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一

大年初二，陳慶陽就帶著妻子到娘家吃午飯。飯桌上大家風(fēng)聲笑語，幾杯酒下肚，陳慶陽終于說出來意，原來他是看上了正在悶頭吃飯的羅代新，想讓羅代新到他的廠里當(dāng)師傅，“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羅代新彼時過得尚不如意，在眾人的攛掇下只得點頭答應(yīng)。“這下我們兩家人就更加分不開嘍！”，你一嘴，我一嘴，談?wù)撝鴶[在眼前的新生活，一切都幸福得像一場夢。

二

表哥是整個家族中唯一的獨子，因而自小就疼愛自己的表妹。老實說，他看不上眼下這個將成為妹夫的男人，看他五大三粗的樣子，方正的臉上擠著橫肉，奇怪的是一向柔弱的表妹竟不覺得害怕。最令他不滿的是，表妹即將從羅家店嫁到雙耳鎮(zhèn)，要是婚后鬧別扭，表妹回娘家都不容易。

不過說實話，這個妹夫的家底倒是一點也不薄，二十五歲的年紀(jì)就車房齊備，還有余錢出彩禮，更了不得的是，現(xiàn)在他正在籌錢建一座自己的電子工廠，據(jù)說他僅僅在上家工廠待了三年，就吃透了技術(shù)，摸清了門路，這樣一想，他倒也是個不錯的女婿。況且表妹到婆家吃穿不愁，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只要不鬧到離婚，日子就過一天算一天，女人，本就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命數(shù)在那里卡著人往前走，表哥一直這樣認(rèn)為。

家里人都知道這對表兄妹關(guān)系要好，或是有心或是無意，背后的閑話像灶頭的白煙，飄到了表哥的耳朵里。他只當(dāng)作沒聽見，固然他自己二十八歲還沒有結(jié)婚，也不至于算計表妹的錢，自古以來就沒有這樣的道理。

不出意外，兩家人在飯桌上其樂融融，很快就將兩人的婚事談?wù)撏桩?dāng)。按老人的意思，酒席辦兩次，羅家店一次，雙耳鎮(zhèn)一次，妹夫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就同意了，直言錢都是小事，爽快利落的樣子令人暗暗點頭。

喜物一件件到位，迎親那天，妹夫叫上親戚好友，婚車來了十八輛，幸福的氣氛彌漫得比滾動的車輪都快。剎車停下時，新澆的水泥路發(fā)出刺啦的聲音，傳到了期待已久的表妹一家。按羅家店的規(guī)矩，表妹家的門緊緊關(guān)著，后面幾個男人用力把門抵住，這其中當(dāng)然有表哥。門外的妹夫笑聲連連，心領(lǐng)神會，掏出一個早已準(zhǔn)備好的紅包，輕輕敲了一下門，一條縫隙打開，一只手取走了厚厚的紅包。但門內(nèi)的人似乎并不滿意，門并沒有打開。

在一片歡活的吵鬧中，妹夫拿出第二個紅包，和上一個一樣，也是鼓鼓囊囊的，但旁人看不到，其中包著的只是一張張五十元的零錢。一只手再次從門縫中竄出又竄回去，門內(nèi)又是一陣笑聲。當(dāng)然，門依舊沒有打開，妹夫心下有些不耐煩，因為今天酒席結(jié)束后他還要趕去赴一個飯局，對方是雙耳鎮(zhèn)最大的供應(yīng)商。在他看來，這種形式的流程不過是浪費時間，走不必要的流程，付出多余的錢，撐起無聊的臉面，而他唯一的回報僅僅是博得一個還算喜歡的女人的歡心。若是把這些精力都用在生意經(jīng)營上，說不定這一家人早就走出羅家店了，他腦子里很快閃過這些想法，轉(zhuǎn)而又微笑著回過神來。

妹夫要來一個空紅包，又隨便從錢包中抽出三五張百元塞進(jìn)去，在推門的前一刻，他朝身后的幾個朋友使了個眼色。就在那只手伸出來拿紅包時，門外的妹夫和幾個男人一齊用力，隱含著不耐煩甚至厭惡，猛地推開了這扇本不應(yīng)該關(guān)上的門。

門后的人有些猝不及防，后面正在數(shù)錢的那個孩子——今天他很開心，因為有完美的理由不用去學(xué)?！艿襟@嚇，手中的錢散落一地，掉落時發(fā)出哄堂的叫好與歡笑，總之就這樣，門打開了。

