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帆齊微課
這是典型的一棟獨家獨院的農(nóng)家二層小樓,前院后院圍墻箍著,里里外外貼著白瓷磚,干凈清爽。
女主人張銀娣正在后院捉雞,那些雞格格叫著撲棱棱飛著,扇起了一些雞毛細灰,讓銀娣迷了眼睛。
“唉,丁四,來幫我捉只雞,快點?!?/p>
丁四正在桌子邊和老丁卷著煙葉,兩個人的頭都油光锃亮的。
聽見喊聲,兩個人對視一眼,笑了,老丁對丁四努了一下嘴,丁四就放下手里的煙葉,手在光頭蹭了兩下,起身去了后院。
老丁愜意地裝了一些煙絲,點上了,美美地吸了一口。
一陣雞飛雞跳,丁四一手逮住了一只雞,銀娣摸摸,把有蛋的雞放下了。
“唉,別走,幫我宰呀,我還要燒水褪毛?!?/p>
老丁和丁四看著銀娣把雞收拾好,又收拾了一些雞蛋,一些新鮮的菜,整整齊齊放籃子里。
老丁磕磕手里的祖?zhèn)鳠煑U,說:“你背地里跟兒子說說,叫他們回來坐月子。”
銀娣停住手:“爸,我也是這樣想呢,在家坐月子,什么都有都新鮮,我還能照應著家。要是在城里坐月子,我去了,你們倆天天吃啥?”
“家里要是有個毛毛天天哇哇哭,還真熱鬧,天天抱一下孫子,哎呀,真快活呢。爸,我也要抱孫子呢。”丁四自己說著說著就笑了。
老丁也笑了。
銀娣也笑了:“瞧你那個樣子,不在家坐月子,孫子也是你的。”
銀娣換上干凈衣服,就去縣城了,給懷孕的媳婦送些新鮮吃食。
老丁和丁四也各自出門,開始一天的工作。
2.
這個家,在村子里有些名氣,也有些邪氣的。
這個家,是姓張的,大概從銀娣的太太祖奶奶開始,家里只生女兒,男人都是招贅的。但是,孩子們一直保持著張姓。
生個兒子,抱個孫子,是這個家的幾代人的渴望。
老丁家人口多,幾個大光棍,個個面黃肌瘦,有氣無力的,岳父看上了他。
老丁人特實誠,入贅后,對岳父岳母妻子實心實意的好,讓自己的母親屢次抱怨。
多病的岳母想吃新鮮魚,他自己去抓魚,自己上山采藥配藥。
岳父癱了,他天天擦洗,幫岳父種煙葉,卷煙絲。
“你還真娶了媳婦忘了娘呢!”
岳父母前后腳死了,他哭得很傷心,他真心愛他們,遺憾沒有讓他們抱上孫子。
老丁跪在靈前嚎哭著,來幫忙的遠房侄子丁四使勁拉他起來,老丁的親身父母到了。
老丁趕緊擦干淚水,迎接父母。后來,自己做主,招了丁四做上門女婿。
丁四上門后,張家的風氣就變了,銀娣第二胎生了個兒子。
老丁高興得地哈哈大笑,笑得直哆嗦。他把嬰兒的襁褓除了,高興地看著,親著他的小屁屁。
老丁拉著丁四去了老張家祖墳,狠勁磕著頭:“爸,有曾孫子了?!?/p>
滿月那天,請村子人吃了一頓,還挨家挨戶送了大包子,到現(xiàn)在,村子里人都記得那頓包子。暗地里叫他孫子張包子。
現(xiàn)在張包子兩口子在縣城的房子里養(yǎng)著胎,老丁和丁四都等著再抱孫子呢。
傍晚,銀娣回來了,老丁和丁四看著她臉色,好像不是高興的樣子。
“怎么了?”
“他們不想回來坐月子,說我不想去的話,就請月嫂?!?/p>
“現(xiàn)在的年輕人不知怎么想的,錢難道是大水漂來的?”丁四咕嚕著。
“媳婦還問,怎么房子錢現(xiàn)在還沒有還清?!?/p>
老丁,丁四都愣愣地坐下來。
3.
當初老丁和丁四可著勁寵著張包子,張包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出門就上房揭瓦,搞得雞飛狗跳的。
為了能順利娶個媳婦,家里人齊心合力蓋了這棟房子,漂亮寬敞,把包子姐姐打工掙的錢也填進去了。
姐姐出嫁了,在縣城做小生意。
托人做媒,媒人斜著眼說:“姑娘有哇,你有房子有車嗎??!?/p>
“房子有啊,車子,湊一點也不是買不起。”
“咦,你那房子,現(xiàn)在姑娘看不上。要縣城里的房子有了再來說!”
丁四兩口子十分勤奮,也存了一點錢,就又問女兒借錢,托女兒幫忙訂一套房。
說買了房子,就有人做媒來了,畢竟包子還一表人才的樣子。
問女兒房子的事情,丁四氣得青筋暴起:女兒把房子放自己名下了,不打算吐出來,那里房價已經(jīng)翻倍了。
親事黃了,張包子在家里六親不認,鬧翻了天。
包子姐也不示弱:“我當初貼了你們那么多,租了這么多年的房子,你們想過我嗎?你們把我當過家人嗎?我賠你們的是我有良心?!?/p>
“我不賠錢,拿了一點父母的也是天經(jīng)地義的,兒子拿得,女兒也拿得!”
把丁四給的錢拍桌上,走了。
丁四兩口子把家底子都翻出來,老丁把棺材本都掏出來,又在城里買了房,還借了一些錢沒有還。
兒子結(jié)婚了,在城里。老丁和丁四兩口子都失落得不得了。
4.
