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字書寫到了魏晉之后,行草在文人書風間成為主流,形成對正方漢字結(jié)構(gòu)的顛覆。漢隸、唐楷,代表了官方詔令文字的莊嚴;行草則游走于文人書信詩稿間,有一種從世俗規(guī)矩禮教解脫出來的瀟灑自在。
“帖”多是朋友相互問候的短信,很容易問到“天氣如何”、“身體好不好”這一類的話?;匦诺娜艘沧匀换卮稹翱煅r晴”(下了雪又放晴了)。
歐陽修對“帖”下的定義:“所謂‘法帖者’,其事率皆吊哀、候病、敘暌離、通訊問。施與家人朋友之間,不過數(shù)行而已。”
“帖”是書信,是生死流離之間留下的一些小小記憶,“逸筆余興,淋漓揮灑,或妍或丑,百態(tài)橫生”。
王羲之 《奉橘》

魏晉文人的“帖”,是日常的書信,是簡單的問候,是贈送三百個橘子時附帶的一張便條。告訴朋友,這三百個句子是霜沒有被打過的,很難得。
《奉橘帖》原文: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
王獻之 《鴨頭丸》

《鴨頭丸帖》原文:鴨頭丸故不佳,明當必集。當與君相見。
“鴨頭丸”是一種藥丸,醫(yī)書上說“治濕熱、腹腫”。
王獻之的帖常常提到藥,有名的《地黃湯帖》里提到的“地黃湯”也是一味藥。
張旭 《肚痛》

《肚痛帖》原文:忽肚痛不可堪 不知是冷熱所致 欲服大黃湯 冷熱俱有益 如何為計 非臨床
張旭著名的《肚痛帖》,詼諧可愛,在唐宋古文與楷書的規(guī)矩之外,開辟了一個不被拘束的文體書風。
懷素 《苦筍》

懷素的《苦筍帖》連同姓名只有十四個字——
“苦筍及茗異常佳,乃可徑來。懷素上?!?/p>
這是寫給朋友的短信,告知筍和茶都極好,趕快來,署名懷素。
成為名帖,是因為書法。小小紙片上蓋滿大大小小帝王收藏印記,容易讓人忽略了文字簡單到一清如水,敘述的事情也簡單到一清如水,似乎偷偷暗笑,不知道為什么知識分子都有那么多備份抱怨痛苦,濃眉深鎖,嘴角向下。
“帖”把“天下興亡”的重大責任,四兩撥千斤地輕輕轉(zhuǎn)回到生活現(xiàn)實里微不足道的小事。
“帖”用正楷書寫是不恰當?shù)模€是留給文天祥的《正氣歌》,或是韓愈的《師說》。
“帖”有一點調(diào)皮,有一點小小得意,有一點百無聊賴的茫然或虛無,不想長篇大論議論是非,只是想回來做真實的自己。
“帖”要逃逸,要飛揚要從虛假概念的世俗禮教里解放自己。
張旭、懷素的“帖”,用狂草書寫,甚至拒絕了一般人辨識的意圖。
“帖”最終只是回來做自己時歡欣地手舞足蹈。
本文資料選自蔣勛《漢字書法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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