三

工廠的大門又壞了，陳慶陽下午五點臨走時“囑咐”羅代新，晚上不要睡得太死，最好時不時起來留意一下廠里的動靜，畢竟雙耳鎮(zhèn)上個月就有一家店鋪遭遇了小偷的光顧。羅代新并沒有多說什么，吞吞吐吐地說他知道了?！罢f話聲音這么小干嘛，我哪里吃掉你啊，你今天晚上又不回家看一下怎么了——”，陳慶陽臨上車前也抓住機會罵了幾句，然后氣呼呼地打方向盤倒車，似乎別人虧欠了他許多錢。

羅代新已經(jīng)在陳慶陽的手下做了二十年了。剛來時，憑著親戚關(guān)系，羅代新就坐上了師傅的位置，而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學(xué)習(xí)積累，他現(xiàn)在經(jīng)驗豐富，也再沒有什么技術(shù)問題能難倒他，除非是陳慶陽提出的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要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畢竟是半路出家，現(xiàn)在年紀(jì)大了，眼睛又有點昏花，如今怕是上了陳慶陽這條賊船再難下去。他感覺，自己就像是羅家店院子里的一只雞，在過年時被人捏住脖頸，割開喉嚨，他掙扎著，卻不能阻止鮮血先快后慢地流進(jìn)地上的碗里。而后鍋碗碰撞，鞭炮響過后兩家人就融融地坐上飯桌。

羅代新醒了，他按了三下按鍵，手機才亮起，告訴他現(xiàn)在是十一點半。他這幾年睡眠很差，夜間頻繁醒來，早上也不用上鬧鐘。最難過的是夏天，而它馬上就到了。雙耳鎮(zhèn)的夏天多雷雨，廠房的屋頂多年來一直在漏水。所以在那時，羅代新便三個月守在廠里，盛水的桶滿了，就倒掉，如此往復(fù)，不論白天晚上。不過雷聲轟鳴的夜晚也根本無法入睡，他多年來總是這樣安慰自己，現(xiàn)在也是，他裝作聽不見心里比雷聲還大的怨言，用手電筒照著，在大門口晃蕩了兩圈，又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間，躺在了自己的小床上，就像睡在電影中的監(jiān)獄里。

其實說實話，陳慶陽剛建廠時，雖然好面子，熱衷于各種形象工程，但脾氣并不差。那時，廠里不加班，工人中午可以休息一個小時，夏天和冬天都有空調(diào)，但如今這些都不復(fù)存在。經(jīng)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應(yīng)酬和酒局，陳慶陽對自己的管理手段愈發(fā)自信，盡管他的手段只有兩種，一是罵人，二是罰款。因此廠里的工人一個接一個離開，留下的這幾個人也是由于各種原因，不得不每天伺候陳慶陽這尊土皇帝。

工作最多的就是羅代新，作為廠里的師傅，打樣、測試、修理，所有事情都是他包干，現(xiàn)在人手不足，他還得上產(chǎn)線做活。他總是走神，一遍又一遍回想著當(dāng)年過年時那頓午飯，那時他猶豫了一陣兒，最后還是答應(yīng)去陳慶陽的手下做事。當(dāng)時具體的情形，他已記不清，他已不考慮有沒有后悔這個決定，而是漸漸變得麻木——就像陳慶陽所期望的那樣。

凌晨三點時，羅代新又醒了一次，不過他并沒有起身，他累了。陳慶陽總是理所當(dāng)然地說，反正他沒事，反正他不回家，反正他不著急，于是乎就應(yīng)該每時每刻完成他陳慶陽的任務(wù)。但是，羅代新的時間是他自己的時間，他在凌晨三點就應(yīng)該躺在床上，就算廠里的儀器設(shè)備都被小偷搬空，也和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

羅代新間歇發(fā)作的反抗精神在早上七點時就消失不見了。陳慶陽雖然人還沒到廠里，微信消息卻已經(jīng)開始轟炸，羅代新一貫的手段就是能不回則不回，這并不是懶惰或恐懼，而是在這里工作了二十年的經(jīng)驗。果不其然，等陳慶陽十點裝模作樣背著電腦走到廠里時，立刻就把羅代新叫到了辦公室。陳慶陽在辦公室里肆無忌憚地破口大罵，洪鐘般的聲音傳到了車間里，工人習(xí)以為常地笑笑，自顧自做著手里的活。

因為寄送檢驗的樣品出現(xiàn)問題，羅代新這一個禮拜的工資被扣光。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羅代新站在陳慶陽面前，一言不發(fā)。陳慶陽雖然不曾鍛煉，近年來卻越發(fā)魁梧，與之相比，羅代新則顯得有些佝僂。本著打一棒子給一棗子的管理方法，陳慶陽突然露出善人的模樣，說這個禮拜工作任務(wù)都完成了，明天周日休息一天，今天傍晚羅代新就可以回家。羅代新沒有什么表示，見陳慶陽再沒有什么話講，在首肯下，推門離開。

