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讀過《三國演義》的人,一般都會覺得虎踞東吳的孫權是一個善于識才用才的明君。其實,歷史上的孫權和封建時代的許多創(chuàng)業(yè)之君一樣,也是一個性格復雜的人物,其一生作為,充滿了矛盾。在人才問題上,他就表現(xiàn)出明顯的雙重性。
? ? ? 首先應該肯定,孫權確有識人之鑒、用人之明;特別是在關系孫吳集團安危存亡的關鍵時刻,這一優(yōu)點表現(xiàn)得更為突出。他先后重用的東吳四任統(tǒng)帥——周瑜、魯肅、呂蒙、陸遜,都可以說是選拔得當,并稱其職,均為當時第一流的人才。周瑜在赤壁之戰(zhàn)中以弱擊強,大敗曹兵,不僅維護了孫吳集團的生存,而且為三分天下奠定了基礎;魯肅不僅早就向孫權闡明了“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的天下大勢,提出了“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然后建號帝王,以圖天下”的戰(zhàn)略方針,而且在其執(zhí)掌兵權期間,堅持聯(lián)劉拒曹,鞏固了東吳的基業(yè);呂蒙偷襲荊州,實現(xiàn)了孫吳集團多年來一直追求的占據(jù)長江的目標,大大擴張了它的勢力范圍;陸遜在夷陵之戰(zhàn)中大敗蜀軍,以后又屢次擊敗魏軍,成為支撐東吳江山的棟梁。對于這幾位杰出的人才,孫權放手使用,尊崇有加,甚至脫略行跡,恩禮備至。對周瑜,他視之如兄,親厚異常;當周瑜去世時,他“素服舉哀,感動左右”;直到多年以后稱帝時,他還頗為動情地說:“孤非周公瑾,不帝矣?!保ā度龂尽菚ぶ荑鳌芳白⒁督韨鳌罚┚瓦B周瑜的子女,他也特別關照。對魯肅,他始終待以殊禮,比之為東漢開國功臣鄧禹;當他稱帝時,也沒有忘記魯肅,對眾公卿說:“昔魯子敬嘗道此,可謂明于事勢矣?!保ā度龂尽菚斆C傳》)對呂蒙,他十分賞識,認為其“籌略奇至”,僅次于周瑜;當呂蒙病重時,他極為關切,以重金召募醫(yī)者,千方百計為之治療,并隨時觀察其病情,見其能吃東西便喜笑顏開,否則便坐臥不安,夜不能寐;呂蒙病死,他痛哭流涕,悲不自勝(《三國志·吳書·呂蒙傳》)。對陸遜,他倚為干城,極為信賴,特地把自己的印留一枚在陸遜身邊,每當與蜀漢交往書信,總是先請陸遜過目,若有不妥,徑直改定蓋印發(fā)出;黃武七年(228),魏國大司馬曹休率大軍南侵,他以陸遜為大都督,統(tǒng)兵迎擊,并親自為之執(zhí)鞭:以后,他又讓陸遜輔佐太子孫登鎮(zhèn)守武昌,總督軍國重事。

? ? ? 如此厚待輔弼之臣,實在難得,所以后人往往傳為美談。然而,孫權也有不敬才、不愛才的時候,有時甚至發(fā)展到忌才害才的程度。試看以下幾個例子:張昭,東吳的開國元勛。早在孫策創(chuàng)業(yè)之初,就任命他為長史、撫軍中郎將,“文武之事,一以委昭”(《三國志·吳書·張昭傳》)。建安五年(200),孫策受傷身危,把年僅十八歲的孫權托付給張昭,慨然叮囑道:“若仲謀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張昭傳》注引《吳歷》)孫策死后,張昭當機立斷,叫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孫權上馬巡軍,并命令各地將校各奉職守,迅速穩(wěn)定了局勢。以后,他又忠心耿耿地輔佐孫權數(shù)十年之久,在東吳享有很高的威望。然而,由于張昭性格剛直,常常犯顏切諫,使孫權下不了臺;孫權對他既不太滿意,又無可奈何,便采取讓他坐冷板凳的辦法。孫權初置丞相,張昭乃眾望所歸,孫權卻任命了孫邵;孫邵卒,百官再次推薦張昭,孫權卻又用顧雍為相;不讓張昭當丞相也就罷了,可連“太傅”、“太?!敝悩s銜也沒授予,只給了他一個“輔吳將軍”的官號。如此措置,未免有些薄情?!度龂尽返淖髡哧悏塾纱苏J為孫權的胸襟氣度不及其兄孫策(關于張昭,本書另有《剛直不阿的張昭》一文專門予以評說)。? ?
