無公平)與平靜,而是怨憎心起、善念枯竭的內心世界。我希望你依然記得晉代左思詩句:“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保有一份豪氣,將恩恩怨怨都灑向流水,如浮萍飄去,留一個無怨的人生。
• 當你回到心靈小屋,你當能拾回理智,不受畏懼宰制,把“貪”這條心魔小蛇拎出門外,野放于山林,你一生得之于自然的啟迪甚深,焉會不知,蓓蕾要綻放,枯葉應飄零。
• 回味李白詩:“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鄙赜斜M時,踏上險坡的時候,雙手要握著尊嚴,你要像一條好漢。
• “你命在須臾,不久便要燒成灰或是幾根枯骨,也許只剩下一個名字,也許連名字都留不下來。名字只是虛聲,只是遙遠的回響而已?！惫兰o,馬可·奧勒留,這位更適于稱作哲學家的羅馬皇帝,在征途中寫下《沉思錄》。我曾在散步途中,見到一棵豐美燦亮的欒樹,在風中盡情飄落細碎的黃花,地上紅磚縫隙都被碎花填滿,宛如鑲了金線。我贊嘆這美景,視作是一句提醒:飄零也是一樁盛事,也是一種自由之美。當你老邁,你的時代不再被當代珍惜,你的文字不值得閱讀,無人在乎你的書寫身份,當此時,你要記起那位哲學家皇帝的箴言,學習那棵寶樹的瀟灑,把一切還諸天地。

輯四 病，最后一項修煉

從不生病的人，對于許多不幸的事，無法產生真正的憐憫。 ——紀德《遣悲懷》

歡歌與悲啼同在

• 有生有死，各忙各的人生，只是同在。

病疫通知書

仿佛一群野獸住進家里

• 能夠參天地之化育,以人身經歷這一趟行旅,是奇跡。能夠跨越六十五老年線,從容地完成人生夢想、家庭任務,更是無上恩典?！笆刮夷苡幸淮紊菝业乃劳觥?寫下這么氣派的句子的詩人濟慈卻在二十六歲病死。亞歷山大大帝三十三歲逝,莫扎特貧病交迫,死于三十五歲。徐志摩墜機,三十五歲逝。梵·高一生抑郁,遺言:“悲傷會永遠留存”,三十七歲自殺,親弟弟西奧悲傷過度,次年亦逝,葬于兄旁。他們沒有機會跨過三十、四十年線,生命短暫卻永遠絢爛。
• 一樁病,把人間變成地獄。如果,病是不可逆轉的,如果,病途的終點指向死亡,我們只能用這種方式面對嗎?這是我們最喜愛的方式嗎?
  《莊子·大宗師第六》,有四個好朋友:子祀、子輿、子犁、子來,這四人喜歡探討生老病死之道;把“無”看作頭部,將“生”當成背脊,把“死”視作臀部,生老病死是渾然一體的,不可分割。
  有一天,子輿生病了,病得不輕,子祀去看他。子輿彎腰駝背,軀干都變形了,自語:“造物者真是偉大,把我變得如此彎曲!”他氣定神閑,蹣跚地走到井邊照看自己的樣子,仍不住地贊嘆造物者的神力。子祀問他:“汝惡之乎?”你會不會討厭這副模樣?孑輿笑著安慰老友:“我怎會討厭呢?如果造物者的神力把我的左臂變成公雞,我就用它來報曉,如果把我的右臂變成彈丸,我就用來打小鳥,如果把我的臀部變成車輛、精神化成駿馬,我正好用來馳騁一番!”
  對于生命,“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br> 沒多久,換子來生病了,“喘喘然將死”,妻兒們圍著他哭泣,老朋友子犁來探視,看到子來妻兒啼哭的樣子,喝斥他們:“嚇!走開,不要驚擾子來的變化!”接著,子來講了一段名言:“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生老病死既是一體成形、一氣呵成之事,人不妨安時知命,順勢自然?！耙蕴斓貫榇鬆t,以造化為大冶”,把天地當成大熔爐,造物者是大鐵匠,管他要把人煉成什么樣子!
  什么人生什么病,不可臆測,也不重要。重要是,生了那種病,你變成什么樣的人?
• 如果一個人年輕時不夠智慧,也從不認為應該提煉智慧,何以見得老了就變成智慧化身?天底下有這么便宜的事,智慧若是老年贈品,那我們混吃賴活等著死前變智慧就行了,何必辛苦修煉?
• 如果社會養(yǎng)成一種風氣,老者不畏懼談論疾病、死亡,不視之為不潔、詛咒、瘟病、罪愆,而是尋常的杜鵑花潮、楓紅或冬雪,那么,病痛的耐受力會不會高一點,是不是更輕靈點兒,更樂于享受生命,更從容些,更勇于道再見。
• 道再見的時候,夕陽燦爛,何等氣象!
• （圖片）喝奶要專心，喝酒要盡興，打點滴，要認份。
  • 指人一生的成長
• 盧梭,他說:“如果我們永遠不死,我們反而會成為十分不幸的人?！绻腥嗽试S我們在這個世界上長生不老,請問誰愿意接受這不祥的禮物?”
• 活到責任善盡,活到工作完成,活到能留下愛與溫暖的存糧,就夠了。
  • 也要活的神采飛揚，驚心動魄
• 如果,我真的可以跟醫(yī)生開自己病情的玩笑,那是什么樣的社會,那是什么樣的生活,那是什么樣的我?
  • 同前，聊天不避生死，甚至拿它打趣，是樂觀主義中的樂觀主義