羅代新騎摩托車回家，從雙耳鎮(zhèn)到羅家店要四十分鐘。羅代新工作的這些年，雙耳鎮(zhèn)的這條主路，經(jīng)過一次又一次修理整改，如今卻依然有幾處坑洼不平。一開始的水泥路，隔一段就有裂縫，后來針對這些路段，施工隊拆掉路面，又重新用水泥澆筑，雖然帶來了一段時間的交通不便，結(jié)果總是好的。之后，上面又下了命令，雙耳鎮(zhèn)的主路要加寬，于是煙塵四起的大工程開始了。先是道路兩側(cè)的花壇樹木被遷走，而后分段封路，四車道變成兩車道，浩浩蕩蕩，頗有一番聲勢。可是花壇之外就是臨街商鋪，與幾十家商鋪顯然是談不攏的，所以最后加寬的距離不過一米——本來還可以更長，不過要留下距離把綠化遷回來，遷回那些像兵馬俑一樣站立著的樹。施工時公交車自然是不能通過的，在幾個好事者的催促下，工期緊趕慢趕，拖了五個月才終于完成，彼時的風(fēng)沙粉塵，現(xiàn)在還在雙耳鎮(zhèn)飄蕩?；蛟S是工期太急的緣故，新加寬的路很快開始裂縫，開始塌陷，而雙耳鎮(zhèn)的人從上到下都已經(jīng)不想在這條路上費工夫，于是就將那些損壞的路段澆上黑乎乎的瀝青，才造出了現(xiàn)如今坑坑洼洼、縫縫補補的道路。和人一樣，雙耳鎮(zhèn)也被命運卡著往前走，這新舊并列是道路，或許就是雙耳鎮(zhèn)前行的必經(jīng)之路，只是未來被風(fēng)中的塵埃遮住，它似乎只能從一種破敗走向另一種破敗。

走完了雙耳鎮(zhèn)的大路，羅代新減速拐進(jìn)去往羅家店的小路，這條路很窄，勉強夠兩個經(jīng)驗豐富的老司機開著汽車通過。羅代新知道家里人很著急，他也有點急切，他知道妻子和女兒一定在等他，他也迫不及待地想抱起自己的孫子，這些思緒令他麻木的心有了屬于人性的鮮明底色。天色有些暗了，羅代新打開燈，時不時按著喇叭。站在路口看，羅代新和他的摩托車很快就變成了一個發(fā)光的小點，愈來愈小，愈來愈小，直到最后它消失了，消失在了這條彎曲而又卑微的小路上。

四

羅家店村上的路在那時就已經(jīng)是雙耳鎮(zhèn)現(xiàn)在的模樣，而且還只是雙車道，所以接上新娘后的十八輛婚車，一路都在減速讓車。明明是個好日子，偏偏天公不作美，幾層烏云鋪在天上，風(fēng)在地上亂卷，雨還沒下。兩大家子人在路上幾經(jīng)周折，最后來到了鎮(zhèn)中心的嘉誠大酒店，羅家店的酒席就訂在這里。

這場婚宴和雙耳鎮(zhèn)別的、以往的婚宴并沒有什么不同，只是排場要更大一些，上一次有人家在這家酒店辦席，還是五六年前的事情。妹夫不是很在意別人的臉面，但總是要為自己掙足臉面。

婚禮的主持一直以來就是鎮(zhèn)上小學(xué)的音樂老師，大家都認(rèn)識，她的那套話說了好幾年，但是大家都愿意捧她的場。她穿著一身紅色的旗袍，扮出職業(yè)的笑臉，優(yōu)雅地走上了臺。照例講了幾句笑話，引起一些輕微的騷動后，她開始在背景板上播放視頻，內(nèi)容是表妹和妹夫的相識相戀的經(jīng)歷，盡管二人是相親而識。一段輕松的音樂過后，風(fēng)格突然變得煽情，視頻里一張張婚紗照緩緩走過。在音樂老師“愛是一種給予，愛是一種責(zé)任，愛是一種希望”的排比句中，妹夫捧著鮮花，穿著定制的西服——這一點并不是因為他虛榮，只是因為最大號的西服在他身上都顯小——邁著穩(wěn)健的步子，走上了舞臺中央。過場越來越無聊了，他心說。音樂老師問妹夫當(dāng)初是怎么認(rèn)識表妹的，妹夫隨便編了一個簡短的故事。音樂老師問他會不會永遠(yuǎn)愛表妹，他說會。音樂老師問他會不會照顧新的父母，他說會。他還說以后家務(wù)他做，孩子他帶，每個月工資上交給表妹……具體的問題妹夫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記得了——他和表哥一樣都已經(jīng)上了年紀(jì)，不過最后的表白他很認(rèn)真，因為他要說給自己的丈人與丈母娘。

