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奔赴
冬季“冰城”的夜黑得純粹，即便近視得厲害，看得久了，也能猛地捕捉到銀河的位置。關(guān)上窗，便再沒了那黑得讓人不敢相信眼前是夜的景象。窗戶玻璃似是被涂了一層墨，定眼聚焦看去，除了內(nèi)窗玻璃的室內(nèi)倒影，看不到外面絲毫。
圖書館燈光昏暗，怕是電壓不足的緣故。與內(nèi)窗中反射出的模糊身影對視時，總感覺頭頂?shù)臒艄軟]用盡全力發(fā)出光來。我拖沓步子四下游走，回過神來又抬頭去望，卻被燈光刺痛雙眼，遲緩的搖頭過后，似是清醒了些，但仿佛再無法看書。這時，我似乎才明白，從前的學(xué)習(xí)方法并不科學(xué)，否則如今不會深感疲憊。
研究生考試的日子已屈指可數(shù)，圖書館自習(xí)室的氣氛愈發(fā)凝重，緊張到疲憊的感覺讓人坐立不安，連冬季的黑夜，也在刺眼的燈光中有了說不出的異樣。
每每在眼睛干澀時，我會轉(zhuǎn)身看看坐在自己旁邊的“安枝”，她捧著書已快睡著，但還硬撐著。我看向她時，她也轉(zhuǎn)頭向我。
她眨了眨眼，卻未見來了精神。
“看來你也沒把注意力全放在書本上?。 蔽覍λχf。
“嗯，我看不進(jìn)去了?！彼[著眼睛無精打采的回道。
“你看窗外，黑得什么都看不見。”我對她說。
她不禁轉(zhuǎn)身向窗外看去，緩緩點頭，又垂下頭去，像瞬間睡著了一樣。
“哎，醒醒！”在我這般強(qiáng)制叫醒之下，她又無奈的把頭仰起看向天花板，燈光刺到了她的眼睛，而那時她卻并沒躲閃。
“還有多少天結(jié)束，十三天？”她茫然盯看天花板問我。
“我也記不清了?！蔽艺f。
“快點結(jié)束吧……等結(jié)束以后，我一定要出去旅游，好好放松下！”
“想好去哪兒了么？”我問她。
“沒有?！彼裏o奈笑道。
這番無奈中的期許我深有體會。我也聳肩笑了。
“想過個暖冬……”
“要先有個目的地才行。”
“想去我姐姐家了?！彼f。
“在哪兒？”
“從學(xué)校坐公交車，大概三十分鐘。”她說。
“好長的一段距離?。 蔽掖蛉さ?。
我們相視一笑。
在“安枝”說要出去旅游的那刻起，我也覺得該好好看看世界的樣子。說來遺憾，我本打算每年都要出去走走，如今三年過去，卻沒去過任何地方。
“安枝”因復(fù)習(xí)而叫苦不迭時。我把之前寫給Jude那封未寄出的信拿給她看。雖然時隔許久，但信我一直留著，和幾頁草紙一同夾在書里，取出那幾頁紙時，我想我已決定了目的地。
“你是除我以外，唯一看到這封信的人?！蔽艺f。
她沉默不語，盯著信看，不久便打起精神來。
“我怎么看不懂你到底寫了些什么？”她讀完那幾頁紙，但好似還不愿將視線從中移出。
讀那草稿時，她便一直皺著眉，讀完后，她眉頭皺得更深了。
“看不懂就對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表述些什么。”我故作輕松說道，也生怕她讀懂什么。
“Jude是誰？”她問我。
“我的姐姐。”
“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還有一個姐姐?！?/p>
“你不知道，我沒提過。”我笑道。
13歲那年，我便認(rèn)識了Jude，像是一些事被生活悄然安排，又好似其自然發(fā)生。這件事之前我從未和朋友提起，不作遺忘，但也不會刻意提及。
姥姥去世多年，家人雖每周都去看望他，但也總覺得照顧不周。在朋友介紹下，他和第二個姥姥生活在了一起。新的姥姥是基督徒，待人善良。她的手厚實又柔軟，會蒸形態(tài)各異的棗花饅頭。她飯前會禱告，禱告詞我聽過很多遍，但從未記下過，我想對有信仰的人，很多事都會刻在心里，所以她和我們都不同……
初一那年，我在離姥爺家不遠(yuǎn)的學(xué)校上學(xué)。入學(xué)那年的秋季運動會，天氣很糟，中途便飄起了雪，雖是入土即化，但運動會也因天氣原因中斷。學(xué)校提前放了學(xué)，我想著姥姥蒸的棗花饅頭一路小跑到了姥爺家。
進(jìn)門后，我便見到了Jude。那是我第一次見她，我盯看她很久，覺得她陌生又安靜，像棵植物，讓我覺得她存在于此是說不出的理所當(dāng)然。
那時姥姥正做飯，見我來時，她看著發(fā)呆的我，向我介紹Jude。
于是我便多了一個姐姐。
姥姥只有一個孫女，便是她。我們讀同一所初中，她讀初四。定睛看她時，她知道我在注意她，便大方對我微笑。我心中竊喜，不知是因為多了個玩伴，還是因為她長得好看。她問了我的名字，我也問了她的名字，這便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后來初中變成了三年制。我讀高一時，她正讀高三。”我對“安枝”說。
