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沒有書寫舅媽的書?但是我知道,我的舅媽就是一本書,是值得仔細品讀的一本書。因為她身上濃縮了中國農(nóng)村婦女幾代人的人生歷程,她身上折射著勞動婦女的歡喜和傷悲,是中國農(nóng)村婦女勤勞、樸實的形象代表之一。
我的舅媽叫李金明,家住在浠水縣大仙廟附近的落灣,她年輕的候時家里很窮,沒有錢供她上學,因此她沒有什么文化。舅媽嫁給舅舅的時候很年輕,她比舅舅小十多歲。她家住在大山里面,是窮人家的女兒,能嫁到靠近縣城的村莊,對于身處那個時代的她算是一種幸福。
舅舅家也不富足,上有老母,下有一個無父母的侄女要撫養(yǎng)。他為人忠厚老實,在生產(chǎn)隊里曾經(jīng)當過隊長,沒有占過公家的半點便宜,還經(jīng)常吃虧,舅媽從來沒有責怪過他。
舅媽是一個不善言辭,只會悶頭做事的人,因此村里的人們在背地里常說她有點傻。母親也曾經(jīng)說過:“山里人吃浸水長大,不太聰明,她是來我們朱家才開了聰明孔(變聰明)。學會了做家事,過去只會放牛?!?/p>
我覺得舅媽并不傻。我小時候第一次回老家時,因為那時家鄉(xiāng)條件還很困難,我吃不慣家鄉(xiāng)的粗糙飯菜,就餓著肚子。舅媽很耐心的對我說:“不吃飯可不行,人是鐵,飯是鋼,一餐不吃餓的慌。不吃飯就做不了事。教書先生說了,一聲不作,二目無光,三餐不吃,四肢無力。你聽話,隨便吃一點,等我有空就打糍粑給你吃?!币宦犝f,她要打糍粑給我吃,我就乖乖地吃飯了。

舅媽很會做家鄉(xiāng)美食,她會做各種家鄉(xiāng)風味的米粑。其中有一種粑叫軟莧粑,那是用軟莧野菜加糯米和粘米做的一種綠色的粑。這種食物在現(xiàn)今看來,是原生態(tài)含天然營養(yǎng)的食物。舅媽每次知道我們要回來,她會早早起床,天還沒有亮時,就開始炒米粉,把軟莧菜搗成泥,然后與糯米粉和粘米粉混和在一起,揉成一個大面團,再捏成一個個小的圓面團。為了我們吃的時候好分辨認,一般咸的做成餃子形狀,里面包的是腌菜、豬肉,或者是香干;甜的做成圓粑粑的形狀,里面包的是芝麻糖,也會包點蜂蜜糖加桂花餡,因為那時家里養(yǎng)著蜜蜂。

我們姊妹幾個每次回鄉(xiāng)到舅舅家時。我們總是覺得自己的胃太小了,裝不下多少東西,因為舅媽做的食物太好吃了。我們經(jīng)常會做的一種事情,就是在每一種食物上咬一口,嘗一嘗。舅媽從不責怪我們,有時我們自己會不好意思,問她吃不完的東西怎么辦?她卻很寬容地說:“吃不完就放在那里,家里飼養(yǎng)的豬也要吃東西?!?br>
我們要回家的時候,她還要讓我們帶一些粑粑回去,讓年邁的母親也能嘗到故鄉(xiāng)的味道。除此之外,她還準備了許多家鄉(xiāng)味道的干菜。比如春天的時候,她會把竹筍,晾干以后,變成筍干;秋天里,她會制作梅干菜、蘿卜干、干豆角等能放的干菜,等我們回家鄉(xiāng)的時候,讓我們帶回去吃。我們?nèi)绻滤壑?,不想帶這些東西走,她就會很生氣。為了讓她高興,我們只好把那些東西都裝進口袋里,這時她才會露出滿意的微笑。
去年過年的時候,我們一行十幾個人回鄉(xiāng)。舅媽看見我們總是面帶微笑,不停地忙進忙出,為我們做家鄉(xiāng)味道的飯菜,還要做上兩三樣的粑。