“叔叔阿姨，你們放心，你的女兒嫁到我家，我，包括我爸我媽，我們一家人都會把她當(dāng)作自己的女兒看待，絕對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有一口吃的，我寧愿自己餓著，都要留給她。叔叔阿姨，請你們相信我，如果你們愿意接受我這個女婿，我也會把你們當(dāng)作我的親生父母看待，真心地叫你們一聲，爸、媽！”

在一片叫好聲中，一段歌頌父愛的音樂按照流程適時地響起，紅毯對面那頭，丈人牽著身穿婚紗的表妹，一步步朝舞臺這頭走來。音樂老師開始在一旁謳歌父愛的偉大，在她娓娓道來的嗓音中，丈人似乎在紅毯上重新走過了自己的前半生。對所有人來說都算是漫長的兩分鐘過去，二人走到了終點，丈人將表妹輕飄飄的手，沉重地交到妹夫的手里。表妹先是抱了一下自己的父親，轉(zhuǎn)身又和妹夫抱在一起，煽情的背景音樂又適時中斷，換成了一段稍顯歡快的音樂。

丈人知道自己的任務(wù)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于是一個人默默地走下舞臺，回到座位上，眼角有幾顆淚珠。而一旁的座席上還有一個男人眼角濕潤，這人就是表哥。要論關(guān)系，這一大家子人，就屬這對表兄妹最沒嫌隙。表哥沒有妹妹，就把表妹當(dāng)作自己的親妹妹，對待她比她的親姐姐對待她還要好，還要仔細(xì)。兩人自小一起玩耍，一起摸魚，一起打水漂，一起折紙飛機。到了上學(xué)的年紀(jì)，表哥幫忙擋下表妹在學(xué)校里捅的簍子。若是表妹在學(xué)校里受到欺負(fù)，表哥聽說后就立即攥著拳頭跑到學(xué)校替她出頭?？墒峭甑募堬w機漸漸飛遠(yuǎn)，那條清澈的河也漸漸干涸，離開學(xué)校后，兄妹二人都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各自的生活。兩人在聊天時還是推心置腹，無話不談，卻漸漸沒了談興，就像兩顆按各自節(jié)奏跳動的心臟，雖然它們有合拍的時候，但大部分的時候頻率都錯落。甚至于，表哥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時候開始相親，又是何時認(rèn)識了妹夫，這令表哥有些惆悵，難道人只要開始獨立，就不得不選擇冷落那些過去的感情嗎？他最擔(dān)心的是，這場婚姻，是否真的會帶給表妹幸福，若是不幸福，表妹又會如何自處？可話又說回來，這些事是他一個僅僅關(guān)系要好的表哥該考慮的嗎？

表哥在一片喧鬧中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朝窗外一看，原來他的憂傷終于從天上細(xì)密地落了下來。雨不大，羅家店從沒有大雨，一年四季都只有如絲的雨線，年復(fù)一年，仿佛將這片土地裹成了一個蛹。

五

不過若是在雙耳鎮(zhèn)的夏天，小雨反倒是稀奇的事，這里要么烈日逼人，要么大雨傾盆。今天的天氣差得很平常，雨水天漏，空氣悶熱，令人難受，羅代新白天換了好幾次接水的桶，他對此習(xí)以為常。

今天不是特殊的日子，或許日復(fù)一日的生活里就沒有特殊的日子。不過他下班后突然有些想念羅家店的烤鴨，于是踩著水花買來了半只，順便帶了瓶酒?，F(xiàn)在的羅代新很喜歡喝酒，廠里的三餐很簡單，所以他總是在孤單的晚飯里，呡上幾口白酒，不能多喝，否則會誤了晚上加班時的工作。這里不像羅家店，對羅代新來說，雙耳鎮(zhèn)上的烤鴨多半難吃，不是食之無味就是又腥又膩，而他不覺得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不過聊勝于無，把想吃的東西吃進(jìn)肚子里，也算過好了這一天的日子。就在他洗好筷子，準(zhǔn)備享受這段時間時，陳慶陽一通電話不合時宜地打了過來。

“羅代新你怎么回事？昨天那批680B送貨之前你檢查了沒有？”