“所以你總是追著她上學(xué)的尾巴?！?/p>
我笑著點頭，笑自己即便對過往滿心回憶，卻總是對與Jude的這段關(guān)系輕描淡寫，讀不出心中幾言。好似自己一直不敢直面內(nèi)心陰影處，卻讓“安枝”通過那封信而對那陰影處的信息有所察覺?！鞍仓Α蹦眠^那幾頁草稿又仔細(xì)端詳了一番。
“這封信我從幾年前開始寫，寫了好長時間。”
“11月14號開始寫的，11月24號才寫完?！彼嬖V我。
我有些驚訝。
“上面有你起筆和落款的時間?！彼f。
我有些恍惚，似乎自己已不記得。
這封信可以被任何人看到，但唯獨不想讓當(dāng)事人看到。
“你是不是特別喜歡你姐姐？”她低頭問我。
“你們多久沒再見了？”再次看完信后，她抬頭問我。
“大概四年了吧！”
“時間挺長的?！?/p>
“嗯……這幾年一直沒有機(jī)會見面?！蔽夜首鬏p松笑道。但恐怕這笑聲里的遺憾，連她都能聽出來吧。
“考研結(jié)束后，出去走走吧，去看看你的Jude。”她笑著對我說，一如往常般體貼。
十幾天的時間很快過去，考試結(jié)束后，“安枝”與我告別，去了她姐姐家。這次考試她發(fā)揮得不理想，似是與我交流的心情都沒有。分別前，她告訴我，距考研還剩十幾天的時候，大概也正是在她看到我寫給Jude那封信時，她便已放棄考研這件事了。
她問我，有些事情在做之前就知道結(jié)果了，但為什么我們還要孤注一擲呢？這樣匆忙奔赴又有什么意義呢？那時我不知該怎樣回應(yīng)，只是尷尬的笑了一下。她見我只是笑了一下，便不再說什么，也不準(zhǔn)備再哭出來。
我只知道，有些追尋，只是為了見證美好的一瞬。哪怕片刻的綻放只在生命中出現(xiàn)一瞬，都會被永恒銘記。我們一生都在等待這美好的一瞬，那是我們?nèi)松母吖鈺r刻。我們追逐內(nèi)心的影子，在奔赴目標(biāo)的過程中感受自我，體會過程的點滴。哪怕最終撲向一團(tuán)火焰，在撲火的轉(zhuǎn)瞬粉身碎骨，也要在灰燼中重生。這樣去做的意義又為何呢？我們都是通過付出去感受愛的，哪怕早已知道結(jié)局，卻仍要勇氣全力奔赴——因為只要向前一步，便有改變未來的可能。
她早知自己不會通過初試，也一直不愿面對，不愿承受早已放棄的自己。而考完試后，她終于有勇氣說出來了。在她在說給我聽后，她笑了，也多少輕松了些。
聽她說出那些話，我的心情卻更沉重了。研究生考試的兩天時間里，我整整失眠了兩夜。深感力不從心時，我便開始向內(nèi)討伐，回憶自己在從前的哪些日子浪費了時間，在哪些時候偷了懶，但仿佛一切都為時已晚。她笑得時候，我覺得自己慘淡極了。
“替我好好看看大海吧，我現(xiàn)在真的沒心情去任何地方，只想回家?！彼f。
去海邊旅行的計劃，在“安枝”讀了那封信的當(dāng)晚，我便告訴了Jude。踏上火車的那一刻開始，我告訴自己，此行目的并非是為尋得什么，沒有任何目的。
“再見”。她說。
“好”。我說。
墨黑又靜謐的夜晚讓路燈疲態(tài)盡顯?；蛟S是心里有了暗示，才會看一切都如此。出租車劃破墨色的空氣在跨江大橋上前行，車子劃破夜空的風(fēng)聲，莫名讓人想哭。
寂寞的人才需要陪伴，而孤獨的人則不。從與她分別后，我越來越喜歡獨自出走。但后來無論我去哪個地方，我都愈發(fā)深刻的明白，我心中有一個人，那人頭頂?shù)男浅揭^任何一處落地霓虹。
與她分別的第二日，我開啟了海邊的旅程。
Jude：
落筆的此刻是十一月十四日，說實話我不知自己為何會在信的開頭先記下時間，或許是為某天再翻看信稿便能想起自己在哪段時間真實存在過，姑且就暫因如此吧。時間的意義之一在于為人提供過往的標(biāo)記，我想創(chuàng)造些標(biāo)記，所以才給你寫信。
不知從何時開始，其實已開始很久。總想寫下些什么，但不知寫給誰看。這種寫作毫無意義，或許寫作本身便毫無意義。但去做的過程中總會創(chuàng)造出意義，所以即便中斷多回，心中還會有驅(qū)動力，像有聲音在呼喚著我，若不去回應(yīng)，便惴惴不安。
這件他人眼中無所謂的事，早已折磨我多時，也因在乎他人看法，無論怎樣去做，都無法全心全意。我太以自我為中心，卻從未真正感受過自己。說實話我不知該如何詮釋心中的幻想，這種由幻想而衍生的熱愛極度飄渺，又作為媒介在人與人之間傳遞假意。總是對寫作抱有幻想實屬不該，如能拋下虛榮心，或許才可從中感受些什么。
后來我總是執(zhí)拗的同惰性對抗，陷入到想放棄又心有不甘的矛盾里。或許人的天性本是如此，習(xí)慣懶惰，又不斷克制，不斷同這種自我對抗。
這期間我嘗試寫些根本不會寄出的信，沒有過多目的，也或許只是不讓生活褪盡它的光輝。但我已很久沒靜下心來講述一些身邊發(fā)生的事，就像此刻，我沒有任何事可以講述，只顧表達(dá)內(nèi)心的混亂和扭曲。
