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流年 · 花殤(17)

“穎兒!”張耀庭顧不上腳下的污濁混亂,健步如飛地奔到了妹妹面前,“穎兒,是我,是哥哥看你來了!”

“哥哥,哥哥!”張穎兒眼色迷離地盯著眼前熟悉、英俊的臉龐,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滾滾而下,手里的針線笸籮“哐”的一聲掉在了地上。她猛然驚醒般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非常困難地慢慢往下蹲,準(zhǔn)備收撿掉在地上的東西。

“別動,穎兒,”張耀庭急忙伸手扶住妹妹,“哥哥幫你收拾?!蓖瑫r彎下腰,準(zhǔn)備收撿地上的雜物。

“大少爺,我來吧?!鄙砗蟮拈L隨早已機靈地放下了手里的籃子,一個箭步跳到張氏兄妹身邊,動作麻利地開始收拾。

“哥哥,進屋喝口水吧?!睆埛f兒已經(jīng)從最初的激動中恢復(fù)過來,語氣平靜地發(fā)出邀請。

“好,咱們進屋。” 張耀庭小心翼翼地扶著妹妹的胳膊,一起從狹窄的房門進入室內(nèi)。雖然早就有一些心理準(zhǔn)備,看到妹妹狹小且簡陋無比的家,張耀庭心里翻騰著一股股酸澀、痛苦的激流,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心疼和難受,顯得無比糾結(jié)。

張穎兒仿佛沒有看見哥哥的表情,輕輕抽出被握住的手臂,用衣袖隨便掃了一下炕沿,大眼睛清澈地直視著哥哥,輕聲說:“家里沒有凳子,哥哥炕上坐坐吧,我去給你倒水。”

張耀庭來不及有所表示,張穎兒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從灶臺上拿起一個碗,然后從鍋里舀了一些水,慢慢端到了張耀庭跟前,笑著說:“中午燒的開水,天兒熱,還溫乎著呢?!?/p>

張耀庭看著妹妹手里沒有任何紋飾的粗瓷碗,里面裝著多半碗略帶渾黃的水,散發(fā)著淡淡的、沒有過濾的泥土味兒。他感到鼻子發(fā)酸,伸手接過粗瓷碗,略微閉了閉眼睛,準(zhǔn)備硬著頭皮喝一口,卻被一個突兀的聲音止住了。

“大少爺,這些東西擱哪兒???”兩個長隨拎著大籃子,端著張穎兒的針線笸籮,站在門口,看著屋里局促狹小的空間,有些手足無措。

“拿進來!”張耀庭命令著,放下手里的粗瓷碗,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氣。他不想拂了妹妹的面子,卻也真的不想喝那渾濁的溫吞水。掃了一眼逼仄的空間,接著說:“先放炕上,可以嗎?”最后三個字是對著張穎兒說的。

張穎兒默默地點點頭,側(cè)身讓兩個長隨把兩只大籃子和針線笸籮放在炕上。

“你們在外面等著吧?!皬堃コ谅晫﹂L隨說,然后轉(zhuǎn)臉溫柔地問:”穎兒,坐下歇會兒?“

張穎兒還是默默地點點頭,有些艱難地往炕沿上挪動。

張耀庭長臂一揮,把長隨們放下的東西拉到自己身旁,同時長腿一伸,站在張穎兒身邊,輕輕扶住妹妹笨重的腰身,使了個巧勁兒,幫穎兒順利坐上了炕沿。

“穎兒,”張耀庭坐在妹妹身邊,又把大籃子拉過來,把里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炕上給她過目:“這是你最愛吃的點心,都是稻香村新鮮出爐的。這是幾塊衣料,你給自己做幾身衣服吧?!碧涂樟嘶@子后,他伸手撓撓頭,帶著歉意補充道:“不知道你懷孕了,沒有給小外甥準(zhǔn)備東西?!?/p>

張穎兒看著一向瀟灑倜儻的哥哥忽然做著他自己以前最不屑的事情:婆婆媽媽般地絮叨,心里頗為感動。可是,她不知道應(yīng)該如何回應(yīng)。她低頭擺弄著哥哥一件一件攤在自己面前的東西,驚覺自己和哥哥生活的世界越來越遠了。

自己曾經(jīng)最愛吃的點心,香醇精細,價格不菲,現(xiàn)在看來不能扛餓,又貴又不實惠;精美艷麗的綢緞衣料,華而不實,不能穿著干活,還特別費銀子。

生活是最嚴(yán)厲和有效率的老師,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張穎兒似乎已經(jīng)完全忘記自己從小過的那種錦衣玉食的生活,思維徹底變成了貧民家媳婦的方式。

張耀庭看著妹妹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自己帶來的東西,卻一聲不吭,心里也很難受。他忽然站起來,幾步走到門外,低語幾句,又回到室內(nèi),坐到張穎兒身邊,在炕上的包裹上放下一個素色的錢袋,輕聲說:“這些散碎銀兩是我這個舅舅給小外甥的一個小意思。”

張穎兒終于抬起頭,正視張耀庭英俊的臉龐,沒有多少神采的大眼睛盯著與自己很相似的明亮雙眼,輕聲說:“謝謝哥哥!謝謝哥哥來看我!謝謝哥哥給我?guī)磉@么些東西,還給我銀子!“

