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尿褲子那天，我才知道她多膽小，也才知道她多勇敢

剛滿一歲那年，我差點(diǎn)沒了。

這事是后來我爸當(dāng)笑話講的。他說你媽抱著你趕去省城醫(yī)院的路上，嚇得尿了褲子。他說這話時在笑，笑她膽小，笑她狼狽。我不知道他為什么笑，但我知道——真到拼命的時候，男人往往沒女人有種。危險來了他們不一定頂在前面，危險過了倒最愛出來裝鎮(zhèn)定。好名聲他們?nèi)剂耍仟N相全留給了女人。

我媽心特軟，看不得別人苦。

小時候常有要飯的來村里，穿得破破爛爛，渾身味兒。我一見他們從西頭過來，馬上閂門。我媽問清楚后，反倒把門打開。她從不小氣，飯點(diǎn)了給熱飯，不是飯點(diǎn)給塞饅頭。有時遇到光伸手要錢的，她也不吭聲，回屋從炕席底下摸出點(diǎn)零錢，輕輕放人碗里。

我老說她：“媽，那都是騙子！”

她總搖頭：“錢沒了能再掙，萬一人家是真沒辦法呢？”

后來我才懂。她還有個傻弟弟，我舅舅，早年走丟了不知死活。她這么幫人，是想著萬一她弟弟也在外面要飯，但愿也有人能給他口熱的。

我媽信這些。

每年八月十五，她在院里支桌子。買不起月餅，就擺點(diǎn)瓜果，這叫“宴月”。她說老天爺先吃，咱們后吃，才有福氣。過年就更隆重了，給各路神仙燒紙，嘴里念念有詞。土地爺保平安，天地爺保風(fēng)雨順，灶王爺保孩子有出息……她求遍了所有人，就是沒替自己求過。

唯一一次為自己求，是她癌癥化療回家后。不知從哪請來兩個神婆，三個人跪在炕上，對著空氣不停念叨。我知道，她在跟老天爺討價還價。她想活，至少，不想這么快走。

我媽在，我從來不做噩夢。

她走之后，我心里那塊最踏實(shí)的地方好像突然空了。開始我沒覺得，直到有一次下午睡覺，突然感覺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壓住，一動不能動。腦子特別清醒，但身子完全不聽使喚，連喊都喊不出來。那種感覺太嚇人了，就像被全世界扔了，掉進(jìn)一個黑得看不見底的洞里。

那一刻我冒出一個特別慘的念頭：是不是因?yàn)槲覌尣辉诹?，那些臟東西才敢來欺負(fù)我？

等那陣勁兒過去，我臉上全是眼淚。想到以后可能還會這樣，我又哭了一場。跟我爸說，他說是我“命格不硬”。

哪有什么命不命的。不過是那個拿命替我擋著一切的人，不在了。

好幾個朋友說過，我身上有點(diǎn)“女性氣質(zhì)”。

我知道，這都是我媽留的。她把那種細(xì)心的、能體諒人的東西，一點(diǎn)點(diǎn)揉進(jìn)了我骨子里。我后來總寫關(guān)于女性的文章，根子也在她這兒。如果說我有那么點(diǎn)“女性主義”，那最早的老師不是書，不是電影，就是我媽。

有句話說得對：你和母親的關(guān)系，就是你跟世界的關(guān)系。

我媽當(dāng)然不完美，她善良也懦弱，堅強(qiáng)也固執(zhí)。她的一舉一動，不知不覺就長成了我性格的一部分。但對我來說，她給的最重要的東西，是讓我學(xué)會了相信。相信這世上還有好的東西，干凈的東西，值得你咬著牙去追的東西。

尤其在城里飄著、累成狗還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在我對這個社會越來越?jīng)]信心的時候，我心里總有個聲音冒出來：

這個世界不會一直虧待你的，只是還沒到時候。

今年，是她走的第十三年。

我還在用著她留給我的這筆，最厚的“遺產(ch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