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慧姨
? ? ? 世界上最殘酷最無奈的事情，莫過于時間的飛速流逝。一轉(zhuǎn)眼，母親去世已經(jīng)十七年了，現(xiàn)在再回望我父母輩親屬，除了母親的親妹妹慧姨夫婦尚健在外，其他都已陸陸續(xù)續(xù)的到天堂與我父母相聚去了。
? ? ? 母親在世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這個親妺妹，每年都要邀請慧姨到我們家里住上一段時間，她要當(dāng)面照看慧姨，不然就放心不下?；垡淌悄赣H親屬中唯一一個嫁到外地的親屬，也是女性中唯一一個從小到大就病怏怏的人。在我小時候的印象中，慧姨每次來都要帶著藥罐子，好像她吃的藥比吃的飯還要多一一母親非常擔(dān)心她的健康。中國有句老話叫，長長病，救條命。這句話，在母親的兩姐妹身上應(yīng)驗了，母親去世十多年了，而慧姨身體卻越來越好，現(xiàn)在反而不用吃藥了。
? ? ? 慧姨家在永州市藍(lán)山縣新圩鎮(zhèn)，我駕車從姐姐家出發(fā)，在一環(huán)上泉南高速再轉(zhuǎn)岳臨高速?？赡苁且驗橹星锕?jié)的緣故，高速公路上沒有什么車，二百來公里路，我用了二個小時多一點時間，就順利地到達(dá)目的地。
? ? ? 慧姨不在家，姨夫耳朵聽不見，問了半天才清楚慧姨到菜地折菜去了。我與姐姐乘空閑到慧姨女兒家去走走。
? ? ? ? 慧姨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家經(jīng)濟(jì)條件最好，女兒倆夫妻在新圩鎮(zhèn)賣蔬菜，是鎮(zhèn)上的頭號蔬菜大王，家里有兩幢樓房，一棟三層，一棟四層樓高。女兒有一兒一女，都已成家，現(xiàn)有五個孫子?；垡痰拇髢鹤釉阪?zhèn)上搞建筑，兩個孫子在幫父親做活，大兒子有一幢三層樓的房子，但沒有裝修，因為經(jīng)濟(jì)困難，兩個二十來歲的兒子還沒有結(jié)婚。
? ? ? 慧姨的小兒子盛旺在十三四歲的時候，因為調(diào)皮搗蛋，在爬貨車時從車上摔下來，損傷了生殖器官，留下不能夠憋尿的后遺癥。從那時起，盛旺每天都要拉尿在身上，他也因為身上臟被人恥笑而自暴自棄，每天在鎮(zhèn)上干一點搬運活，賺點錢就用來買酒喝，一天到晚總是醉醺醺的生活在酒的世界里。
? ? ? 盛旺比我小十歲，在出事之前，他每年都要跟著母親到我家來玩，我很喜歡他，他也樂意跟在我的背后屁顛屁顛的亂轉(zhuǎn)，他是我親戚小男孩中最聽話的。而現(xiàn)在，我每次來探望慧姨，最不愿意最怕見到的就是盛旺。一個不能成家，不能生兒育女，并且身帶殘疾，時時被人嘲笑戲弄，對生活失去希望的人，我能用什么言語來勸勸他呢？
? ? ? 慧姨夫婦守著這個四十多歲的兒子，住在五六十年代的老房子里。三十年來，無論春夏秋冬，每天必須為兒子洗一次尿褲。哥哥和姐姐是不愿意身上有尿騷味的弟弟到家里來，何況盛旺的脾氣非常古怪，時不時會莫名其妙的突然發(fā)脾氣，對著父母大吵大鬧。我真的不敢想象三十年來，我的慧姨和姨夫日子是怎么過的？慧姨夫婦都是八十四五歲的高齡了，一旦他們病了，或百年以后，盛旺怎么辦？
? ? ? 慧姨回來了，滿臉帶笑，皺紋隨著笑容像花一樣綻放開來，她的手里捧著一大堆的蔬菜。她來叫我們以及她的兒女和孫子重孫們一起到她家里喝茶吃飯。單瘦矮小的她顯得很精神，面容看不出半點的疲憊，滿頭的白發(fā)和身上的淺白花襯衣，與滿手的蔬菜其不協(xié)調(diào)，但臉上洋溢出來的神色絕對是幸福的?；垡膛畠赫f，她媽媽在天氣好的時候，還常常跑到山里面去采蘑菇茶籽賣，菜地里的活干完了，就跑到鎮(zhèn)上去撿垃圾廢品，從來沒有閑過，我們怎么說，她都不聽。家里有門面和房子在發(fā)租，父親有退休工資，家里不缺錢。我要她同我一起住，她舍不得兒子，要住在那個破舊的房子里，她還要多賺錢，留給兒子。哥哥姐姐，你們說，我那個弟弟你留錢給他有什么用？
? ? ? 慧姨在旁望著我笑，沒有說話。做父母的，有誰會忍心讓兒子在世上受苦受累，受欺辱呢？我想，可能就是因為兒子這個現(xiàn)實問題，慧姨有一股強大的不敢病倒的精神支柱支撐，這么多年來，她一直堅強的堅持著沒有病倒，并且越活越年輕，她要活過她不放心的兒子。
? ? ? 兩桌豐盛的飯菜，是慧姨的孫子幫忙做成的，慧姨夫婦笑瞇瞇的勸著我們夾菜喝酒。我看著慧姨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還有站在旁邊到處勸人喝酒，一身酒氣，一身尿味，胡言亂語的盛旺，我的心情很復(fù)雜，除了一再囑咐慧姨多多保重身體，不要過于勞累外，我找不出其他合適的言語。
? ? ? 下午離開的時候，我和姐姐給慧姨塞紅包，不知勸說了多久，慧姨就是不愿接受，慧姨說，你們來看我，我已經(jīng)非常滿足了，從今以后，我不會再要你們的紅包?；垡叹o緊拽著我的手臂，久久的不愿松手，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zhuǎn)，她說她現(xiàn)在不缺錢，八十多歲了，要這么多錢干嘛？我出去賺錢是因為在家里悶得慌，我要找事干，我心里難受……此時，我望著慧姨眼眶中的淚水，突然感悟到慧姨凄涼悲愴的心，明白她心底里的苦。
? ? ? 回家的路上，我感覺心口好像堵了一塊石頭，氣有點順不過來?；垡痰难蹨I讓我想起了母親，我的眼淚也不由得掉了下來……我姐姐沒有察覺我心理變化，還在車上興高采烈的講著慧姨抓雞的事。
? ? ? “八十多歲了，身手還那么敏捷，從碗里扒拉出幾粒飯到地上，再咕咕、咕咕地叫喚著雞，雞一到身邊，慧姨迅速的蹲下身去，一伸手就抓住了一只母雞，太厲害了，你姐夫都沒有這么厲害……”
? ? ? 是的，我也沒有那么厲害，放養(yǎng)的雞一般人是抓不住的，但是，我親愛的姐姐，我不知道，今天，您是否了解慧姨那顆悲涼而不同于平凡人的內(nèi)心呢?
2017年10月4日? 中秋夜 寧資虎 草于冠城江景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