感知記憶的載體被遺忘在內(nèi)心陰暗處，連同感受自我的功能一起，很久沒再經(jīng)啟用。我想過毫無目的茍活的狀態(tài)原因為何，當(dāng)總會將其歸因于內(nèi)心寂寞、懶惰和城市的擁擠。即便深知因予何處，卻仍不知要做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愿去做。
該來的情緒、想念，該來的混亂、壓力，該來的此刻，一切都是順氣自然的結(jié)果——我已很久沒看醫(yī)生了，自從換了一種藥后，總會有些不適，這種感覺說不出，總是白天昏昏沉沉，晚上也昏昏沉沉。這樣的狀態(tài)該來又不該來，讓我很是矛盾。
諸多不可名狀的想法長時間積壓著，卻不得實現(xiàn)。想要的太多，能力又不足。從來都覺得只要努力，便終有一天可觸星月。于是急于求成又焦慮不安，卻從未想過放下執(zhí)念，腳踏實地的抬頭仰望天空。即便遙不可及，日月仍與我同在?；蛟S放下“我執(zhí)”，便知該如何擺脫荒頹吧。
命運如此，一個人無力改變命運。存在的東西總是不斷成長又不斷消減自身，終歸說來，消減的程度總是大于成長的。在這期間，能量因轉(zhuǎn)化而形成新物質(zhì)，便是命運的法則。
假若一切不可再生，那一切便都可憑空消失。胡思亂想后被忘卻的東西不可再生，思緒憑空消失，身體便會混亂。最近發(fā)生在身體上的變化肉眼可見，我可清楚看到被胡思亂想所帶走的肌肉，也能清楚感受到機(jī)能的消減。
我亦如此，在不斷衰減的意識中，思緒越來越混亂，我猜自己的精神或許出了些問題，但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問題，不想在這般荒廢中停留，想在無藥可救的境遇中自救。但我不知該怎樣自救。藏著心事，時時不安，便無法純粹的生活。
即便如此，即便注定迷惘，即便見識了時時內(nèi)耗的悲哀現(xiàn)實，只要保持思考，努力同自我和解，我仍認(rèn)為自己有藥可救。
光見證時間，時間見證一切。往后我也會見證自己有藥可救。每個人都是一個能量場，只要與外界接觸，便會留下痕跡，即便每個人都會最終消失，但總會有些媒介將保有我們的部分自身。
在定律般的消耗中與其他消耗產(chǎn)生聯(lián)系，并不斷更新創(chuàng)造，新的物質(zhì)媒介便可為我傳達(dá)。就像這封信我不會寄給你，但它就是你的。
我心中還有將一切歸零的信念，還期盼著在遠(yuǎn)方路上拾到可標(biāo)識自我存在的東西，所以一旦那個時刻存在，便有了意義。也是在這般緣由，我珍惜身邊的一切，也不由自主地思念你。這樣的情感我不知怎樣表達(dá)。每每在沉淪之時便像是啟動了自救機(jī)制，總會想到一些對自己重要的人，讓我努力克制，不去傷害自己，也不要沒了活下去的勇氣……
為不過分因思念而逾越這本有的界限，我試圖讓自己變忙碌，幸運的是，有一段時間，我真的充實而忙碌，記憶也明朗很多，不像如今，只要太陽再次升起便會近乎忘了前日發(fā)生的事。這樣的遺忘十分駭人，仿佛一覺醒來自己便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也不知昨天自己是否真切活過……
所以我逼迫自己去做事，本不幸運若再不努力，便會跌落至人生的初始狀態(tài)——茫然存在又被拋棄。
想做的事情都不去做，會連失敗的機(jī)會都沒有的。
不是么？
有時我真會陷入迷茫，在那些時刻，為避免讓生活變得更復(fù)雜，我會停止對這種迷茫的思考，以便趕快逃離無目的的生活狀態(tài)。去尋找些什么，只要是自己需要的。
在這樣的狀態(tài)中，很多表達(dá)都是語無倫次，毫無邏輯可言的。有時想去仰望什么，但似乎沒寄托之物。
Jude，這可能會是我迄今為止寫得最漫長的一封信。寫了好久才寫到這兒，很多不知所云的話都盡數(shù)刪除了。有種感覺我陳述不出，雖在這之前便已經(jīng)有所發(fā)覺。在對任何人推心置腹的陳述時，這種感覺都會悄無聲息降臨，即便曾出現(xiàn)過多次，但都不如這一次強(qiáng)烈。
那是一種難以言表的沖動。想講述很多感受，但往往講述的欲望異常強(qiáng)烈時，卻不知該從何說起。沉默是最有力的語言，所以即便寫下這么多話，都是不知所云，而向你陳述的囈語中到底藏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知。