“……唔，我都看過的?！?/p>

“四萬套你全部都看過？”

“……唔，可能，看的時候有遺漏，就是——”

“好了好了，你不用講了，我懶得聽。那批貨出問題了，我明天再跟你談。我現(xiàn)在有其他事沒時間，你趕緊到人家王老板那里，把有問題的產(chǎn)品挑出來，現(xiàn)在就去！”

“……哦、哦，好。”

電話急切地掛斷，羅代新瞥了一眼模糊可怖的雨幕，無力地起身，但本就松散的桌子還是搖晃了幾下，兩滴酒灑了下來。羅代新熟練地穿上成套的雨衣，又揣起了一把雨傘，帶上門就走了?？墒撬芸炀桶l(fā)現(xiàn)，他不爭氣的摩托車又罷工了，這就是機器的壞處，它任你打罵，可它永遠(yuǎn)不會妥協(xié)。不過羅代新有辦法，他找來潤滑油涂抹到氣缸壁上，猛踩幾下啟動桿，摩托車就響起轟隆轟隆的怨言，沖進(jìn)了潑墨般的街景中。

這是一場什么樣的雨啊，雨水凝在一起是珠子，散開來是霧，一股腦撞在羅代新的頭盔上。他看不清路，只能判斷出前方燈光的大概距離，好在車輛不多，不過都開得極快，掠過他時，濺起的水花像海浪一樣拍打到他的身上。

天色一直昏暗，羅代新不知過了多久才開進(jìn)王老板的工廠。他匆促地找到了一處避雨的角落，停下車，小心翼翼地脫下雨衣，不過這是無用功，雨水早就順著領(lǐng)口和袖口，打濕他褪色的短袖。不過羅代新不在意，他撐起雨傘，踮著腳跨過地上的水坑，來到車間門口。他看著里面沒人，估摸著他們都已下班，轉(zhuǎn)而走到右側(cè)一扇沒上鎖的窗戶前，咯吱一聲拉開，伸手一探，鑰匙果然就在里面窗臺上。打開門，那批有問題的貨就堆在門口，仿佛早就特意為羅代新準(zhǔn)備好，就像羅家店土地上的麥子，一開始就是為收割機準(zhǔn)備好的。羅代新打開燈，像麥子一樣垂下頭，開始檢查這批貨。

一共四萬套，他們做到六千套時發(fā)現(xiàn)問題，就停工換產(chǎn)線了。也就是說，現(xiàn)在還剩三萬四千套。

這一百套沒問題。

早知道應(yīng)該戴一副線手套，打磨過的板材邊緣太鋒利了。不好把手割傷，不然速度慢下來，就來不及回去了。最好回去的路上雨下小一點，也不要刮風(fēng)，往年他就因為淋雨發(fā)過高燒，以至于影響了工作，不出意外地惹來了陳慶陽一頓臭罵。

這五百套沒問題。

肚子餓了，早知道先對付兩口再過來了。希望胃病不要犯。一會回去飯菜都涼了，早知道上次就該把微波爐修好。不過反正是夏天，冷點就冷點吧?？墒撬词謾C上的短視頻，說是冷飯冷菜吃下去容易致癌，也不知是真是假。

這一千套沒問題。

怎么看得這么慢，要專心不能走神了。

這三千套沒問題。

……

這六千套沒問題。

幾點了？算了早做完早收工。這個點，家里人應(yīng)該都已經(jīng)睡了，睡得最香的大概是我那剛出生的孫女，女兒應(yīng)該正把她抱在手里，在床邊走來走去，搖搖晃晃，就像我抱著小時候的女兒一樣。那個時候多好啊，可惜現(xiàn)在一切都變了。

這一萬套沒問題。

脖子好酸，肩膀好麻。人老了，比不上年輕時候的身體。往年廠里趕產(chǎn)量兩班倒的時候，他每天只睡幾個小時，仍然不覺得十分疲倦。不過現(xiàn)在的羅代新覺得他所做的一切都非常不值，努力多年，不過只是換來了一個出氣筒的身份。

這一萬五千套沒問題。

等一下，這個好像有問題，引腳偏移了。好，找到一個。還有，還有兩箱？那應(yīng)該很快了。手臂要抬不起來了。過年的時候廠里很忙，陳慶陽總會象征性地來車間幫忙，做了五百套就走，嘖嘖嘴，說大家一天做三千套很辛苦。

這一萬九千套沒問題。

好了，結(jié)束了。四萬套，在這個昏天黑地的雨天從四萬套里找到兩個次品，羅代新一時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每一次都不知道。他看了一眼卡頓的手機：二十三點，三十四分。

