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故事系列001號作品）

在昨天，他經(jīng)歷了萬分可怕的一幕。

用他的話來講，他的心已經(jīng)快要死了。那一種面對死亡的恐懼，始終縈繞在他的心頭，令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只覺得周遭如此冰冷。

昨天上午是個溫暖又明媚的晴天，冬日剛剛過去不久，在初春里，能有這樣的好天氣實在難得。他懶洋洋地躺在自己的房屋里，雖然才來這間新的豬舍30多天，但在他自己的心里已經(jīng)認定了這個地方。豬舍是露天的，地面和四周的墻都是用青色水泥涂抹過的，門是鐵制作的，涂上了紅漆，和自己的上一間土坯房相比，這里簡直就是天堂。

早餐的美味讓他回味無窮，主人家早上一定是吃土豆燉肉了，油水異常的富足，用這樣的湯水和他的專有飼料攪和在一起，味道真是好極了。殘存的土豆疙瘩也讓他非常歡喜，土豆是他最愛的食物之一，他覺得這個上午真的是棒極了。他躺在豬舍的一角，45度角呆呆地望著天空，白云朵朵襯托著藍色的天空，一只麻雀在他的頭頂飛過。他想，如果自己長上一雙翅膀，趁著起風的時候，也能飛上天吧，想著想著，他便昏昏的睡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悠長的夢。在夢里，他真的擁有了一雙翅膀，白色的羽毛和黑色的皮膚相稱，讓他想起了路人嘴里講的“白加黑”。他很是興奮，揮了揮翅膀，竟然從豬舍飛了出去，越飛越高，超過了大樹的頂端，將麻雀甩在身后，穿過了重重的云層。他低下頭再看人間，行走的人流此刻在他眼里竟如同螞蟻一般大小，而他生活的那個村落也不過巴掌大小。他越過山河，跨過大海，面向天空，不停地揮著翅膀，朝著那一彎月光飛去。

一聲尖叫驚醒了他。

準確的說，是他同類的一聲尖叫。

昏昏沉沉的，他睜開了眼睛，目睹了他一生中最不想看到的一幕。他的同伴正被放在一輛三輪車上，幾個壯漢按住了它，它聲嘶力竭地吶喊尖叫，然而這樣的尖叫似乎只是烘托了殺戮的氣氛。它的四蹄已經(jīng)被砍了下來放在車廂的邊沿上，它的頭在車廂尾部露了出來，一把尖刀穿透了它脖上的動脈，鮮血直流，噴涌的血和一滴一滴的血全部掉進了地上的血盆里?？伤€沒有死，它還在掙扎，還在試圖翻越身子，慢慢地血流盡了，它再也沒有動靜。

一個光著頭油光滿面的中年男人用一個連著繩子的鐵鉤子刺穿了它的下顎，他們合力將它的身體吊在了事先搭好的木架子上，將它浸泡在一個裝滿熱水的缸中。從這幾個人之間的對話來看，這個光頭佬似乎是鎮(zhèn)上有名的屠夫。它被泡了許久，光頭佬拿出剃刀，一刀一刀地褪去它黑色的豬毛，又過了許久，黑色的豬完完全全地變成了肉色的豬。這時候，光頭佬手里的剃毛刀換成了一把更長、更寬、更鋒利的刀，他仿佛就要對著這一具尸體開膛破肚、大卸八塊了。

這只豬就這樣站著目睹了整個過程，哦......他看不下去了。他轉(zhuǎn)過頭，把身子縮在角落里，他害怕極了，不停地顫抖，他的眼淚忍不住就流了下來。他聽到院子里的嘈雜聲，似乎是村子里的村民們來買豬肉，而他卻再也不敢回頭看一眼他那被肢解的同伴。他想，或許這就是豬的命運吧，家養(yǎng)的豬生下來的時候，就注定是要被殺掉、被人類大快朵頤吧。這命運的繭，將他纏繞的死死的，他再也無力掙脫。

從昨天上午到現(xiàn)在，他沒有吃一口飯，喝一口水，他只是不停地發(fā)抖，只是覺得寒冷。當?shù)谝豢|晨光升起來的時候，他依然覺得這個世界暗無天日；當今晨的食物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會想那里面是不是含著他同伴的肉，或是用他同伴的肉熬成的湯，這也讓他無法下咽，更深層次的原因，仍然是他面對死亡極度的恐懼。

當太陽正中的時候，他睜開眼，忽然看見昨天飛過的那一只麻雀，他想起了昨天那個未完的夢。他的忽然燃起一絲絲的希望，或許這正是神的旨意，暗示他必須要逃離，并且他終將會獲得自由。不，這一定就是神的旨意，他將遵旨而行，他必將獲得自由，他不斷反復地向自己訴說，自由、自由、自由......