我想我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劃開內(nèi)心的堅冰，把那些不明所以的自我傷害、自我封閉、自我治愈又在所難免而生的膿水引流，將心中的聲音落實于筆尖，刨開這冰。透過堅冰的透明部分，我可窺視到冰封深處的景象，那是一塊結(jié)石，是存于心中不斷被塵埃堆積然后變得堅硬又寒冷的結(jié)石。我清楚的知道那是很長時間的內(nèi)心困惑與寂寞所得。遺憾的是，慢慢將其引流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也要不斷進(jìn)行漫長的陳述。
這是一種自語，也是治愈自身內(nèi)心疾病的方法呵。每個人都會在心情壓抑時產(chǎn)生心理疾病，即便有時這壓抑不存在任何根源，或許也是自己不想追究根源，怯于追究，具體我也不知道，呵。
著實花了很長的時日又寫到這里，在這之前我一直處于不知該從哪一時點開始介入并付諸講述的狀態(tài)，自產(chǎn)生這般講述的欲望到動筆，我足足花了半年時間，若不是幾天前聯(lián)系了你，動筆的時間恐怕還要推延。
只有在筆尖觸及稿紙那刻，我才是真正的自己。坐定一想，我們經(jīng)歷了很多謊言，也撒過很多謊，出于不情愿的目的或出于善意，為安慰他人或為安慰自己……在這種無奈的困惑中，我們開始走向不單純，有些人把這種不單純稱之成熟，但往往成熟與不單純之間是有出入的，具體我也不知該怎樣解釋說清。我想，對于我們而言，謊言沒有被揭穿之前，或許會在謊言中充滿期待；而一旦謊言被揭穿，所面對的便是殘酷的世界。不肯接受現(xiàn)實的人都已把自己圍困在生活的謊言中。小說或許也是如此，把現(xiàn)實的故事撒著謊的編進(jìn)其中，或是撒著謊的說著一些現(xiàn)實中已發(fā)生的故事。
我早已接受這般現(xiàn)實。
接受現(xiàn)實讓我看遍真正的自己，也放大了自身的卑微與懦弱。很多時候我們需要認(rèn)識的到現(xiàn)實中的自己到底是哪種存在，然后從這般自欺欺人的謊言中走出。不能不肯接受現(xiàn)實呵，但可以不服于現(xiàn)實呵。我常這樣說給自己聽。
可憐的是，我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所面對的現(xiàn)實是什么。生活總是充滿幻想，我也一直生活在謊言中。我所堅持的道路的是多么的曲折，我不知道僅憑自己的熱愛會堅持多久，但我想我已經(jīng)開始邁出第一步了，不管結(jié)果如何，講述內(nèi)心的聲音便好，這樣便可以存在下去。
很多人在書信中都會有對過去的懷念，我想他們之所以在心中不斷重復(fù)著過去的往事，是害怕自己忘卻，或者是害怕對方忘卻……而忘卻在所難免，被忘卻也毫不可惜。即便回憶再變得重要，也不過是一些話，一段時空片段。后來我才明白，只要寫下東西，便可以放心忘卻。
所以，我以為寫下對你的思念，這一切便可會被放心的忘掉。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丟了記憶，在那些記憶與現(xiàn)實中夾雜的時空留白，也會如引力之外的暗物質(zhì)一般，讓我們彼此相遇。
用以填充生命的對白，就是我們相互之間所持有的那些唯美情感。
我承認(rèn)我的戀姐情節(jié)，也似是接受現(xiàn)在的自己了。我們總是要面向自己的，不是么？在這樣一個階段，我覺得，為自己想做的事盡情投入一次，便是沒有意義的意義。
我要備考研究生了，也準(zhǔn)備短暫忘記你。
但我還是愛你的。我知道你知道，也知道你在躲避。
真心希望你在海邊尋得幸福。
十一月二十四日
兒時，我精力旺盛，多動。5歲那年，眼皮長了結(jié)石，就診時，我常東張西望，奔走亂動。眼科大夫說我有多動癥。父母很早便發(fā)現(xiàn)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樣，以為我更頑劣，便都未在意。
讀初中前，我被確診為雙向情感障礙，具體何時確診的，我已記不清，但多少記得被確診時的場景。破舊的醫(yī)院，又黑又冷的走廊，穿白大褂的醫(yī)生，診室門吱嘎作響的聲音和彌漫各處的消毒水味兒時常浮現(xiàn)腦海，我知道那是兒時的記憶，但又時常像在看他人的曾經(jīng)。
母親帶著我去了本地醫(yī)院的腦科門診，后又輾轉(zhuǎn)多地，去到其他醫(yī)院的精神科確診。我做了很多次血常規(guī)、腦電圖、腦CT和甲狀腺檢查……雖不知做這些檢查是為了什么，但我大概記住了這些檢查的名字。
母親和醫(yī)院大夫說，我這個小孩兒情緒極端，平常很少說話也很少動彈，看起來病怏怏的，突然興奮起來時，就變得話特別多，特別多動。每當(dāng)她這樣描述我的癥狀，我總以為她在評價我。這讓我很抗拒。我已知道自己有病，但還不知具體是什么病。母親描述的癥狀也都正確，而在我眼中，她為帶我看病，已被我傳染了上述癥狀?；蛟S我已經(jīng)瘋了，她也是，而她是被我折磨瘋的。