羅代新慢慢地起身，卻還是眼前一花，趔趄兩步才站穩(wěn)。他費力地把十四箱貨物堆好，拖到原位，然后力氣終于用盡了似的，眼皮耷拉著關(guān)上燈，慢騰騰地摸索出門，拿出手機照亮，將門反鎖，仍把鑰匙放在窗戶后面，最后掃視了一眼，確信自己沒有因年紀(jì)大而忘記什么事情，才轉(zhuǎn)身離開。

可是這雨還在下，下了幾個小時還在下，而且刮起了很大的風(fēng)，卷著雨珠，打濕了羅代新停在角落的摩托車。羅代新并不在意，他知道，等他回到自己廠里，全身上下都會濕透。在噼里啪啦的雨聲中，借著手機微弱的光，羅代新套上雨衣雨褲，跨上摩托，掉頭離開了王老板的工廠。他心中有一股無名火，很多臟字就要突破牙關(guān)，可他一時找不到破口大罵的對象。

等羅代新再次穿過風(fēng)雨回到工廠，回到自己臨時的宿舍，已經(jīng)過了零點，他還沒有吃上自己的晚飯。時間久了，本來因空蕩而難受的腸胃已經(jīng)平復(fù)下來。羅代新先是把雨衣展開掛在架子上，然后換了一身清爽的衣服，把濕透的衣服泡進(jìn)水里，準(zhǔn)備吃完飯再洗。

下雨的夜晚顯得更黑，羅代新在一盞燈下找到了些許的安全感。他打開塑料盒的蓋子，摸起筷子，因為不愿低頭把板凳放倒坐在上面，一只手撐在桌子上，嘗了幾口鴨肉，然后他開始狼吞虎咽。真是一如既往的難吃，雙耳鎮(zhèn)上的食物，只能用來充饑，談不上口味如何。羅代新強迫自己在腦子里反復(fù)咀嚼這頓荒唐的晚飯，但是思緒還是飄到了陳慶陽和王老板身上。說到底，陳慶陽對他并沒有做過分的事情，所以這也應(yīng)了他的想法，“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吃別人的飯，就得受別人的氣。陳慶陽無論什么時候都嗓門很大，可羅代新聽過他給王老板打的電話，總是一改平日里趾高氣昂、不可一世的模樣，在王老板面前極盡卑微，口中說著諂媚的話，譬如“你王老板天天吃肉，我喝點湯就行”，如此種種。這就好比在羅家店，你找到村長辦事，結(jié)果村長告訴你村長上頭還有村長，一層一層上去，又一層一層下來，最后你什么事也沒做成，可還是受了氣，承了情。

害怕一會兒迷糊時忘記，羅代新給手機上了一個鬧鐘，畢竟今天太晚了，怕萬一起不來。不像其他工人，他從來不喝咖啡，聽說這玩意傷腦子。他啃完最后一塊骨頭，猛然一股強烈的睡意襲來，他把桌上整理一下，就躺倒在背后的床上，烤鴨的骨頭和空酒瓶，明天再扔到外面去吧。

六

羅家店鎮(zhèn)上的烤鴨是人們最喜歡的食物，此刻不出意外也擺在婚宴的桌上。

表妹和表哥當(dāng)然也喜歡，只是由于重男輕女，表妹自小少有口福，不過只要表妹開口，表哥都會去街上買半只，偷偷帶給表妹，看著表妹大快朵頤的樣子，表哥心里也極為滿足。此時此刻和以后，表妹再也不需要自己給她買烤鴨了，表哥這樣想著，用筷子夾了一塊烤鴨，慢慢送進(jìn)口中，很難吃，帶著淡淡的苦味。

此時，舞臺上的活動已經(jīng)結(jié)束，表妹和妹夫都開始照顧自己饑腸轆轆的肚子。音樂老師本來借口有課，卻被姐夫強行留了下來，說是無論如何吃兩口。

為了壓抑自己的憂傷，表哥不停著動著筷子，拼命地咀嚼食物，旁人也僅僅以為他只是餓了。但很快表哥又睹物思情了。那時的表哥還不大會喝酒，他坐立難安，雙手不知怎么的就摸到了酒杯，然后拿起來灌了一大口，臉上泛紅。旁人調(diào)笑他充胖子，他知道自己不應(yīng)該難過，不應(yīng)該愁眉苦臉，可他就是笑不出來。表妹的新生活即將開始，彼時的他還不知道，從羅家店走向雙耳鎮(zhèn)的人，不止表妹一個。其實世界就是這樣，一成不變的故事只是一場偶然，我們無法評判每天發(fā)生的改變是好是壞，因為我們來不及評判，只能義無反顧地走入一個選擇，然后接受它，并從中找到自己的存在。

