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的死不能完全歸咎于她的性格懦弱,碰上孫紹祖這樣的男人,哪怕是寶釵、探春、王熙鳳都未必降伏得住。
曹雪芹給“金陵十二釵”的命運預(yù)言,對迎春,無論是判詞,還是曲子,都沒有說她的不是,他罵的都是中山狼孫紹祖,而且言語激烈,充滿了憤怒: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閨花柳質(zhì),一載赴黃粱。
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dāng)日根由。一味的,驕奢淫蕩貪歡媾。窺著那,侯門艷質(zhì)如蒲柳;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嘆芳魂艷魄,一載蕩悠悠。
可見曹雪芹對迎春更多的是憐惜、同情,她的死不只是她自己性格的原因,更多的是外在的原因。
孫紹祖是個什么樣的人?首先是個武將,相貌魁梧、體格健壯,弓馬嫻熟,還善于應(yīng)酬事務(wù)??瓷先ズ孟袷莻€英雄人物,但是當(dāng)兵的心思一壞就跟土匪無異。家暴起來,想想都恐怖!
其次,孫紹祖一味好色,好賭,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婦丫頭,將及淫遍,估計只有干粗活的糟老婆子才能逃脫魔爪??梢娺@人毫無教養(yǎng),為人做事多出于動物本性。
孫家來求親的時候,日子催得很急,沒過幾個月就把迎春娶進了門。而且他年紀(jì)未滿三十,接近三十歲,在古代算娶親很晚的了。估計就是因為他品行太惡劣了,所以之前一直沒有好人家肯把女兒嫁給他。而他怕定親后夜長夢多,所以就催著迎春過門。
而迎春之所以最后會被凌辱致死,不僅僅在于孫紹祖中山狼般的品行、她自身軟弱的性格,還在于她的娘家人都沒有好好善待她。
在考慮迎春婚事的時候,她的親生父親,包括賈家其他家長都沒有考察孫紹祖的人品。畢竟孫紹祖再怎么壞,如果不是有人把迎春送到他手里,他都不會把她欺負(fù)死。這世上壞人太多了,我們無法一個個去教化壞人,只能敬而遠之。而賈赦把自己性格佛系、與世無爭的女兒送到孫紹祖身邊,無異于送羊入狼口。
賈赦這個人在《紅樓夢》里像鬼影一樣,他不怎么出面,但卻能讓人感覺到他的陰森可怖。在他想要強娶鴛鴦的時候,派邢夫人出面說合。得知鴛鴦不肯,他說了一番陰冷的狠話:“我要他不來,誰還肯收他”“憑他嫁到誰家去,也難逃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終生不嫁人,我就服了他”!從這些話中,我們讀者都替鴛鴦害怕,她拒絕了賈赦,無論怎樣都是死路一條,只是早晚的事。
還有,賈赦看上了幾把石呆子家的古董扇子。賈雨村為了討好賈赦,給石呆子定了個罪名,把扇子抄了來充公,送到了他面前。而賈璉,就因為說了幾句公道正義的話,賈赦就把他打了一頓。賈政打賈寶玉還情有可原,是因為寶玉確實做出了品行不端的事??墒琴Z赦打賈璉,卻是因為他不能辦好滿足他私欲的事。完全是可見賈赦這人好色、自私、暴戾,比孫紹祖好不了多少。
出于這樣的人品,賈赦做出為了五千兩銀子就把女兒嫁到孫家的事,這也不足為奇。但在為迎春擇親時,賈家其他人也沒有考察孫紹祖的品行。賈母雖然覺得不是稱意,但是她沒有出面阻攔,覺得“況兒女之事,自有天意”。也就是說她信奉宿命論,男女婚配是命中注定,這門親雖然她覺得不是很好,但也迎春的命。
還有賈政,賈政雖然不同意,但給出的理由也不是說孫紹祖品行不好,而是門第配不上。他說“并非詩禮名族之裔”,勸了賈赦兩次,賈赦不聽,也沒辦法。
這三個決定迎春命運的賈家人,沒有人去認(rèn)真考察過孫紹祖的人品。賈寶玉本來可以去考察的,但是他沒見過孫紹祖的面,自己也不喜歡出去跟這樣當(dāng)官的應(yīng)酬。而且他這人性格本來就消極,雖然愛惜女孩,卻從沒主動做什么為她們未來著想的實事,所以對于迎春的婚事也就是“聊一塞責(zé)”。
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迎春作為一個在封建社會沒有話語權(quán)的閨中女孩,只能待人宰割。探春比她強勢、比她主動,但遠嫁他鄉(xiāng)的命運,不也違抗不了?
而等迎春回門向娘家人哭訴自己遭遇的時候,這些家長雖然嘆息,但也沒有人去主動為她改變什么,她這次回門,毫無意義。王夫人聽說后一邊嘆息,一邊又這樣安慰她“我的兒,這也是你的命!”她還說“不過是年輕的夫妻們閑牙斗齒,亦是萬萬人之常情?!笨梢娫诜饨议L們看來,丈夫荒淫好色,甚至打妻罵妻,都是常有的事。
王夫人甚至還叫人不走露一點兒風(fēng)聲,不讓寶玉去告訴賈母。也就是說在她看來,女人無論攤上什么樣的男人,都是自己的命。她們不能反抗,不能委屈,被打碎牙都要連血往肚子里吞。迎春這事如果讓老太太知道了,她不關(guān)心迎春,擔(dān)心的是老太太會身體受不住。而她這么做,相當(dāng)于把迎春的活路都堵死了。
還有邢夫人,因為迎春并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她更加懶得管,連問都不問。這些過來的女人,在年輕時剛出嫁那一會兒,估計也覺得委屈。但是沒辦法,作為三從四德的女人,她們無力反抗,只能忍。忍到給丈夫生下孩子,忍到自己的兒子結(jié)婚生子,她們也就麻木了,也不在乎丈夫是什么品行。
而迎春忍不了,她說“我不信我的命就這么不好!從小沒了娘,幸而過嬸子這邊,過了幾年心凈日子。如今偏又是這么個結(jié)果!”這是她對自己的命運做的最后的抗?fàn)?,發(fā)出的最后的吶喊。
只可惜,她的力量太單薄了。在賈府的時候就經(jīng)常生病,“王熙鳳協(xié)理寧國府”的時候,夾帶了幾句給她請大夫吃藥的話,后來大觀園的幾次活動她沒有在場,作者也交代了迎春生病。
而她嫁到孫家后,天天被孫紹祖凌辱蹂躪,無論怎么樣反抗,她一敵不過他當(dāng)武將的體格力氣,二又沒有王熙鳳、夏金桂那樣的心機手段,怎么活得下去?
所以迎春之死,死于丈夫惡劣的品行,死于她自己軟弱的性格,也死于她娘家人的冷漠。更深層次的原因就是封建社會的制度,決定了她沒有什么活路可走。她的人生,是一盤死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