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會一直陪他走下去?!?/p>
我好像不記得這是我扎根于此的第幾十個年頭了。那個老人在搬來這里時就把我種下,落地,生根,開枝,散葉,然后春去秋來,花謝花開,樹下乘涼的人換了一代又一代,我也早已兩人抱不過來。
我扎根的這片土地叫綿羊村。一百年前,一個叫喜華的年輕人帶著妻子逃荒來到這里,用極低的代價和別人換了這套宅子,從此我便一直在這里。每天從這片土地上汲取養(yǎng)分,與周圍的小樹們交談,看天上云卷云舒,看白鴿筑巢搭窩,看周遭的房子拆了重蓋,看周遭鄰居搬了又來。
樹應(yīng)該有時間概念嗎?好像不必,可那孩子說我一百歲了。樹應(yīng)該有名字嗎?我只知道我是家槐,天生會被種在院子里,可那孩子給我起名叫阿槐。一個孩子應(yīng)該對一棵對于他來說太過龐大的槐樹產(chǎn)生興趣嗎?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喂,我叫暮日?!蹦呛⒆佣自谖遗赃叀?/p>
“你是木頭誒,木頭是應(yīng)該怕火的對吧,你知道什么是暮日嗎?是傍晚的太陽哦。太陽可熱了,會把你點(diǎn)著的。”他輕輕敲打著我的樹干?!安粚Σ粚?,你是樹啊,我是太陽,你到底是害怕我還是喜歡我???你還是喜歡我好了,我們可以做很久很久的朋友?!?/p>
我心想樹怎么和一個六歲的孩子做朋友呢?可還是輕輕的嗯了一下,一陣清風(fēng)吹過,一朵朵白色的槐花落下,落在他的頭上。孩子笑靨如花。
暮日是喜華的玄孫,現(xiàn)在他和父親小羊母親太陽一起,住在這個家里。小羊是一個貨車司機(jī),每天起早貪黑日夜奔忙,而太陽,在鄰村經(jīng)營著一家箱包小店,也是早出晚歸 ,于是暮日總是一個人在家里,看看天,看看云,看看四周的圍墻,看看院子里這棵大槐樹。
“阿槐,別人都聽不到你說話嗎?”
“嗯?!?/p>
“那你的朋友只有我一個咯?!?/p>
“不是啊,我還能和鳥兒做朋友,和花兒做朋友?!?/p>
“可我只有你一個朋友啊?!?/p>
“你還小,在這場以死亡為盡頭的旅途中,你終將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與你相伴一生,有些人與你擦肩而過,有些人朝夕相處確也只在你心湖驚動一絲漣漪,有些人只是驚鴻一瞥便讓你魂?duì)繅艨M,你要大膽些,跑起來,沖上去,放肆歡笑,勇敢跌倒,執(zhí)著去愛?!?/p>
“我真的可以嗎?”
“嗯,我會一直陪你走下去?!?/p>
“拉鉤?”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