除她描述的癥狀外，我還很健忘。一個禿腦頂、帶眼鏡的男大夫面相冷漠的引導(dǎo)、誘導(dǎo)我回答了很多問題，那時我第一次聽說狂躁量表和情緒障礙問卷。后來，我便被確診為雙向情感障礙。為我確診的那個大夫說我這病沒得治，只提了先期情感干預(yù)，若是病情愈發(fā)嚴(yán)重便藥物干預(yù)的建議。
母親聽后便哭了。
火車出了東三省，零星的燈光從窗口飛速掠過，連同車窗上反射的車廂鏡像一同變得模糊不堪。漫天星辰像極了迷失在夜晚的螢火蟲，影影綽綽，惟恍惟惚。我腦海不時浮現(xiàn)從前的畫面，兒時就診的記憶、傷害Jude的記憶、考研的記憶，幕幕閃現(xiàn)又與混亂的思緒摻雜一起，愈發(fā)渾濁。
這一路難免心生忐忑，雖能短暫放松下來，但在這靜待畢業(yè)的期間，我其實并沒有游走玩樂的心情。帶著被考研裹挾的浮想，我對未來、對一切都心生負(fù)擔(dān)。而我，卻根本不明白自己在擔(dān)心什么。
對見Jude滿心期待，但腦海里卻總是浮現(xiàn)“安枝”的身影。分別的場景歷歷在目，似是考研結(jié)束后，我們便很難再見。而事實也確是如此，大家在冬季分別，在春季畢業(yè)，草草離開，或許連告別都沒有。
我知道在有過交集的這段時光里，我和“安枝”已有了怯于言表的情愫，但這種情愫像極了被列車路過的燈光，殘影尚存，卻早已被遠(yuǎn)遠(yuǎn)甩在身后。這是我第二次在與人分別后篤定不會再與其見面。至于為什么會這樣認(rèn)為，我也不知，只是在那樣告別的場景和氣氛中，能感受到、預(yù)感到永久的分別，而對她來講，卻只是一句草草的再見而已。所以那聲“再見”，大概就是徹底的告別了吧。
上次和Jude在一起，還是我用刀劃傷她胸口的時候。那時我同樣以為自己不會和她再見。我不知那時自己出了什么問題，或許是幻覺，但那時家人大概都知道了我的精神問題，只不過一直沒告訴我而已。我常常表現(xiàn)得和常人不一樣而被同學(xué)毆打，考試成績也不理想。
期中考試成績公布的那個下午，我遭遇了校園霸凌。放學(xué)后，我去到姥爺家，媽媽來接我時，知道了我的考試成績。那時我性格孤僻、怪異，不交朋友，不聽話，也不回應(yīng)，這樣的情況總會讓母親大發(fā)雷霆，特別是在成績下降時。母親看著我的成績單責(zé)問我，我以為母親要打我，便提前用喊叫來防衛(wèi)，后來我失去了理智，醒過神來時，我已用刀刺穿了自己的手掌。那件事過去太久，很多細(xì)節(jié)都是模糊的，甚至對那種痛感都沒了印象。我只記得當(dāng)時Jude看到我自殘，便來搶我手中的刀，我憤怒的沖她罵臟話，要她滾開，要她不要管我。
她嚇哭了，但卻有比我還大的勇氣和力氣。她沖上來搶我的刀，在她把刀一把搶進(jìn)她懷里時，我的手背觸碰到她胸前的隆起，那種柔軟的觸感讓我至今記憶猶新。在那一瞬，我的手背告訴我自己，它想停留在那團(tuán)溫暖里，永遠(yuǎn)的停留在那里，那一瞬我卻極度恐懼不安，始終不撒開刀，后來她緊緊擁抱我，并親吻了我。我終于放棄了抵抗，平靜了下來，但不知怎么，她的衣服被劃開了，胸口也被劃出一條不深不淺的口子。
?我一直盯看她胸口，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的胸脯起伏著，像含苞的花骨朵，潔白、溫柔。鮮血從刀口涌出來，我跪倒在地上，開始發(fā)抖、哭泣……
我一直跪在原地。媽媽掌摑了我，隨后便不再顧及我，先把Jude送去了醫(yī)院。我能聽見身體發(fā)出的聲音，但好像身體已不是自己的，似乎什么感覺都沒有，連痛感都沒有。我只有手背上Jude胸口殘留的溫柔觸感。他們也要把我送到醫(yī)院去，但我害怕再見到她。
無助、愧疚和放空般的迷茫，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在我手上的鮮血和她胸口血液融合的那一刻，我仿佛找到了自身同這個世界的紐帶……但那段記憶，像是一次又一次被刮落的墻皮，愈發(fā)渾濁也愈發(fā)模糊，也或許在更早的時間，在我無數(shù)次回憶那觸感時，所有情緒都被剝落，觸感依稀尚存，其他的感觸都已碎在了時光里。
多年后，我才漸漸知道，自己得的是抑郁癥和躁郁癥的雙向情感障礙。我不懂這是怎樣一種疾病，但若要我描述這種感覺，便是自我傷害或是傷害別人，這病似乎無法治愈，至少在我這里，我這樣覺得。
從前的記憶有時會莫名其妙蹦出腦海，像從寧靜海面跳出的蝦米，無法帶起波瀾，卻不時擾亂心境。那些寫入時光的記憶，不像是我的，但又非我沒有經(jīng)歷。有時內(nèi)心太過混亂，我便告訴自己忘記憂傷，也暫時忘記昨天的失意，面向心中的自己。