舅舅不太會做家事,一般情況是陪我們聊天。我們吃飯的時候,舅媽才會從廚房里出來,她言語不多,只會雙手不停地搓圍裙問:“媽媽怎么不回來?還是回來看一看吧,年紀大的人總是會念家的!不過年紀大了回不來了吧!”她好像是怕耽誤了我們吃飯,總是這樣自問自答著??匆娢覀兂缘暮芟愕臉幼?,她總是站在一旁開心地笑。讓她上桌子一塊兒吃,她只是笑一笑,從不上桌子吃飯。等到我們吃完飯,舅媽就忙著收拾,我們吃完了以后就會去走親訪友。
舅舅上了年紀以后,前幾年從家里的二樓的樓梯上不小心摔了下來,把盆骨摔成粉碎性骨折,做了大手術(shù),換一塊新的人造骨頭,住了很長時間的醫(yī)院。出院后,舅舅基本上是臥床休養(yǎng),經(jīng)過舅媽的精心照顧和舅舅自己的努力鍛煉,半年之后,舅舅居然能下床拄著拐杖走路了。但是舅舅不能下田種地,家里的幾畝地舅媽舍不得荒棄,那田基本上是在半山腰上,沒辦法請機械耕種。她自己起早貪黑的勞作,有時舅舅也慢慢拄著拐杖去幫一點忙。但是他們的生活仍然過的很甜蜜,特別是逢年過節(jié)孩子回家的時候,這個家就會熱鬧起,舅媽會忙里忙外的做食物,總是閑不下來,她讓這個家充滿著溫馨和愛意。

舅舅家生活雖然過的清貧,兒子媳婦帶著孩子在廣州打工,女兒在縣城里工作,有時孩子們因為工作忙,也會把孫女們丟在家里讓他們照看。但是,他們從不嫌麻煩,覺得帶孫女是自己的天職。
舅媽對親戚也特別好。她留給我的深刻記憶是,那一年,舅媽來我們家看望我的父母親。那天她剛進門看見我躺在病床上,病的很嚴重?;旧喜荒芷鸫玻鄣奶貏e厲害。她很著急地說:“讓我給你看一看!”
她用那雙粗糙的手,在我的腰上摸來摸去,然后輕聲對母親說:“家里有沒有艾草???”
母親忙說:“有,有!”
她把母親取來的艾草熬成汁,然后一點一點的抹在我的腰上。又讓母親找了一把棕櫚毛刷,柔聲地對我說:“我要用力的打你疼痛的地方,你要忍住,把烏血打出來就會好起來?!?/p>
我當時看過許多醫(yī)生,他們都說吃吃藥,靜臥休養(yǎng)。我每天躺在床上什么也不能干,像個活死人一樣,那種日子不好過。就答應(yīng)說:“只要我能站起來,什么疼痛都不怕。”
“好樣的!”她豎起大母指夸獎我,然后就開始用那柄毛刷拍打我的腰部,開始用的力量并不重,慢慢地她開始加重拍打的力度。我感覺到患處皮膚發(fā)熱,一種鉆心的疼痛,我開始有點哼哼唧唧,她安慰著說:“忍著點,一會兒就不疼了?!?/p>
真的過了一段時間,我腦門出了一些細小的汗珠,被她敲打的患處,不再疼痛,反而覺得有些舒服的感覺。我感覺她好像很累,她把毛刷從右手換到左手,繼續(xù)敲打,有時嘴里還發(fā)出哼哼的聲音。我知道她的手一定很酸痛,就勸她說:“舅媽,歇一歇吧,歇一會兒再打。”
她用肯定的語氣說:“那不行,打鐵要趁熱,歇一會兒再打,你會疼的受不了?!?/p>
就這樣,也不知道她揮著那把毛刷打了多久?因為,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就這樣連續(xù)一周的時間,舅媽每天下午都要為我做這項理療工作。
舅媽原本是來孝感與母親一同游玩,結(jié)果變成了我的私人保健醫(yī)師,在她堅持實施土方法治療下,我終于站起來了。不久,我就能夠回到工作崗位上班了。
我還記得那是個寒冷的冬天,舅媽衣服穿的很單薄,母親把自己的羽絨服給她穿上,帶她去董永公園看一看,因為舅媽來了這么多天一直也沒有出過門。后來她又呆了兩天,母親帶她到四處逛逛,有時也會帶她去商場和菜市場轉(zhuǎn)一轉(zhuǎn)。臨走時,母親讓她一定要把那件羽絨服穿著。她滿心歡喜的對母親說:“姐,我這次進城見了世面,回到家里,也可以跟村里的人聊聊天。等我把家里搞得更好些,就接你回去多住一陣子?!?/p>