媳婦家在縣城邊,家里還有一個哥哥,已經(jīng)在外地工作成家了。
她家現(xiàn)在趕上拆遷了,正在協(xié)商之中,聽說可能按現(xiàn)在房子的面積和家里戶口重新計算,反正一套套理論的繞著老丁幾個人頭疼。
“反正不是壞事,你看,他們家哥哥在外面,以后這女兒女婿照顧父母,父母那么多房子,也不會白著他們?!倍∷谋P算著給老丁聽,老丁吸口煙,吐出來,點點頭。
“叮鈴鈴……”電話響了。
丁四趕緊去接了:“嗯,嗯,知道了。我叫你媽先去。啊?呃,嗯,知道了?!?/p>
老丁拿著煙桿,看著丁四在那里嗯嗯啊啊,聲音越來越小,臉上先前還有笑容,也慢慢消失了。
老丁禁不住站了起來:“怎么了呀?”
“兒子媳婦去醫(yī)院了?!?/p>
“那是有動靜了,好事呀。你怎么垂頭喪氣的呢?”老丁笑著坐下了。
“還沒有動靜,兒子說,親家那邊看了時辰,要剖腹生。”丁四在老丁旁邊坐下。
老丁還是狐疑地轉(zhuǎn)頭看著他:“娘家人心疼女兒,親家都開口了,那也沒有什么。你怎么這樣呢?”
“他們叫銀娣帶兩萬塊錢去?!?/p>
“這,這,這……咳咳咳。”老丁本來正要吐煙,一下子嗆住了,咳個不停。
丁四趕緊起來給老丁拍著背,嗆得厲害,老丁的眼里泛著淚花。
兩個人悶悶坐在那里,天漸漸暗了,只有煙桿里一閃閃有點亮光,映著兩個人光光的腦袋。
5.
隔天一早,幾個人把家里搜了搜,丁四又出去借了一點,湊了兩萬多,把雞宰了兩個,帶了些雞蛋,三個人就出發(fā)了。
張包子和親家們正喜氣洋洋地站在病房里。
親家一臉笑迎上來:“哎呦,恭喜呀。等會兒要升級了做爺爺奶奶了,還有太爺坐吧。請人看的時辰,十點十分小孩子出來?!?/p>
“同喜同喜,醫(yī)生能掐得那么好?” 銀娣他們第一次聽說,剖腹生還看時辰的。
一會兒,就有醫(yī)生拖著車過來了,大家把大肚子扶了上去,浩浩蕩蕩一起跟到手術室外面。
親家神秘地拉著銀娣說:“放心,是孫子沒有錯,醫(yī)生我也找了,按時辰出來。”
銀娣拉著親家一連聲說著感激的話。
果然,有一位護士抱著嬰兒出來了,一對名字,就是他們家的孫子,孫子,十點十分出生的。
老丁,丁四拉著的手在哆嗦,丁四扶著老丁找了個座兒,幾個人嘴巴都裂到耳朵邊上了。
等醫(yī)生把媳婦拉出來,一家人圍著,又浩浩蕩蕩去病房。
包子把他爸丁四拉住:“爸,錢呢?”
“在你媽口袋里。”丁四伸頭看著護士懷里的紅紅的小寶貝,想起了老丁當初親包子的那個激動勁兒,今天理解了,恨不得也抱著親一親。
包子擋住了父親的目光:“我們不回家坐月子,還要請月嫂的錢?!?/p>
6.
老丁在家郁悶,丁四和銀娣都出去幫工去了,不要銀娣去服侍月子,但是要出月嫂的錢,奶粉錢,兩口子本來就在外掙錢,現(xiàn)在更是沒日沒夜的了。
還有房子錢沒有還清,老丁氣得磕著煙桿。
晚上,三口人在家商量著:“滿月酒是要在家辦吧?”
“回來辦個酒宴應該是愿意的吧?”銀娣的言語里還是有些不確定:“要不,我打電話問問?”
“順便問問,孩子叫張什么?”老丁又高興起來了。
“回來回來!”打過電話的銀娣一疊聲高聲說:“三個人一起回來,我們雇個車去接一下吧。”
“好的好的。”丁四也高興了。
“孩子小名叫張進寶,大名,說還在翻字典找呢?!?/p>
幾個人開懷大笑,許久沒有這么笑過了。
那天,他們家來高朋滿座,等著小三口。
丁四在兒子樓下碰見了滿面春風的親家夫妻,趕緊上去握手:“正好正好,一起去我家吃滿月酒吧。”
親家母說:“我們家剛在狀元坊訂了桌子,一早上打電話,忘了跟你們說,今天在狀元坊吃滿月酒?!?/p>
丁四撓撓光頭,有點尷尬:“我不知道啊,家里客人等著呢?!?/p>
“不要緊,等會兒我雇車都拉來。”親家公豪爽地揮揮手,打起了電話:“啊,要兩個大巴,現(xiàn)在,就現(xiàn)在?!?/p>
丁四還是有點懵,兒子下來了,把丁四拉一邊:“爸,跟你說一下,那邊按人頭分房子,我們仨準備上他們家戶口。你看,馬上又要分大房子了?!?/p>
老丁差點跳起來了,看看不遠處的親家,他們正對他笑著,丁四喉嚨干了,說不出話了。
兒子滿不在乎地說:“就像你以前一樣,入贅他們家?!?/p>
“我孫子呢?”丁四想起老丁的親吻包子的樣子,眼淚下來了。
“姓他們的姓,那也是你孫子呀!”包子笑著說,丁四身子搖晃起來。

齊帆齊第四期寫作營,10.字數(shù) 3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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