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你可是準備好了？”

　　密室之中，巖石遍布，一無所有反倒成了最天然的修飾。一個白須白眉的老僧枯坐在蒲團上，身穿一襲銀絲棕黃袈裟，身材甚高，但骨瘦如柴、頂門高聳，看起來約七十來歲。此刻他閉目參禪，嘴唇翕動地說道。

　　“來吧，圓通大師！”

　　石室外，一個相貌普通的青年劍客緊握著手中長劍，冷靜地沉聲說。

　　轟！

　　老者聞言睜開渾濁的眸子，舉手往兩邊輕輕一分，禁閉的石門就轟然開啟，揚起一陣煙塵，兩人針鋒相對。

　　“只要殺了我，你就可以出這劍冢。”

　　圓通大師飛身而起，擺開一個起手式，右腳往后滑了三寸，右手半掌，左手收拳后備，氣沉丹田。

　　青年劍客也劍出三分，寒光閃閃，劍鞘橫在身前，手放在劍柄上，蓄勢待發(fā)，令人感到一股凌厲的劍意。

　　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出手，這是屬于精神層次的意念交鋒，交手前的試探。

　　好磅礴的內(nèi)力！

　　青年劍客感覺自己的劍鋒就像被一面厚重的盾牌給擋住了一般，放出去的劍意仿佛江河匯入一方汪洋大海，被無聲無息地吞沒。

　　不行！這樣下去我必輸無疑！

　　青年劍客心中這樣想著，三尺劍出鞘，蹬地而起，點出朵朵劍花，直攻圓通大師身上要害。

　　招式并不花哨，但卻非常準確、迅速、有效！

　　但圓通大師就這么站在原地，不躲不閃，好像根本沒有看見他的劍！

　　他要直接接下自己這一劍？

　　青年劍客看著圓通大師不以為然的樣子，心中疑惑不解。

　　哈！

　　只見圓通大師右掌輕輕推出，格開劍招，至于那由內(nèi)力形成的劍花，連他的金剛不壞神功都破不了，更何談傷害。

　　青年劍客見此內(nèi)心大為震撼，捫心自問：連我先天境界的武者都傷不到分毫，他究竟達到了何種境界？

　　“你就這點實力？”

　　圓通再出左拳，全身內(nèi)力都聚集于一點，轟向劍客。

　　但劍客不僅不回防，反而不要命似的快劍頻斬，一劍快過一劍，甚至浮光掠影、劍氣破風。

　　既然內(nèi)力拼不過，那老子就和你拼命！

　　青年劍客心中一狠，迎著圓通的拳意對了上去。

　　圓通變?nèi)瓰檎疲浑p肉掌開合進退之間竟接下了大半劍光，可惜還是有幾條漏網(wǎng)之魚沖破了圓通的防御，將他逼退半步。

　　他有些驚訝地看著身上被割裂出幾道細小口子的袈裟，稱贊地說：

　　“這狂風快劍你練得倒不錯，可惜…還是不夠！”

　　“天地相會！”

　　圓通忽的一聲大喝，全身就會變成金黃色，如穿金甲。

　　這是少林絕學(xué)——金剛不壞神功！想不到他竟已練至如此境界！

　　劍客心中大駭，連忙使出自己最為拿手的劍招“狂風快劍”。

　　“風馳云卷！”

　　劍勢中發(fā)出隱隱風聲，又像先前那般一劍快過一劍，就連這密不透風的石室也被他的劍氣給憑空撕裂出一股股旋風。

　　有道是：風馳電掣，不知其所由；云卷云舒，不知其所至。

　　劍鋒刺到圓通的金身上，竟然被崩出了一個豁口，劍客見狀再出一劍。

　　“風行電擊！我欲踏風行，飄然握電擊。”

　　這一劍一出，那飛旋著的狂風甚至不時閃現(xiàn)幾道晦暗的電光，夾雜在劍氣之中落向圓通。

　　“劍衍天象，半步宗師！”

　　圓通大步邁進的步子忽然一滯，感到有些酥麻，低頭一看，原來有百十縷電光結(jié)成一張張電網(wǎng)附在他的身軀上，有些意外地說道。

　　他喝聲一震，電網(wǎng)紛紛四分五裂，消散不見。而圓通再次看向劍客的眼神也變了，沒了開始的那種輕視，變得嚴肅、認真、充滿戰(zhàn)意。

　　棋逢對手，自然要好好做過一場！

　　“疾風暴雨！疾風暴雨，大霧冥晦?！?/p>

　　隨著劍客將狂風劍法行云流水一般的一路使來，劍氣所衍化的天象也不斷變化，此刻甚至有一團濃霧無中生有地冒出來，遮掩住圓通前方的視線。

　　“吼！吼！”

