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是我的頭七,網(wǎng)上關(guān)于我的新聞和討論還是鋪天蓋地。我知道,這種熱度持續(xù)不了多久,過不了幾天,人們就會忘記那個新年夜醉酒與兩名男子開房,凌晨墜樓死亡的大二女生。
家人在我們家的小院里為我“燒七”,召喚我的靈魂回家。從六樓墜下時,我的魂被摔碎了。我用了六天時間把摔碎的魂一片片的找回來,然后像縫衣服一樣把它們拼在一起。這些摔碎的魂很難找,它們都有自己的想法。有的躲在宿舍,有的跑去教室,有的回到我第一次戀愛約會的地方,有的甚至跑去找到我的手機,惡作劇般的發(fā)了一條新動態(tài)。
不完整的靈魂怕風,大風會像吹破旗一樣,將“魂洞”越吹越大,越吹越多,最終把魂吹散。這六天里,我冒著被風吹散的風險,一點點把它們找回,像是又經(jīng)歷了一遍20年的人生??墒?,那晚零點之后發(fā)生的事,我卻一點也不記得。是的,和你們一樣,我只知道自己從六樓摔下來,卻不記得為什么。
要不是家人為我“燒七”招魂,那些摔碎的像水分子一樣的魂,永遠都不可能被找到,那我將永遠是一個怕風的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脫生。然而現(xiàn)在,他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在黑夜匯成一股洪流,充滿我魂靈的每一個空缺,我又重新得到一個完整的靈魂。
我的靈魂飄蕩在故鄉(xiāng)的小山村上,院子里燒著紙錢,傳來陣陣哭聲。媽媽懷里抱著我的遺像,看,我活著的時候多漂亮啊,簡直就是這個小山村飛出去的金鳳凰,可最后摔得連臉都認不出。媽媽,我多想跟你一起哭,可是靈魂是干枯的,它沒有水分。我不能在這耽擱太久,過完頭七,我就要去異界排隊投胎。所以,零點之前我要了卻在這個世界的遺愿——弄清我的死因。
2、
張翰和李鑫在2016年的第一周里過的一定也很不好,審訊、責問、內(nèi)疚、自責。我不確定那晚他們到底做了什么,但我知道這倆小孩并不壞,我還沒有傻到給壞人可趁之機。
這個世界上知道真相的只有這兩個人了,說出來也是對他們自己的解脫。我潛入到他們的夢里,把兩個人干癟褶皺的靈魂拖出來,飛躍城市的上空,回到一周前我們喝酒的那個酒吧。我把兩只靈魂放在椅子上,吹一口氣,他倆都醒過來。
倆人睜眼見了我,滿臉驚恐。我告訴他們,現(xiàn)在是三個靈魂之間的對話,你們是在做夢,但這夢是真的。我不會傷害你們,但你們必須按我說的做。我說,現(xiàn)在是一月七號晚上十一點,我還有一個小時時間,你們快把事情原委給我講清楚。
兩個人點著頭。張翰說,學姐,我們真的什么都沒做...別廢話,從頭開始,我說。
“元旦之前,”他們倆終于開口說起來。沒有了肉體,所有的靈魂都是一種聲音,他們倆交換補充,完全一個聲調(diào)。“我們倆想約你和陳梅一起跨年。你知道我一直挺喜歡你的,入學就是你接的我。你知道,我從沒有什么別的想法,就是好感。李鑫也挺喜歡陳梅,但那天陳梅沒有來。我們?nèi)齻€人一起吃飯,聊的很開心,喝了幾瓶啤酒?!?/p>
“這些我都記得,你說十二點之后的事!”我急切的催促。
“我們吃完了飯,差不多十一點多了。感覺還沒盡興,就去了旁邊的酒吧,剛好那里有跨年活動,我們?nèi)齻€人要了一瓶威士忌,對著綠茶喝。零點鐘聲敲完,一瓶威士忌已經(jīng)下去大半,我們?nèi)齻€人都差不多了。把剩下的都喝完,我們倆已經(jīng)不行了,都趴到了桌子上,只有李鑫還清醒點。我就跟李鑫商量,都快兩點了,我們?nèi)ツ陌?,宿舍回不去,這里也不能過夜。李鑫說,要不我們?nèi)γ尜e館住一晚吧,天亮酒醒了就回去。也沒別的辦法,我站起來晃悠悠的走,張翰在后面背著你?!?/p>
我看看表,已經(jīng)十一點半了,催他們快點講重點部分。
“帶的錢不多了,也沒有三人間,我們就開了一個標準間。進門把你放到床上,李鑫去洗了個澡,我就伏在你床邊睡了過去。后半夜我起身上了個廁所,回來看見你那么好看,”張翰說到這里忽然停住了。我看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攥著拳頭沖他喊,再不快講我就把你帶走!“看你那么好看,我就沒忍住親了你,一親上去就感覺分不開了,手也開始不安分地往你身上去。突然李鑫翻身弄出個大動靜,我這才清醒過來,忙去衛(wèi)生間沖個澡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剛脫完衣服打開水龍頭,就聽見李鑫大喊了一聲。我穿上內(nèi)褲就跑出來,李鑫說你跳樓了,我一聽就傻了,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穿著內(nèi)褲就跑去前臺求救,后來就...我們也不知道你為何突然要跳樓,開始我以為是因為冒犯了你,后來一想,也不至于,況且你當時完全不清醒...”
3、
在他倆的講述里,我漸漸回憶起事情的經(jīng)過。
那晚零點之后,我的身體和意識都被麻醉了。但后來意識慢慢蘇醒過來,開始胡亂做夢。我夢到自己鉆進了一個蛇洞洞口被一條大花蛇用石頭堵住了。那些蛇纏住了我的手腳和脖子,一條蛇開始往我嘴里鉆,我想把這黏糊糊滑溜溜的東西吐出去,可身上半點力氣都沒有。又有蛇想往我衣服里鉆,我想動動不了,想叫也沒有力氣。
當那些蛇快要把我勒死、憋死的時候,我感覺身體蘇醒了,把身上的蛇全都甩開,踩著這些滑溜溜的怪物,跑向洞口。身后無數(shù)條蛇在追趕我,終于到了洞口,我用盡力氣推開石頭,逃了出去......
零點的鐘聲敲響了,我感覺到靈魂正受一種力量指引,就像靜電吸附灰塵那樣,把我引向異界。
我從張翰和李鑫的頭頂輕輕飄過,飄出酒吧,飄過酒店,飄過學校,飄過山村,飄出大氣層。
暫別了,這個美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