靜坐在鐵軌與齒輪碰撞的聲響里，暗自回憶夢境般的過去。那些過去隨流星砸落天際，墜入太陽升起的地方，劃破漆黑的夜，也引燃了太陽。帶著疲憊的興奮，我趴在硬臥上，告訴自己快快睡去。我為鼓起勇氣去見她而感到驕傲，而她也終于肯見我了。我?guī)Я俗銐虻乃?，足以保證我不再傷害她。
剛下火車的那一時刻，海的味道便撲面而來，味道后面跟隨著海風(fēng)的聲音，盡如她熠動的眼眸。下火車之前，我從未真切感受過大海，但我卻深深被它特殊的味道吸引，也覺得它就在我附近。
下車的人很多，人流的前進(jìn)方向未令我對出站口的方位產(chǎn)生懷疑。跟隨人流，就仿佛沙粒在大河中流淌。一路前行不久，在入?？诎愕某稣究?，我故意錯過她，躲向她身后。
她大學(xué)畢業(yè)后，便在一家時裝集團(tuán)總部工作。我常稱其游蕩在時尚產(chǎn)業(yè)的邊緣，當(dāng)然她對這樣的打諢并不否認(rèn)。錯過她身旁之前，我早已上下打量她無數(shù)次。幾年不見，她會打扮了很多，不知是在時尚圈工作的緣故，還是因我對她實在想念。正因她在人群中那樣光鮮出眾，才讓我激動，又不敢靠近。
出站口右側(cè)接站的人群中，她等待著我，我等待著她回頭。她的背影在人群中那樣奪目，黑色的風(fēng)衣盡顯優(yōu)雅，甚至優(yōu)雅得有些深沉。她高挑的身材像劃分黑夜與黎明的那道光，脖子藏藍(lán)與瑰紅相間的圍巾，徹底纏繞住我的心。她四下環(huán)顧的樣子，讓人不禁想從背后抱住她。我想象著，想要疊入她的位置，感受她的心情，占有她的視角，體會她身旁的世界。
“在你身后。”我沒有去看她，卻是認(rèn)真的盯看前面出站口不斷涌出的人流，說道。
她轉(zhuǎn)身側(cè)目，似乎是被我嚇了一跳。而我則慢慢轉(zhuǎn)頭看向她。
“哎呀，你什么時候走出來的??？”她驚訝又驚喜。
她捂著嘴，燦爛又驚喜的笑看我，眼睛里滿是溫柔。
未及她開口，我便笑著問她道：“被嚇了一跳吧？”
“好長時間不見，好像又長個啦！”她比劃著我的身高對我感嘆道。
“長個兒倒是沒有?？赡芤驗楹瞄L時間不見，你才這么覺得吧?！蔽蚁肴肀?，但又覺得有些陌生，便放棄了。
“確實好長時間沒見了。走，我們回家！”在她洋溢著幸福的聲音里，我感覺仿佛我們又回到了小時候。
我們并排行走，隔著大概半米的距離，誰也不敢太靠近。一路上我盯看她的側(cè)臉，似乎目光未曾離開過半寸。而她從未看向我，只是目視前方對我說話，她知道我在看她。
“等了我多久？”我問。
“沒多久，我也是剛到，等了不過五分鐘?！?她笑著對我說。
“那就好”
“沒事的?！彼龝男Φ?。她知道我怕她等我太久。
“下午特地請了假吧？說好了不用接的。”我對她說。
“沒事，同事們都去下店了，公司里不忙，我跟領(lǐng)導(dǎo)打了招呼，不礙事。”她沖前方笑笑。
“冷不冷，你穿這么少，我把圍脖給你。”她正取下圍脖。我卻按下了她的胳膊，拒絕了。
“海邊真暖和?！蔽遗Ω惺芎＿叾斓臏囟?，這里的一切都無不令我感到溫暖。
“你從北方來，剛下火車肯定會這樣想。但過幾天可能就扛不住了?！彼f。
“我們離海邊不遠(yuǎn)吧？”我問。
“旁邊就是大海，我?guī)闳タ纯?？?/p>
“走！”我有些迫不及待。
我們并行走出車站，隨即右轉(zhuǎn)，視線所及的地方便是大海，大海的周遭環(huán)繞著堤壩和公路，眼前的一切仿佛是夢中也無法構(gòu)建的模樣。
“下了火車，就是陸地的盡頭。”海風(fēng)把我的眼角打濕了。
“這才不是陸地的盡頭，陸地沒有盡頭。海的盡頭是陸地?！彼f。
我沒在乎她說的話，只自顧自陳述自己的感想：“我沒想到下車以后會這么快看到大?！?。昨晚我準(zhǔn)備了一夜，都沒有調(diào)整好這份期待。這豁達(dá)來得太突然，讓我有點興奮。
“你不要沖動……”她皺眉看我?！澳悴粫胩氯グ?？”她看了看堤壩下方，海浪拍打在懸石上，帶起白色的浪花和泡沫，一直逼上堤壩護(hù)欄。
在語無倫次和贊不絕口之間，我只剩一聲舒心的長嘆。
“你怎么知道？”這樣一個閃念在自己還不及反應(yīng)時，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這樣一問，我不禁猛地心悸。
“猜的?！彼K于看向我，而她仍皺著眉。
“別擔(dān)心。我不會?！蔽矣珠L舒一口氣，便笑了。
她盯著我看。當(dāng)一個人盯著另一個人的眼睛看時，另一個人的視線會被完全捕捉。即便深知如此，我還是沒忍住看向她的胸部。那里是不同于從前記憶的豐滿場景，風(fēng)衣無法掩蓋她姣好的身材，其中的豐滿輪廓一眼便識得出。