病之遐想

• 伍爾夫《純凈之泉》:“愛情必須下臺以支持那一百零四度的高燒,嫉妒要讓位給坐骨的劇痛,失眠扮演的是惡棍的角色,英雄則變成了一種帶甜味的白色液體——那有著飛蛾眼睛和羽毛腳的偉大王子,他其中的一個名字是三氧乙醛(一種消炎止咳藥水)?！?/li>
• “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片原始森林,一片甚至連飛鳥的足跡都是聞所未聞的雪原。在那兒我們獨往獨來,而且但愿如此。”
• 濟慈:生命是沒開的玫瑰的希望,是同一故事永遠不同的誦讀,是少女的面紗的輕輕揭露,是一只鴿子翻飛在清朗的夏空,是一個不知憂愁的小學童騎著一條有彈性的榆樹枝。
• 叔本華:沒有無刺的玫瑰，但有很多沒有玫瑰的刺。
• 有人問愷撒,他最希望怎么死,他答:“你最意想不到的死和死得最快的死?！惫八氖哪?在劇院東門廊,果然有把刀子直直地刺進他的脖子。
  雖然愷撒沙拉頗可口,但愷撒的死法未免太戲劇化了,我現在很脆弱,不能接受這種邀請。

醫(yī)院浮生錄

• 《魯拜集》,“不論在納霞堡或在巴比倫,不論杯中物是苦還是醇,生命之汁滴滴流盡,生命之葉片片飄零?！?/li>
• 因此對醫(yī)院的看法也逐漸改觀——有什么地方比這里更能卸下一個人的肉身苦軛?誰比醫(yī)護人員更能撫慰病中的脆弱?這里仍是邪靈惡魔盤踞的地方,正因為如此,以親切的態(tài)度全力以赴、為病患解痛除病的人,有了天使的光。
• 對壽元尚豐的人而言,醫(yī)院只是維修、養(yǎng)護的地方,短暫停留即能返回艷陽下,但對肉身殘敗的重病者來說,進得來恐怕出不去了。是以,醫(yī)院是他們合上眼睛離開人世的最后月臺;列車駛來,離情依依,一個人若在月臺上得到站務人員的溫暖對待、親切安慰,踏上列車的腳步應該是輕盈的吧。那么,醫(yī)院等同于方舟,披袍的人是神的使者?？幢M生老病死,不是為了得到冷硬的心,而是能更柔軟地對待下一個與死神搏斗的人,更懂得以暖語拔除驚怖,在醫(yī)療的限度內撫慰病者的脆弱,鼓舞其堅強。那一身袍，不是白色粗布，確實是天使的光。
• 醫(yī)院的靈魂人物仍是醫(yī)護人員,他們決定了這家醫(yī)院是病人的堡壘,還是拼業(yè)績的批發(fā)商店面。一個受病人深深感念的醫(yī)生,從來不是因為他天能看三百個病人、開出兩公斤藥粒、抽了一公升鮮血,而是讓每個病人覺得,他的眼睛里有誠懇與關懷,深深地看進了自己。
• 他們的一天看起來沒什么樂趣。如果不是對這一行懷有形上層次的理想性,具有強烈的熱血助人的特質,能從工作中獲得跟金錢報酬無關的內在富足,否則很難不變成一個冷漠、失望、嫌棄病人必須轉行的醫(yī)護人員。這可能是醫(yī)美這一行與醫(yī)院崗位極其不同的地方:轉跑道的人找到九十九個必須轉的理由,沒轉的人只需要一個不轉的理由。那位早逝的醫(yī)生說:“即使死在工作崗位上我也愿意。”偉哉斯言!生命是什么?生命雖是蜉蝣朝夕,卻應該如馬偕所言:“寧愿燃盡,不愿朽壞。
  • 醫(yī)美?（醫(yī)學美德?）
• （手術室外）寬闊的長廊,明亮且潔凈,等待中覺得這空間太大了,大到足以迷路。
• 正因為病者與看護者是這么辛苦,所以,理想的醫(yī)院病房區(qū)應該有曬得到太陽的花園與樹蔭,有音樂有影片有小型的筋骨活動設備,有大魚缸讓病人與孩童觀想另一個無憂的世界,有接受訂制的特調食物小站。
  • 人性化，是一個未來趨勢和競爭點