去年過年時,我們回到家鄉(xiāng),與往常一樣,吃完午飯后準備去走親訪友。文表弟招呼大家,一起來照相,舅媽聽到我們的招呼聲,才慌慌張張地從廚房跑出來。她用手梳著自己那頭花白的短發(fā)。她在照相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站在什么地方,最后還是表妹拉著她坐在舅舅的身邊。這時候,文表弟喊著“茄子!”
大家都微笑著,她也跟著一起微笑著。舅媽,雖然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她身材不高,人很瘦,頭發(fā)花白,眼睛顯得很大,但是看上去還是神采煥發(fā)。誰也不會想到,這竟然成了她在這個世界上與我們的最后一次合影。后來據(jù)表妹說,這也是她最后一次照相。
去年母親節(jié)的前一天晚上傳來舅媽去世的消息。電話是弟弟接的,接到后他就告訴了我這個消息,我有點不相信,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反問一句:“誰的舅媽?哪個舅媽?”
弟弟臉上布滿了愁云,不高興地反問道:“你有幾個舅媽?你不就唯一的一個舅媽嗎?”
我真的不能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這個事實。因為過年的時候我們回老家,舅媽身體還很好,
舅媽比舅舅年輕十多歲,身體那么強壯,家里所有的事情,全部包攬。她生性比較樂觀,經(jīng)常趕街賣完菜后,會與人結(jié)伴去看戲,她可算的上是個戲迷。經(jīng)常還會在回家的路上,手挎著菜籃,邊走邊唱著戲里的歌曲。
我們聽到舅媽離世的消息后,第二天早晨,我們就回到家鄉(xiāng),安慰舅舅一家人,去幫忙處理喪事。當看到她的兒女們哭得那么傷心,家里的親人們都呃惋嘆息。

舅媽永遠地走了,再也吃不著她做的粑,她做的魚丸,大鍋魚和藕粉丸子……我們一直覺得舅媽特別強大,身體健康,與舅舅那種風燭殘年,身體狀態(tài)每況愈下的情況,形成鮮明的對比。因此我們從來沒有想到過,好日子剛剛開始的她,怎么會突然倒下?表妹哭訴著說:她是這個家里的頂梁柱,她是在田里辛苦勞作時到下的,當人們發(fā)現(xiàn)的時候,她懷里抱著一抱青草,她就那樣轟然倒下,而且再也沒有站起來。
據(jù)村里的一位大媽說,她跟我一起去街上賣菜,走到大橋頭時,她就說心口痛,痛的眼淚水都在流。在橋頭歇了一下,覺得好了一點,她堅持到街上,把韭菜賣掉,其實韭菜賣的很便宜,每一把只賣一元錢,遇到一位熟人還送給了別人一把?;氐酱謇?,在我家門前坐了一小會兒。她當時說自己胸口有點疼,很不舒服,我倒了一杯茶,讓她喝。她在這里坐了大概半個小時后,她說,好多了。昨天田里面打了除草劑,小的草都死了,但是高的蒿草沒有死掉,還是要去把草拔掉。別人幫她準備了一些種棉花的營養(yǎng)缽,已經(jīng)出苗了,馬上就要將棉花種下去。當時如果她不是去地里干活,而是馬上去醫(yī)院看病,也許情況就不一樣,她的生命還會得到挽救。在農(nóng)村像她這樣的婦女大有人在,有病能忍則忍,她們的疾苦、病痛沒有人知道,就像是山中的野草自生自滅,無人憐惜······
一年過去了,當我們再回到舅舅家的時候,再也尋不著舅媽的音容笑貌。雖然表妹學會了舅媽的手藝,做的軟莧粑和粘米粑,跟舅媽做的一樣好吃。但是我還是喜歡吃舅媽做的糍粑,表面粘滿黑芝麻糖,吃起來軟糯可口,讓人回味無窮的味道,那是家鄉(xiāng)的味道,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味道。
她把所有的愛都揉進了食物里面,把所有的情都奉獻給親人。把心酸、痛苦和汗水種進泥土里,當我讀懂舅媽這本書,內(nèi)心充滿五味雜陳的情感……
舅媽永遠的走了,帶著微笑,懷里抱著一束故鄉(xiāng)青草走了!

2017.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