我喜歡和她一起看海的感覺?？荚囘^后的一切失落，對自我的否定，因多重人格而對自身無故看輕的勾當(dāng)，都已被大海淹沒，被沙灘凈化，被裹在浪花中一并消減。一切情緒在大海面前都微不足道，這般開闊與浩渺讓我不禁覺得自己生得渺小，而也正是因自身如此渺小，才會在與她并肩站在夕陽時覺得那般幸福。
太陽是橙黃色的，大海是藍(lán)色的，云是紫粉色的，這一切都和她恰到好處的融合，讓我釋懷又熱淚盈眶。就在這一刻，生活的苦澀與迷茫，自身的疾病與沉淪，都不重要了。
她說帶我沿堤壩走走，我才從方才驚喜、震撼、幸福的沉醉中緩過神來。
“這里的海鷗通人性，你給它們喂東西吃，它們就會把未來的希望送給你。”她笑著說。
“那我要是告訴它們，我一直都喜歡你。它們會把你帶給我么？”我似笑非笑，像是調(diào)侃一樣對她認(rèn)真說道。
她側(cè)目看了看我便轉(zhuǎn)過頭去，后來又認(rèn)真的看了看我。她很久沒說話。我不知她是在觀察我眼里的認(rèn)真，還是在看掛在我嘴角那用于掩飾尷尬的微笑。見氣氛突變，我便也不說話，徑自向前走到堤壩的扶手邊，倚在上面。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便又忍不住看了她的胸部。
而那時她撲哧一聲笑了。
“它們早就知道了?！彼聪虮P旋在崖口的海鷗說。
“我這不是在你身邊么！”她又補充道。
她是愛我的，海鷗也早就知道了。
“你不要在那兒，一個大浪拍過來會把你卷到海里去。”她說。
我猛地愣住。我想起一個已離開許久的朋友。那人便是被浪帶走的，恰巧他正是消失在這個海邊的城市。她這般一說，我倒是覺得此行應(yīng)去看看他。
“我要是真掉下去，你會救我么？”我轉(zhuǎn)頭問她。
“我……我不會游泳?！?她說。
我哈哈大笑。
“你要真掉下去，我跟你媽可就解釋不清了。”她微微皺眉說。
我們都知道如何調(diào)侃對方，即便有些生疏，但和她的關(guān)系恰似如初。
“這里平時都會有賣海螺的人，今天怎么沒見到？”她自顧自言道。
“恐怕今天人家也提前下班了吧！”我說。
“咱們回去吧！”她說，
我看了看表，從下火車到現(xiàn)在，時間已過了一個小時。
“走吧?！蔽艺f。
公交車上人影寥寥，車開得不快，她一路上教我怎樣認(rèn)路，不忘囑咐我，千萬別走丟。因上班的緣故，她不能時時陪我，便給我推薦了幾個風(fēng)景獨好的地方。
“不用擔(dān)心，看看大海就好?！逼鋵嵨揖褪莵砜此模劣谌ツ睦锿鏄?，都已無所謂。
“坐到這個站牌下車，然后右轉(zhuǎn)，右轉(zhuǎn)，再右轉(zhuǎn)?！彼f。
“然后再右轉(zhuǎn)，轉(zhuǎn)了一圈！”我逗她笑，于是她笑。我隨手拾起她耷落在肩膀的頭發(fā)，給她別到耳根后。如曾經(jīng)自然，卻與曾經(jīng)不同。我刻意而為之，像是想喚醒她心中的某物，但接下來的時間，我深知已無法再喚醒那些被她塵封的過去了。她順勢握起我的手，刻意用力握了握，又松開，然后她重新整理了下剛剛散落的發(fā)梢……
“什么時候帶我見見你男朋友？”我問她。
“今晚他下班后會來。之前和他約好去做蛋糕?！?/p>
“那晚上我就不打擾你了。”我說。
“住在我這兒，聽我安排就好！咱們晚上一塊兒去！我上班的時候，你再自由活動吧！”她說。
我沒回應(yīng)，只是默默看著她。對見陌生的人，我心有芥蒂。從小我便很難同不熟識的人相處，這點她也知道。而她如此安排，想必也是事先有過考慮?？磥硭湍信笥严嗵幍煤芎?，不然她是不會讓他見我的。
“咱們晚飯不等他，我給你做好吃的?！彼f。
“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要吃你做的飯?！蔽艺f。
“你……不要很期待，因為我不敢保證會合你胃口。”她笑道。
下車后右轉(zhuǎn)直走，我們路過一所理工大學(xué)。大學(xué)周邊的菜市場熱鬧非凡，她拉起我的手大步向前，我努力跟著她的步伐，看她在與我一步之遙的距離一手牽著我，不時念叨今晚的菜譜。
憑直覺，我猜她的家不遠(yuǎn)了。
“我要給你做小雞燉雞腿菇?！彼D(zhuǎn)頭對我說。
“什么是雞腿……菇？”我第一次聽說這種東西，不免好奇的問。
她沒回答，只是徑直向前匆匆走著。她拉著我走到人行道旁擺的一個攤位，指著賣菜大娘手里拿著的一個——白蘿卜般的蘑菇——對我揭曉謎底：“這就是雞腿菇?！?/p>
“雞腿菇？”我驚奇的看著她正指的東西。
“對，雞腿菇！”賣菜大娘操著一口山東話對我笑著點頭道。
“你確定它是蘑菇？”我有些錯愕的笑出聲來。
“確定?！彼┖┬Φ?。
“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蘑菇?！?/p>
“蘑菇有很多種的?！?/p>