? ? ? 虞翻,東吳的大學者,勤于治學,著述甚豐,并樂于獎掖后進。孫策奪取會稽郡后,自領會稽太守,以他為功曹,“待以交友之禮”。然而,由于虞翻“性疏直”,不會察顏觀色,因而在孫權手下一再倒霉。孫權掌權不久,以他為騎都尉;他屢次犯顏諫爭,使孫權很不高興,加之又遭同僚毀謗,他竟被貶到丹陽郡涇縣,多年不得任用。建安二十四年(219),呂蒙襲奪荊州,因虞翻兼通醫(yī)術,請他隨行,才使他擺脫禁錮。孫權封吳王后,大宴群臣,半醉之余,親自行酒;虞翻偏偏不賞臉,假裝酒醉伏地,不接受孫權斟酒,等孫權離開,他才坐起來。這一來,孫權勃然大怒,拔出寶劍,要親自將他斬首。大農(nóng)劉基抱住孫權,請他勿殺善士,孫權竟振振有詞地說:“曹操尚且殺了孔融,我殺虞翻又算得了什么?”經(jīng)劉基苦苦諫阻,他才寬恕了虞翻。但積怒在心,終難消釋,最后還是把虞翻放逐到偏遠的交州,死后才許歸葬故里(《三國志·吳書·虞翻傳》)。張溫,孫吳集團的后起之秀,才華出眾,張昭、顧雍等大臣都十分推重。孫權開始征拜他為議郎,不久又提拔為選曹尚書(主管官吏的選拔任用),徙太子太傅,一度甚為信任??墒?,由于張溫出使蜀漢后,對諸葛亮的為政有所稱美(《三國演義》第86回寫到此事),孫權竟因此而暗生疑忌;又擔心張溫聲名太盛,“恐終不為己用”。于是,他就借張溫舉薦的選曹尚書暨艷得罪之機,誣指張溫“專挾異心”,“無所不為”,將其罷黜還鄉(xiāng),使這位英杰之士在抑郁寡歡之中罹病而死(《三國志·吳書·張溫傳》)。對于陸遜,上面已經(jīng)說過,孫權曾經(jīng)尊崇得無以復加。但當孫權第三子、太子孫和與第四子、魯王孫霸爭寵時〔原太子孫登于赤烏四年(241)病逝,孫權乃于赤烏五年(242)立孫和為太子〕,陸遜為了維護孫和的正統(tǒng)地位,一再上書,建議對二人“當使寵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獲安?!睂O權不僅不聽,而且屢次派遣使者上門詰責陸遜。陸遜忠而獲譴,憤懣而死。后來,孫權終于認識到自己對不住陸遜,曾流著眼淚對其子陸抗說:“吾前聽用讒言,與汝父大義不篤,以此負汝?!笨偹阏J了錯。? ?

? ? ? 對比孫權在人才問題上的兩種不同表現(xiàn),可以看到一種規(guī)律性的現(xiàn)象:他的識才用才,主要見于他黃龍元年(229)稱帝之前,也就是他四十八歲之前。在這將近三十年的漫長歲月里,他身處內憂外患之中,銳意進取,開土拓疆,深知人才之難得、之可貴,因而能夠不拘一格選拔人才,并能做到用而不疑,對某些人才的缺陷也不吹毛求疵,遂使江東人才濟濟,雄視魏、蜀。而在這以后的二十多年中,由于三國鼎立的局面相對穩(wěn)定,他承受的壓力有所減弱,而又久握權柄,唯我獨尊,于是驕矜日甚,怠惰漸生,禮賢下士的風度消磨殆盡,忌才害才的行為卻多了起來。所以陳壽在《三國志·吳書·吳主傳》中這樣評論他:“孫權屈身忍辱,任才尚計,有勾踐之奇,英人之杰矣。故能自擅江表,成鼎峙之業(yè)。然性多嫌忌,果于殺戮,暨臻末年,彌以滋甚?!?br>
? ? ? 是的,在人才問題上,他同那位“可共患難而不可共安樂”的越王勾踐相似,也帶有很強的實用主義傾向。羅貫中在《三國演義》的創(chuàng)作中,將孫吳集團置于陪襯的地位,加之篇幅的限制,不可能充分展示孫權性格的各個方面,而只能選擇和強化其性格的某一兩個側面。經(jīng)過這種選擇和強化,孫權的“明主”形象逐步凸現(xiàn),給讀者留下了鮮明的印象;同時,人物性格的豐富性和復雜性卻遭到削弱。這真是一種不得已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