　　圓通如同一個怒目金剛咆哮著，發(fā)出一連串音似百獸皇者——獅子的吼聲，將繚繞的白霧震散，但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道暗含風雷的劍光！正是一招“疾風迅雷”，疾風迅雷至，必有血光災(zāi)。

　　卻見圓通腳不移身不動，立時平地挪后數(shù)尺，避開劍客的攻擊。

　　“長風破浪！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p>

　　劍客長劍一掃下路，反手上撩，圓通臂力一震，格開劍招。

　　“虎嘯風生！虎嘯風生，龍騰運起。”

　　青年劍客身形飄曳，速度之快以至于只留下一串殘影，不過是一個眨眼便將這路精妙劍法使完大半。

　　“金頂佛燈，阿彌陀佛?！?/p>

　　圓通面對這無影劍光，倒也不惱，口中誦了聲佛號。

　　只見他兩肩上浮現(xiàn)出兩盞金光閃閃的琉璃燈，照耀出佛光萬千，再配合金剛不壞神功，圓通抖一抖肩膀便將這來勢洶洶的狂風劍氣接下。

　　“狂風怒號！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p>

　　劍客輕功一展，如蜻蜓點水般從圓通身后的上方揮劍落下，這一劍融合了前面六劍的威力、風勢、內(nèi)力。

　　他竟會少林鎮(zhèn)寺神功——如來神掌！

　　可惜劍客這時招式已老，來不及變招，只得一劍筆直斬向圓通頭頂。

　　“迎佛西天?！?/p>

　　圓通一身強橫內(nèi)力以他為核心從內(nèi)向外震蕩出去，沖擊波如秋風掃落葉一樣將劍客狠狠地摔在石壁上，滾滾的碎石砸落在劍客的身上。

　　噗！

　　劍客吐出一口腥血，右手握著的百煉精鋼劍已經(jīng)折斷，他勉力地倚著斷劍站起來，靠著石壁。

　　劍客看了看滴著血珠的斷劍，笑了笑，將它甩了出去。

　　“劍來?。?！”

　　劍客一吐胸中濁氣，衣袖被真氣震得狂飛，一把透明無形的細劍在他的手中緩緩凝聚。

　　手中有劍，便握劍前行；手中無劍，便忘劍前進。劍客的劍心本就是一柄出鞘利劍。

　　他這是要以劍心為鋒，劍意為鍔，劍氣為脊，劍法為譚，劍術(shù)為夾。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殺七魂，下絕六魄。

　　此乃劍者之劍，非天子！非諸侯！非庶民！

　　一劍刺出，劍出無我！

　　斬魂魄！

　　心劍輕輕洞穿了那宛如佛陀的不壞金剛，漫天劍氣崩裂炸開，圓通瞪著雙目轟然倒塌。

　　石室之中，一切又都歸于平靜，仿佛萬物的靈魂皆泯滅在這劍氣之中。

　　劍客捂著胸口，步履蹣跚地走到圓通跟前，從他身上摸出一塊鐵牌。

　　看著這塊鐵牌，他忽然大笑，對著圓通的尸體癡狂地笑道：“十年！我在這暗無天日的劍冢之中十年！終于…終于練成這一劍！”

　　劍客將鐵牌嵌到石壁上的一個凹口，石門轟然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兩人高的玄鐵石碑，旁邊圍著九個凹槽，有八個已經(jīng)空了，只剩下最后一個插著一把劍。

　　想來這原先應(yīng)是有九把，后來被人拿了八把去。

　　劍客抬頭看向那座玄鐵石碑，只見碑上正中刻著這句話：

　　老夫“玄元真君”行走人間千年，覓劍無數(shù)，惜我以旁門入左道，難登大雅之堂，特立此冢，不絕我?guī)焺ο傻澜y(tǒng)。

　　下面則是古往今來成功從這座劍冢闖出去的劍客的留言，青年劍客看到第一個就是曾以一式“三陽飛星”縱橫江湖三十年的“北山劍”郭泰。

　　往后還有“三尺劍”冥天散人、“殺劍”月璃、“混元劍主”尚不平……攏共八人，個個都是青年劍客耳濡目染的頂尖劍修，每個人的戰(zhàn)績幾乎都能信手拈來。

　　“北山劍”郭泰曾憑他那一式“三陽飛星”一劍斬殺三位同境界的宗師；“殺劍”月璃乃是中原第一刺客組織“天方閣”的王牌殺手，幾十年間死在他手上的宗師不下百數(shù)；“混元劍主”尚不平在其六十古稀之年坐鎮(zhèn)長安，一人一劍，阻西涼三萬鐵騎……