妹妹的幾聲“謝謝”,說得張耀庭鼻子發(fā)酸,眼眶發(fā)澀。他勉強笑著說:“穎兒你怎么和哥哥客氣起來了?咱們兄妹之間還需要說謝謝嗎?”他說著,聲音有點不自然,停頓了片刻繼續(xù)道:“哥哥沒有用,幫不了你太多,勸不好爹,連來看看你都......"他感覺說不下去了。

張穎兒心中苦澀萬分,卻不想在哥哥面前流露絲毫。她反而安慰哥哥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哥哥每天那么多事兒,能來看我,我已經(jīng)很高興了?!?/p>

她抬起眼睛,無焦點地望著被晚霞映紅的陳舊窗戶紙,輕聲說:”哥哥你是老張家的頂梁柱,我是王家的媳婦兒。我不能在娘跟前盡孝,還請哥哥多擔(dān)待。“

張穎兒的話好像有點語無倫次,張耀庭卻完全聽懂了。他心中止不住的一陣陣酸痛,卻好像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樣表達自己的感受。他聽說了妹妹過得很苦,卻沒有想到會這么貧窮。他想過,妹妹可能會有所變化,卻沒想到變化如此巨大!

他心目中那個如珠似寶的妹妹,他曾經(jīng)一直放在手心里呵護的妹妹,他那個一朵鮮花般的妹妹已經(jīng)徹底消失了。他輕輕閉了閉眼睛,逼回眼中的濕潤,真的很痛恨自己這種有心無力的感覺。

”穎兒,你大概啥時候生???“張耀庭硬著頭皮找話題。

”大概秋天吧?!皬埛f兒簡短回答,因為她自己也心里沒數(shù)。

”哥,娘她老人家還好嗎?“張穎兒想起一直疼愛自己的母親,心里很是難過。

張耀庭不敢如實告訴母親自從妹妹出嫁之后,經(jīng)常郁郁寡歡,莫名流淚,身體也大不如前了。他只能勉強笑著說:”娘還好,就是有時候會想你,希望你過的好一點。“停頓片刻,又補充道:”你過得好,娘就會放心一些的?!?/p>

張穎兒好像無言以對。她知道自己目前的狀況,在娘家人眼里根本算不上”過得好“,可是又不想讓從自己出生起就百般疼愛自己的母親惦念,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狹小的屋子里忽然安靜下來,張氏兄妹見面之后的短短時間,仿佛一下子就無話可說了。只有窗外的晚霞執(zhí)著地把大片大片的光芒灑滿陋室。

“哎,你們怎么在這兒?”門口忽然傳來清晰的說話聲,打破了小屋內(nèi)外的寂靜。門口的兩位長隨的回答倒是有點含糊不清。

張穎兒挪動著笨重的身子,準(zhǔn)備下地,同時對張耀庭說:“哥,是長生回來了。”

張耀庭伸出長臂,扶著妹妹平穩(wěn)落地,輕聲應(yīng)了一聲:“聽見了?!?/p>

說話間,王長生已經(jīng)走進了房門。他看見張耀庭,有點怯懦地打了聲招呼:“大,大,大少爺?!彼Y(jié)巴了幾下,還是沒敢把“大哥”這個稱呼叫出來。

張耀庭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嗯”算是回答了。他心里不是不怨恨眼前這個家伙的,可對方到底是妹妹自己選擇的夫婿,實在也不能把他怎么樣。

張穎兒沒有像以前那樣糾正王長生對張耀庭的稱呼,她在心里認(rèn)為,哥哥和丈夫之間不會有什么交集的,叫一聲什么也沒有太多差別,隨他去好了。她關(guān)注的重點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了,“長生,今天怎么回來得這么早?我還沒有做晚飯呢?!?/p>

王長生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yīng),張耀庭已經(jīng)怒了。他幾乎大聲對王長生吼道:“你不是廚子嗎?還要穎兒做飯?!穎兒這個樣子還要給你做飯?!”他伸出長臂,一把抓住了王長生的衣領(lǐng),惡狠狠地說:“你這個混蛋!我揍死你!”

“哥哥!”張穎兒不顧身體不便,拖著沉重的身子擠到丈夫身邊,拉住張耀庭的手,瞪著大眼睛,滿臉不高興地說:”長生每天掙錢養(yǎng)家,養(yǎng)活我很辛苦的。你不要這樣對他!”

“他是男人,掙錢養(yǎng)家、養(yǎng)活你是他的本分,天經(jīng)地義!”張耀庭氣呼呼地說著,手里還是順從妹妹,松開了王長生的衣領(lǐng)。

王長生臉色不變,甚至都沒有抬手整理一下自己被揪得七擰八歪的衣領(lǐng),嘴里很自然地說道:”大少爺教訓(xùn)的很對,我是男人,我就應(yīng)該掙錢養(yǎng)家、養(yǎng)活我的妻兒?!?/p>

張耀庭像是重重一拳頭打在棉花上,有氣都沒法發(fā)出來的感覺。他狠狠地瞪了王長生一眼,轉(zhuǎn)臉對張穎兒說:”穎兒,我要走了,你多保重身體啊?!稗D(zhuǎn)身走向門外。

張穎兒跟著張耀庭身后,走到門口就停下腳步,輕聲說:”哥哥,慢走?!?/p>

張耀庭忽然大步走回到王長生面前,語氣生硬地說:”穎兒生了就到柜上告訴我?!安坏韧蹰L生回答,他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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