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冬梅改嫁了。
周秉義去世后三個月,周蓉接到郝冬梅的信息,說自己馬上結婚了,邀請她當伴娘。
在婚禮上,郝冬梅非常漂亮,精神很好,穿著潔白的婚紗,略微胖了些,氣色很好,聽說她去韓國做了微整形,感覺一下子年輕了五六歲。她就那樣歪著頭一臉滿足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郝冬梅的第二任丈夫也是一個“紅二代”,現(xiàn)在是個富商,生意做得很大。
郝冬梅對周蓉說:她是為周秉義才做出這種決定的。秉義臨終時,要求郝冬梅答應他,當然,她自己也需要重新找到歸宿。
這當然只是托詞,真實的原因是,周秉義生前有三件事做錯了,才是郝冬梅在周秉義去世后迅速改嫁的原因。
01 周秉義的俠客夢
當年在“上山下鄉(xiāng)”時,周秉義去了建設兵團,而郝冬梅在農場,兩人是高中同學,早就確立了戀愛關系。雖然生活條件惡劣,但兩人情投意合,互相鼓勵,互相溫暖,互相支持。生活雖苦,但精神上是滿足的。周秉義有才華,有能力,為人平和,各項關系處理得不錯,所以很快就被任命為師部教育處的副處長。
一個偶然的機會,周秉義幫沈陽軍區(qū)顏副司令改過一份講稿,獲得了領導的信任,后來調他去沈陽軍區(qū)工作,選他給領導做秘書。
這真是一件大好事。在這個環(huán)境惡劣的地方,知青們做夢也想離開。如今,周秉義的面前出現(xiàn)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做夢都該從夢里笑醒。只要抓住這個機會,前途一派光明。
但是,周秉義用了5分鐘的時間就做出了決定:為了郝冬梅,不去。
大家都以為這是因為郝冬梅太漂亮,周圍的知青們都成群結隊來農場一窺美人容顏,看過之后,發(fā)現(xiàn)不過是一個長得很普通的女孩子,不過爾爾。
然后就有明白人說,郝冬梅的父親是省長?,F(xiàn)在郝省長被打倒,只要哪一天得到平反,郝省長就可以榮耀歸來,而周秉義作為獨生女兒的丈夫,肯丁就會飛黃騰達。
究其實,這些都是很片面的,周秉義做出這樣的決定,有自己的考慮。一,他已經(jīng)習慣于生活中有郝冬梅的陪伴,這種習慣已經(jīng)根深蒂固。因為周秉義受西方愛情小說影響很深,他向往忠貞不渝的愛情。他對自己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自己首先要做到。二是郝省長的地位確實不低,能娶到冬梅這樣一個知根知底、情投意合的妻子,而且妻子的父親還是省長,那么這個女孩就是落難公主。保護落難公主,完成自己的英雄救美的俠客夢,這也是周秉義內心深處的想法。
每一個中國男人心底都有一個俠客夢,周秉義也不例外。
正是因為這一點,周秉義作為光子片出來的普通人家的孩子,高攀上郝冬梅這一點落難公主。所以,兩人在相處過程中,才會那么平靜如水。兩人甚至不知道愛情的正確表達。原著中有過很多描寫,兩人從來沒有深吻過,不是周秉義不會,而是周他不敢,他不知道郝冬梅是不是會感覺不舒服,他不敢冒犯心中的公主。
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周秉義并非真愛郝冬梅,他只是滿足自己潛意識里的俠客情結罷了。反過來,郝冬梅可能也深知這一點,她也未見得是真愛周秉義,只是形勢所迫罷了,她現(xiàn)在的身份,需要一個周秉義這樣一個根正苗紅的工人出身的男朋友來保護。兩個人一個愿打,一個愿挨,一個男才,一個女貌,組成了一對奇特的相差懸殊的伴侶。兩個人攜手走過一段看似幸福的塵世時光,一直持續(xù)到周秉義去世。
02 周秉義小家子氣的教養(yǎng)和郝冬梅貴族氣質的沖突
有一次周秉義和郝冬梅一起進城,正好趕上玉米剛成熟的季節(jié),路邊有個孩子賣煮玉米。周秉義買了兩根,給郝冬梅一根。郝冬梅說自己不餓拒絕了,于是周秉義就一手一根交替著啃,嘴巴都粘住了,完全沒法說話。
原著中有這樣一句話:郝冬梅覺得身邊走著的男人那種幾天沒吃飯似的吃相,讓同行的她很不好意思。
對此,周秉義有自己的一套理論:好吃的東西見著了想吃就要吃,餓不餓不應該成為吃不吃的前提。不是一切好吃的東西想吃了就能吃到,某些好吃的東西一旦錯過了,也許相當長的時間就再也吃不到了。比如,三年前他錯過了一次吃凍梨的機會,至今就再也沒見過凍梨。
對此,郝冬梅的反應卻是凍梨和烤玉米沒有多么好吃。一件小事,兩人的看法和做法如此大相徑庭。這樣的兩個人相處時間長了,肯定是會有一些齟齬的。周秉義和郝冬梅兩個人身上存在一些不能協(xié)調的巨大差異,在某些情境下,這些差異會引發(fā)矛盾。
生活都是由細節(jié)構成的,一個人的修養(yǎng)很多時候就是體現(xiàn)在這些生活的小細節(jié)里。
家庭是一個私密空間,所有的吃喝拉撒睡都要在家庭空間中進行。到處都是生活細節(jié),所以,家庭也是最能看出一個人修養(yǎng)的地方。周秉義身上無傷大雅的小毛病兩人在一起時間長了,可能都是讓人難以忍受的。