侍病者是下一個病人

• 而在父母的老觀念里,失婚或未婚意味著社會化不成功,此時能回家陪老侍病,也是她的出路。
• 人性內里都有一層自私的油脂,血濃于水,但濃不過油。
• 是的,你從來不是冷鐵心腸的人,你有道德上的向往,在無處不講究功利的人世里,你對真、善與美仍有追尋。
• 那么,肩頭的重擔一概承擔吧,當他人提出九十九個不能做的理由,你只需一個必須做的理由,那是你的本能,你入世的任務。你必須看清楚,你之所以無法收手不管,是因為你愛其他家人勝于愛自己,你知道若你卸下擔子,其他人會翻覆。你不愿看到這種局面,彎下腰,做了挑夫。
• 別人做了什么,不是你的事,他不需要向你解釋你也不必幫他做記錄,那是他的人生。你做了什么,是你自己的事,是你跟神之間的事。終究,你看重的那張成績單是你自己蓋了手印、問心無愧的那一張。
• 那是你獨得的，埋藏在死亡里的，神的芒光。

尋找奇跡

• 魯迅:“父親的喘氣頗長久,連我也聽得很吃力,然而誰也不能幫助他,我有時竟至于電光一閃似的想道:‘還是快一點喘完了罷……’立刻覺得這
  思想就不該,就是犯了罪;但同時又覺得這思想實在是正當的,我很愛我的父親。便是現在,也還是這樣想?！?/li>

尊貴地離席

• 現在,生命對我已經沒有用了,如果我揪住了生命舍不得放手,我只會叫我自己都覺得可笑?！K格拉底
• 誰在黃昏的山丘,吹起離別的洞簫?
  獨木舟已朽壞了,擱淺在世間一隅,只是積生泥垢供養(yǎng)青苔,了無意義。生命最蓬勃的時刻,已經過去了,最豐美的時刻,遠去了,最甘醇的時光,消逝如煙了。所有的勞役與課業(yè)、任務與心愿都已完成,功過也成了定局。這獨木舟般闖蕩了五湖四海、捕獲精彩故事的肉身已進入崩裂階段——這是造物者的另一次神跡,我們沒有機會鑒賞他如何讓生命寸寸生成,卻能目睹他怎么讓身軀逐日裂解,終于釋放了靈魂。
• 蘇格拉底:“人最好是在安靜中死,你們要安靜,要勇敢。
• 人,必須思考死亡,不斷地在心里練習。當那一天來臨,但愿能高尚、尊貴,如蘇格拉底。
• 只有幾人心里有數,這欲滾欲爬欲摔欲撞的表演者在老父老母纏綿病榻期間,可一次也沒來服侍過,還說過:“也不快死,拖累人!”
• 不管是,美好的仗已經打過,或者是,打過的仗都不美好。生命來到終岸,都要放下。

第二個爸爸——叩別公公姚鴻鈞大人

• 菜根自有百般滋味,杯水別具朗闊乾坤;安貧若素者,豈能以權勢名利使之顛動?企慕澡雪境界的人,哪看得上區(qū)區(qū)一把茶葉罐里的鈔票、月餅盒內的珠寶!
• 人生，因慈悲而圓滿，因感謝而得以無憾。
• 冥神最后只得到一副破損不堪的身軀,那豐饒的回憶與滿懷溫暖的思念,留下來了,繼續(xù)陪伴親愛的家人。且在一遍又一遍的復誦中,成為故事、立下典范。最后勝利的,不是冥神,是天使兒女,慈父慈母,是鴛鴦夫妻。