他決定出逃。

他知道，身體是逃命的本錢，而與此同時，絕不能打草驚蛇。他首先強迫自己必須去飲食，然后不斷暗示自己一定要表現(xiàn)的和平常一模一樣。就這樣，當主人再次投食的時候，他迅速地向食槽移動，不停咕嚕咕嚕地咽下水和食物，吃飽喝足后，他便躺在豬舍的一角，像平常一般安靜。而他的大腦一直沒有停止運動，他在思考兩個問題，一是逃離的時間，二是逃離的方法。逃離的時間他決定選在后半夜，這時候，人類已經(jīng)進入深睡眠，如果有什么動靜，他們應該也聽不到。關(guān)于逃離的辦法，想起昨天的夢，他的心中有了絕妙的主意。

吃過晚飯以后，他便躺在固定的位置睡著了。當深夜來臨，靠著強大的自我意念，他醒了過來，開始實施他的計劃。如果此刻有一盞燈光給到他，我們會看到，一只豬在豬舍里靠門的位置，使勁在蹦跳，一次、兩次、三次......，他足足跳了17次，而他跳躍的高度，未曾有一次超越門一半的高度。這真是個愚蠢的主意，他垂頭喪氣，又累又灰心，他躺在原地，歇息了個把小時。

他盯著那扇鐵門，呆呆地望著，難道獲得自由就這樣困難嗎？不，他想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就在這時候，他發(fā)現(xiàn)，鐵門下面的位置，原來不是用水泥地涂抹過的，只是普通的泥土地。他開心極了，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一樣，他決定用嘴巴向下拱土，拱出一個洞來，這樣自己就可以鉆出去了。他記不得拱了多久，只是天快要蒙蒙亮了，而他用嘴巴拱出來的也不過是一個不足10公分深的坑罷了。天要亮了，行動必須馬上停止，他再一次陷入了絕望。也許是剛?cè)氪旱木壒剩剡€沒有解凍，這樣浩大的工程在他看來任何一個夜晚都絕無可能完成，他呆呆地站著，望著那扇門，漸漸地體力不支，終于昏睡了過去。

早上主人家來投食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那個他昨天夜里拱下的小坑，不過主人似乎只當是豬愛拱土的天性，用鐵锨把土坑重新平整了起來，主人驚嘆于這只豬今天早上是怎么回事，到現(xiàn)在還在呼呼大睡。

中午時分，他醒了過來，想起昨天晚上不堪的一夜，他幾近自閉。但這也耐不住他的肚子咕咕直叫喚，他向食槽望去，看到里面的食物，眼睛一亮，趕忙奔過去一頓咕嚕，吃飽了以后，他無所事事，又躺在那里望向天空。他的腦海里又想起來同伴被殺的場景，這使得他再也無法靜臥著不動了。他站起來，一圈一圈地在豬舍里踱步。他停在了紅色的鐵門邊，他恨透了這扇門，如果沒有這扇門，他便不會被困在圍墻之內(nèi)了，這扇門的顏色也讓他想起同伴的血，更使得他覺得厭惡。他越想越生氣，他狠狠地朝著這扇門撞去，這一撞，他好像聽到了干樹枝斷裂的聲音。他好奇這聲音的來源，他把頭從鐵欄桿上的間隙里伸出去一部分，仔細瞅了瞅，原來這扇鐵門關(guān)門的地方，只是用一根樹枝卡在了鐵扣里，而他這一撞，這根樹枝幾乎快要斷了。

他的生路已經(jīng)在眼前了。一整個下午，他都激動地臥立不安，他甚至想好了逃出去以后的去處，他記得媽媽說過，豬這個種類，其實還有一種叫做“野豬”，它們生活在山里，靠著吃山里的青草、野果子等各種植物生存，偶爾也會偷吃農(nóng)人種的莊稼。他想，那好歹也比丟了命強，他決定逃出去以后就去山里自力更生，直至老死。

夜晚終于在漫長的等待中又來臨了，這個晚上他動手的時間比昨晚提前了一會，他只是對著門撞了一下，樹枝便徹徹底底的斷了，他用身體向前頂了一下鐵門，門便開了。他徐徐走出門，呼吸著豬圈外的新鮮空氣，他此刻倒也不急，內(nèi)心竟然還有些許平靜。他將迎來他的自由，這是他的驕傲，他想起來那只死去的同伴，再一次為它感到傷感和悲哀，而他終于不用再接受這樣的命運的安排，他感恩神的旨意，更感謝自己奮起的反抗，是時候開始一段新的生活了。

他繼續(xù)向前走去，這時候，他看見了，屹立在他面前，院子里緊閉著的萬丈高的鐵門。

（故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