作為一個40后,周秉義出身于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家里有三個孩子,在饑餓年代吃不上飯是常事。饑餓年代給這代人留下了后遺癥,以前經(jīng)常吃野菜、草籽、樹葉的人,胃腸對食物會產(chǎn)生習慣性的饑餓反應。因此,他見了吃的就想吃一口,見了好吃的眼睛就發(fā)亮,不餓也吃,有時還與人搶著吃。
而冬梅呢,她出身于高干家庭,身上有一些貴族小姐的習性,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吃飯注意吃相。除了一日三餐,很少再吃東西,餓了也往往忍著。偶爾吃點零食,得藏起來吃,不能讓人看見。
這種貴族教養(yǎng)其實就是后天修養(yǎng)。周秉義雖然是精神上的貴族,這主要得益于他從小愛讀書,精神上的營養(yǎng)都是從書中吸收來的,在日常生活中他是不拘小節(jié)的平民。不拘小節(jié)是他的本性,是他更為習慣的習慣,這也是由他的家庭出身決定的。
周秉義和郝冬梅的這個不同從根本上可以見出一個人的出身。在山上下鄉(xiāng)年代,這當然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問題。等到生活恢復正常,這些小差別卻可能成為兩人最大的隔閡。
03周秉義骨子里的自卑
文革結束后,一切恢復正常,郝冬梅的父母恢復了政策,又重新住回了原先的別墅。
為了縮小自己和郝冬梅的差別,為了配得上郝冬梅,周秉義發(fā)奮考上了北大歷史系,畢業(yè)后回到A城工作。
郝冬梅的父母一開始得知自己的女兒找了個光子片的丈夫很不高興。金老太太抱怨女兒沒有底線,不夠堅強,對此冬梅的表現(xiàn)是一言不發(fā),不辯解,不爭論。
然后金月姬組織了一場“面試”,她提問,周秉義回答,用時不到一個小時。面試結束后,金月姬的態(tài)度變了,高度肯定了周秉義:形象不錯,個子挺高,國字臉高鼻梁的儀表堂堂。你爸像他那個年齡時就那樣,形象上你倆挺般配的。有書卷氣,書卷氣是男人的好氣質,舉止也斯文。
然后金月姬下了一道命令:你倆都搬回來住吧。家里太冷清了??梢钥闯?,之前金月姬本來打算如果周秉義不符合她心目中的要求,那她寧愿家里冷清,也不肯讓他們搬回來住的。
就這樣周秉義成了變相的倒插門女婿。周秉義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陪老太太聊天。老太太規(guī)定不聊政治,聊人世間生活百態(tài),琴棋書畫,她對女婿講什么很寬容,給周秉義充分的言論自由。
就這樣,周秉義把老岳母哄得喜笑顏開,老太太不止一次說,要是周秉義是自己兒子多好!
但另一方面,妻子郝冬梅并不理解周秉義。她埋怨周秉義,光顧著陪她媽媽了,都沒有時間陪自己,她的幸福指數(shù)都降低了。對此,周秉義的回答是,我自己是寄人籬下者,不把老太太哄好了,她還不把我掃地出門啊。
周秉義辛辛苦苦做了這么多,妻子對他還是不滿意。我都替周秉義感到不值。一個副巡視員,一個北大才子,在家里還要處處看老岳母的臉色。
分析周秉義的潛意識,他每天處心積慮討好老岳母,每天晚上花那么多時間陪金老太太聊天,可能也是在逃避和郝冬梅相處的時間。
老太太是高級干部,把她照顧好,讓她老人家高興,周秉義在郝家小別墅里住得舒坦點,老太太可能還會對自己的仕途有點關照。
還有一件事,老父親周志剛對金月姬不上門拜訪其實是有意見的。這讓他在街坊鄰居面前很沒面子。別人家兒子出息了,領回來一個兒媳婦;而自己兒子倒是出息了,周家不僅沒享受著兒媳婦的福氣,反而幾乎連兒子也失去了。兒子常年不著家也算了,親家母還瞧不上自己,連面子也不給自己。周志剛是越想越氣,這口氣甚至一直到死都一直堵在心里。周秉義作為長子,對周家確實沒盡到義務。
周秉義在郝冬梅家確實做過好多事情,時時處處為岳母著想,到最后并沒獲得什么好處。一切都得靠自己奮斗打拼。
所以,臨終前,他終于想開了。自己這一輩子,就是抱著一個亮閃閃的勛章,可是自己就沒得著什么實際好處,周家更是連個面子都沒得到。最后,他叮囑自己死后,郝冬梅要趕緊另尋幸福。
周秉義能這么對待郝冬梅,也說明他最終放下了。正如周蓉在自己寫的書《我們這一代兒女》中所言,自周秉義和郝冬梅的婚姻歸根結底是跨越原生層級的婚戀,這種婚姻只能是某個階段的產(chǎn)物。
一個女人是不會喜歡一個骨子里自卑的男人的。張愛玲說過,女人對男人的愛里最好帶點崇拜。
周秉義和郝冬梅骨子里就是兩類人,周秉義身上在褪去了特定年代工人階級的驕傲和自豪后,與高干家庭出身的冬梅之間是存在巨大的鴻溝的。
這種鴻溝在周秉義活著時都湊合著抹掉了,但是骨子里的差異是沒法抹掉的。這也是為什么周秉義去世僅僅三個月,郝冬梅便迅速與門當戶對的“紅二代”結婚,嫁給了華僑富商。
周蓉在自己的書《我們這代兒女》中說:婚姻的關系,自然是有緣分在起作用的。所謂緣分,乃是由家庭的社會等級作為前提的。超等級的緣分不具有普遍性,大抵是由異常時代或郎才女貌所導演的——我哥哥和我嫂子的婚姻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