　　“玄元真君的規(guī)矩是‘每一位從劍冢出去的人都必須再找到一個至少宗師的守冢人，而每一位劍客都必須殺死相應(yīng)的守冢人才能出去’，按上面的字來看，最短的郭泰花了七年，最長的混元劍主則是待了足足半個甲子?！?/p>

　　“那這么來說，我殺了第八位‘卦劍’王善德找到‘守冢人’圓通，接下因，我再去找一個守冢人留予后人，便又是一個因。種因不得果，這玄元真君果真是個有大神通、大業(yè)力的人?！?/p>

　　“因果循環(huán)，玄元真君靠的是他留在這劍冢中的神兵，可這九把神兵已經(jīng)皆被人拿了，我又該如何做？”

　　青年劍客伸手擦了擦玄鐵石碑上積年的灰塵，喃喃自語。

　　“起！”

　　青年劍客右手一張，最后一把古劍嗡鳴而起，輕輕躺在他的手心里。

　　此劍名曰長生，乃中古神匠歐治子之遺作。

　　長三尺三寸，重五十八兩四錢，劍身霧氣環(huán)繞，為寒霧銀合精鐵打造，劍柄為藍田暖玉之精所鑄，劍在劍鞘中時，持之溫潤舒適。不僅鋒利無比，更難得還有祛寒靜心、外抑心魔之奇效。

　　他往劍上注入內(nèi)力，斟酌著劍氣，在玄鐵石碑上刻下自己的留言。

　　九——段天明

　　余六歲入冢，三載閱盡劍冢藏書，四載初窺門徑，五載習(xí)練萬法，人劍合一，六載去其糟粕而留其精華，七載悟“天下武功無堅不破，唯快不破”，八載將一生所學(xué)劍招融于一套“狂風劍法”，九載天人合一，劍衍天象，十載自創(chuàng)“劍者之劍”，一劍破萬法。

　　劍曰：長生

　　就在他寫完最后一筆的時候，玄鐵石碑忽然映射出一個人的影像。

　　這是一位年輕道士，藍氅、白中衣、赤蔽膝、紫裳，頭戴清芙蓉冠，手執(zhí)一把拂塵，段天明只感覺一股仙氣撲面而來。

　　“你是誰？是人是鬼？”

　　段天明被這神乎其神的手段嚇了一跳，警惕地退了半步，拿劍指著他問。

　　道士笑道：“吾乃玄元真君，非人亦非鬼。我且問你，可愿得長生？”

　　“你就是建這座劍冢的人——玄元真君？”

　　段天明看著年輕道人，半信半疑道。

　　“不錯，這是一粒不老仙丹，可保你壽增一百，功力大漲?！?/p>

　　玄元真君見段天明有些心動的樣子，從袖中取了一粒黃豆大小的丹藥，伸手遞了過去。

　　“我從不相信這天下有不勞而獲的機緣，入此冢之后更是知因果，用仙家寶物來引誘，可真是好算計?！?/p>

　　段天明心中有些意動，這可是天大的好處。但他卻沒有接，而是冷冷地盯著玄元真君，譏笑道。

　　“哪又如何？人間螻蟻，誰不求長生不死！”

　　玄元真君見他沒有上鉤，慍怒道。

　　“若這長生處處受人掌控、掣肘，那還不如不要！”

　　段天明一聲厲喝，長生劍就把這具影像砍得七零八落。

　　“敬酒不吃吃罰酒！”

　　道士含恨的聲音如同從九幽地底傳來。

　　段天明仿佛將這話當成了空氣，不以為然，踏上出劍冢的樓梯。

　　萬物皆空，心中唯劍。這既是段天明的劍心，也是他的道心。

　　這樓梯很高，路也很長，大概有幾千級那么多，一個人走總是有些寂寞的。

　　但和段天明這十年里一人練劍的寂寞比起來，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當一個人習(xí)慣了與寂寞為伍時，他才能用出那招“劍者之劍”，因為劍客的心中已經(jīng)沒有了情，只剩下自己的劍。

　　“素來聽聞風云榜錄盡天下高手，我的劍，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渴求飲血了?！?/p>

　　段天明走在沒有光的石階上，就這樣一步一步，走出這個隱世之地，走進那個勾心斗角、血雨腥風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