酒席持續(xù)了半個小時，三分鐘熱度的孩童早已不耐煩，幾個腦袋聚在一起，談?wù)撝笕瞬辉谝獾脑掝}。大人們也陸續(xù)向新人告別離場，妹夫見挽留不住，也樂得省下了時間。又過了一陣，音樂老師也要借故離開。其實她不知道，妹夫以后的生意需要得到她丈夫的照顧，因此才會這么熱情。眼見寬敞的大廳里人走了一半，妹夫拿過話筒，說了幾句空頭支票向眾人表示感謝，最后特別感謝了音樂老師，然后帶頭鼓起了掌。這下眾人知道這場喜事就要結(jié)束了，連仍在朵頤的那些單純的食客也識趣地站了起來，拍打雙手。

一時間大廳里響起一陣不同心的掌聲，妹夫咧嘴笑著。表哥就在這掌聲中站到了最后，站了二十年，他永遠(yuǎn)不會想到，這響當(dāng)當(dāng)?shù)陌驼?，會在二十年后落在自己身上?/p>

七

當(dāng)陳慶陽的巴掌狠狠地打在羅代新的脖頸上，發(fā)出啪的一聲時，兩個人都有些錯愕。陳慶陽接著用一頓臭罵，掩蓋了過去，裝作一切都沒有發(fā)生的樣子。

事情是在下午發(fā)生的，那時，羅代新和往常一樣，在工作室里測試自己剛剛做完的樣品。

這兩天，陳慶陽心情很差，他給羅代新發(fā)出的命令總是得不到執(zhí)行，這令陳慶陽大為光火。而每當(dāng)陳慶陽大發(fā)雷霆時，羅代新總是垂著腦袋和石頭一樣站著，不發(fā)一言，讓陳慶陽一拳打在棉花上。但是陳慶陽永遠(yuǎn)不會考慮自己的命令是否可以完成，他總是覺得所有工作上的問題都有解決辦法，盡管他從來沒有提出過哪怕是一條辦法。

今天上午，送往實驗室檢驗的樣品再一次退了回來，這已經(jīng)是第三次退回，三次的報告全都不合格。這其中事項繁雜，時間成本和來回的運費姑且不論，主要是外面還有兩家工廠在競爭這個項目，現(xiàn)在這個項目肯定是黃了，陳慶陽這個老板在外面也被人笑話，這是他最不能忍受的。陳慶陽妄想以一個二十人的小作坊式的工廠，換來他在平行關(guān)系中自己的完美與地位，對這樣一個粗魯?shù)娜藖碚f，實在是天方夜譚。陳慶陽認(rèn)為自己有完全的理由感到氣憤，于是乎他在早上十點來到廠里后，就抱著自己的電腦坐到了羅代新的工作間，在刷視頻的間隙，質(zhì)問幾句羅代新的工作進(jìn)度。羅代新與陳慶陽兩人，都不是專業(yè)搞技術(shù)的，羅代新只能把線路走向完成要求的八成，但陳慶陽卻總想要得到一件完成度百分之二百的樣品：它要以百分之一的誤差達(dá)到效果，同時要節(jié)約原材料以降低原材料成本，還要結(jié)構(gòu)簡單以降低人工成本……然而他連測試工裝的接頭有幾個都不知道。

中午十一點半吃飯，到時間后，羅代新故意等了十分鐘才推門出去，可背后還是傳來了陳慶陽陰陽怪氣的聲音：“快點吃啊，趕緊回來，活做成那個鬼樣子還想著吃飯哩?！绷_代新隨便對付了幾口飯就下來了，看見工作間里陳慶陽已不見人影，他朝對面看去，辦公室的窗簾已經(jīng)拉起。陳慶陽素來有午睡的習(xí)慣，現(xiàn)在肯定是在開著空調(diào)打盹。羅代新并沒有想著趁這段時間偷奸耍滑，而是繼續(xù)專心地調(diào)試數(shù)據(jù)。