【幻想】之四 水面上的鳶尾花

• 有兩樣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們在我心靈中喚起的驚奇和敬畏之感越是歷久彌新。一是頭上璀璨的星空,一是心中的道德律?！档?/li>

輯五 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

• 死亡也可以是一個目標或一種完成?！獦s格

一人旅途

•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少。——李白《擬古》
• 這兩位相隔一百零四年的詩人有著不可思議、相呼應的生命軌跡;同樣是反骨與浪漫,同樣是婚姻的叛徒又是愛情的奴隸,同樣哀悼了早夭的幼兒,同樣寫下死亡預言。
  • 雪萊與徐志摩
• 倘若,醫(yī)院能更吻合人性地規(guī)劃出有家的味道的房間——假設,取弘一大師作詞《送別》:“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命名為“長亭”。潔凈、明亮、香氛、綠意、溫暖,關起門來不受任何干擾,讓風中一苗燭火在家人圍繞、陪伴下靜靜地離去,完成屬于他們的長亭送別。若能如此,“留一口氣回家”或許能成為歷史名詞吧!
• “再不能臨陣討賊矣！悠悠蒼天,曷此其極！”
• 告別式是為生者辦的還是為逝者辦的?什么樣的告別式是最好的?宜乎深思。
• 馮至從此對墓碑起了興趣,無意間購得一本專門搜集碑文的小冊子《山村的墓碣》,讀得逸趣橫生。有兩則特別引人會心一笑,一是:“我生于波登湖畔,我死于肚子痛?！绷硪粍t:“我是一個鄉(xiāng)村教員,鞭打了輩子學童?！睒闼氐奈淖衷醋耘c世無爭的山村,讀來,比鐫刻一串頭銜貌似功業(yè)彪炳的碑文,更令人駐足沉思。

【幻想】之五 葬我于一顆狂風吹歪的小樹

• 也可以,灑我于秋陽如醉的海上;光影閃閃如碎銀,如鎏金,我的灰觸及海面時,必有大幸福之感進入家人的內心,感應著我靈魂的歡呼、借鷗鳥的喉嚨喊出獲得自由的尖聲。我恢復成一名野靈,不急著去佛國凈土,不即刻投入天堂主懷,我要“乘赤豹兮從文貍,辛夷車兮結桂旗”,游蕩于山水花樹之間,徜徉于天光云影之際,贊賞枯木老藤,崇拜山崖之險奇。我依然善良如早春的露水,耽美似燃放之花。
• 一片葉子落了,無須驚動整座森林。我或許不近人情,話說回來,活著的時候就不是個熱衷人情世故的人,這最后一事,更應簡樸、寧靜,吻合性情。

冥界神游

• 大家尷尬一笑。死亡一事,若走到哭笑不得地步,表示外面陽光很燦爛了。
  • 以巧妙的玩笑話解脫悲傷的氛圍，讓大家瞬時都得以解脫
• 我做了人類中最好的人的母親,我養(yǎng)出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兒子?！辟n給兒子鎧甲的是母親,把鎧甲當作殯葬獎品分贈出去的也是母親,母親的愛是海,死亡只是一顆石頭。一顆石頭,怎能推翻海洋?

悲傷終結

• 我想象,“心中的父親”擁抱女兒的情景,是虛,卻也是實。
  • 虛為未曾實際相擁，實為感情的溫度和力量俱已傳達
• 生命的意義在付出過的每一滴汗水、品嘗過的每一口滋味、了悟的每一樁道理,匯整之后做出了給予——生命是為了其他生命而存在的,生接續(xù)了生,擴大了生,是以生生不息。
• 當休息的時刻來臨,有何可懼?死亡,是完整生命的一部分,更是種完成。朽壞的獨木舟還給大地,卸下的包袱交給世間,愛留給心所系的人,溫暖贈給四方,那遼闊的自由賞給靈魂獨享。
• 當此時,笑意自內心深處浮出,誰會在銀閃閃的地方等著,不再重要,無邊無際的自由與愉悅蕩漾而來,只存一念:
  帶我走吧,風,
  我是落葉,我是空。

尾聲：下著雨的冬天早晨，阿嬤啟程

• 生命是一條永不回頭的河,
  不管發(fā)源地何等雄偉,
  流域多么寬闊且肥沃,終有一天，
  這河必須帶著天光云影流向最后一段路。
  那閃爍的光影不是歡迎,是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