測試燈頭有規(guī)律地閃爍著，在午后雜亂的工作間里，聽著車間傳來有節(jié)奏的機器噪音，他很快就有了倦意。昨天晚上羅代新又加班到很晚，在床上做了好幾個夢，沒有睡好，就在他眼皮微微合攏時，突然走來的陳慶陽朝著他大吼了一聲：“羅代新！我花錢請你來就是讓你睡覺的？”羅代新被嚇得一個激靈，手中的儀器差點沒有拿穩(wěn)，他蠕動了幾下嘴唇，最終卻沒有說出一個字，只是埋頭研究樣品上復(fù)雜的線路。這一幕再次令陳慶陽瞪大眼睛，不過今天的實驗樣品要在五點之前寄出去，所以他不再打算浪費時間——等空閑的時候敲打羅代新也是一樣的。呡了一口茶，陳慶陽舒舒服服地坐在昂貴的老板椅上，這個椅子也是羅代新下班之后按吩咐，一個人閱讀說明書拼裝出來的。

四點以前，陳慶陽抽了半包煙，喝了三壺茶，打了兩通電話，同王老板約好了今天晚上打麻將的時間。四點時，他質(zhì)問羅代新的完成進(jìn)度。他希望能得到一個滿意的答復(fù)，但羅代新再次讓他失望了：羅代新沒有找到出問題的零部件，換句話說，這一個下午的時間又被浪費了，陳慶陽在晚上的飯局上又要落面子。

陳慶陽猛地沖到羅代新面前，看著桌面上散亂的零件，嘴唇因怒火而抖動，最后大叫起來：“羅代新！你要搞死我啊？你知道我在外面，要為你說多少好話，要摟住多少你惹的麻煩？我只是一個小老板，我也要吃飯，你知道嗎？這個樣品你做了一個多月了，你二十年的經(jīng)驗?zāi)?？被路上的野狗吃掉啦？”聽著陳慶陽夾著方言的責(zé)罵，羅代新默默摘下度數(shù)不準(zhǔn)的眼睛，試圖讓眼睛更舒服一些。陳慶陽話頭結(jié)束，心中仍覺得不解氣，似乎他這家工廠的未來就要斷送在眼前這塊臭石頭的手里。就在那一刻，連陳慶陽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突然抬起手臂，揚起手掌，然后啪的一聲打在了羅代新的脖子上，羅代新上身晃了幾下，就不動了，像是羅家店冬天河水里結(jié)出的冰。這一巴掌，就從羅家店的河水里，上升到雨里，乘著風(fēng)，掠過新舊交替的道路和兩側(cè)的商鋪，沾著煙火與酒氣，重重地落在羅代新的身上，把二十年的時光打得粉碎。

一時間兩人都有些沉默，陳慶陽垂下手，感受到了手心的痛意，一時語塞。最后，他還是讓羅代新繼續(xù)調(diào)試，匆匆收拾東西，借口有事，落荒而逃似的開車離開。但這種一時的尷尬很快就會在晚上的觥籌交錯中逐漸消散，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打卡下班時，陳慶陽新招來的學(xué)徒走到工作間向羅代新打招呼，盡管知道這是即將頂替自己的人選，羅代新也沒有藏私，指點了幾句學(xué)徒今天的工作，便笑意盈盈地讓他回家路上小心。

關(guān)門的聲音結(jié)束，羅代新的聲音響起：下次他再這樣我就翻臉了，就算我有錯，你罵多幾句無所謂，你不能打人啊，這傷害到了別人的尊嚴(yán)了……太陽就要落下去了，羅代新的聲音不知道是在心里還是嘴上，更不知道有沒有人聽到。

八

羅代新正伏在桌子上吃晚飯，為節(jié)約時間，內(nèi)容只是電飯鍋里的白米飯和中午的剩菜。他吃著吃著，突然宿舍的門被敲響：“表哥，你在里面嗎？我是陳慶陽??！”羅代新滿腹狐疑地起身打開沒上鎖的門，只見高他半個頭的妹夫陳慶陽，一手提著酒，一手提著烤鴨，周正地站在門外，臉上堆著笑?！氨砀纾滥阆矚g，這是我今天路過羅家店，特意給你買來的。還有這瓶酒，我們兄弟兩個好久沒一起吃飯了，要不現(xiàn)在整一頓？”

羅代新一回頭，突然發(fā)現(xiàn)小桌子突然變成了大方桌，又一晃神，陳慶陽已經(jīng)坐到了凳子上朝他招手。被巨大的喜悅包裹著，羅代新微笑著朝桌子走去，他走啊走，走啊走，卻發(fā)現(xiàn)桌子反而離自己越來越遠(yuǎn)，陳慶陽的手掌卻變得越來越大，遮住羅代新所有的視線。

羅代新被這座五指山嚇得冷汗直冒，突然手機鈴聲響起，羅代新從夢中驚醒，看到號碼，下意識地匆忙接聽：“羅代新你吃好沒有？你以為吃酒席?。】蛻暨€在等著你的實驗報告，趕緊去弄！聽到?jīng)]有？”

嗯。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