“這蘑菇叫‘雞腿菇’有點太屈才了，應(yīng)該叫大白蘿卜菇?！蔽覍λf。“這也太大了，它在這菜市場一個月的銷量是不是能繞地球兩圈？”
她忍俊不禁的拍我胳膊。“你這么說，大娘會生氣的?！?/p>
“大娘不生氣。”我說。
“不生氣，不生氣，來點吧？”賣菜大娘笑道。
“來點！”她的眼睛瞇成一條線。
“這是我媳婦兒，給她便宜一點！”我對賣菜大娘說。
我盯著她看，她笑而不語。
“好好，便宜點，就只給你們這個價?！辟u菜大娘說道。
“我媳婦兒第一次給我做飯，再便宜一點！”
“好好，好，大娘給你們便宜！”賣菜大娘說。
臨走時，大娘白饒了我一根雞腿菇。我一路炫耀，和她并行走遠(yuǎn)。
“雞腿蘿卜！”我說。
“雞腿菇！”她糾正道。她已被我逗得合不攏嘴。
“出門就是菜市場，住這里還算方便?！备叩叫^(qū)門口，我才發(fā)現(xiàn)菜市場離她住的小區(qū)竟這么近。
“確實方便。這里是老城區(qū)，東西也都比較便宜?！?/p>
我們走到了小區(qū)的后門，她緊隨刷卡開門的住戶進(jìn)了門，而我沒有跟上節(jié)奏，被那扇黑漆鐵柵門距于門外。
“等一下，我拿鑰匙卡。”她回頭看我，尷尬笑笑。
門口的監(jiān)控攝像頭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的看著我們。小區(qū)的圍墻比門的顏色還要深，上面結(jié)了一層厚厚的青苔，青苔下面不知是黑苔還是別的什么。
“有一次我忘帶門卡，險些露宿街頭。直到有一個男的過來刷卡，我才跟著他進(jìn)去。那個人當(dāng)時喝多了，一路上我膽戰(zhàn)心驚的……”她說。
“哎，奇怪，是壞掉了么？” 她疑惑道。
她用力推了兩下門，門沒有反應(yīng)。在她正納悶時，我試著推開那門。門內(nèi)一股微風(fēng)襲來，帶來她發(fā)絲間的香味，我不禁深吸一口氣。門“啪”的一聲被我推開，嚇了她一跳。
“你的手沒事吧？”她有些驚訝的問我道。
“沒事，不過，門好像哪里斷了……”應(yīng)該是合葉，我想。
“不會的，這門很結(jié)實?！彼m笑著這樣說，但還是去檢查那門，確認(rèn)門沒壞后，我們兩人也終于放心走了進(jìn)去。
“上次我男朋友來，也是進(jìn)不來門，但他推了半天都沒推開。”她說。
她整租了地下兩居室，面積80多平方米，月租還算便宜。客廳的棚燈不太亮，沙發(fā)很舒服，沙發(fā)對面是一張床，我以為是給我預(yù)備的，但她告訴我，她將客廳轉(zhuǎn)手租給了一個姑娘，這樣每月的房租就減掉了一部分。我夸她聰明。她告訴我，如果不這樣做，每月的工資在付完房租后連吃飯都不夠。
兩間臥室她住一間，另一間臥室變成了倉庫，被房東上了鎖。她要我睡她的床，她則搬出來和客廳的姑娘睡。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沒說話。
她手藝不錯，吃飯時，我猛地發(fā)覺，滿心期待的事，有時并不會被生活入味。自然而然存在的事，會順其自然的發(fā)生、結(jié)束。過程沒有波瀾，有波瀾只是人心。就像做飯燒菜，就像燉雞腿菇，不要期待它有其他的味道，它只有它自己，即便被煙油包裹浸透，它也還是它自己。
不要期待，對她也是。
“這雞腿蘿卜菇?jīng)]什么味道啊，但是嚼著口感倒是有點意思?！蔽艺f。
“你男朋友什么時候過來？”我問她。
“他在做蛋糕。”她盯著手機(jī)說。
我察覺她這話中微妙，但沒多問什么。
“我們吵架，之前，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她說。
我只顧吃飯。
“我都忘了是因為什么原因……”她接著說。
“然后剛剛又吵架了？”我問。
“你怎么知道？”她問。
“猜的。”我說。
“他新買了一個房子，本來說好今晚一起去那兒做烘焙。但因為咱們回來得有點晚，他沒打招呼就自己先過去了。剛才他又問我來不來，我說‘你都不等我們就自己過去，也不告訴一聲。我們吃完飯再決定吧?！缓笏麌\里呱啦跟我發(fā)了一大堆牢騷，我也沒了看他揉面那心情了?！彼f。
“好吃吧！”她看我吃著正香，便夾起塊雞腿放在我的碗里?！跋Ｍ粫屇闶?。”她叼著筷子，又拿起了手機(jī)。
“沒有失望，手藝超棒！”我對她說。
我看她笑時露出的潔白皓齒，想象著她男朋友和她接吻時候，大概會是怎樣一番感覺……
“我有一個‘朋友’，算是同學(xué)也算是‘研友’吧，和我同專業(yè)，但在另一個班級?！蔽抑v起故事來。
“別鋪墊，快說漂不漂亮！”她饒有興致的問。
“漂亮?！蔽艺f。
“叫什么名字？”她問。
“‘安枝’。”我說。
“確定只是朋友關(guān)系？”她接著問。
“好朋友的關(guān)系。哎呀別問這些！”我常把一件簡單的事搞得復(fù)雜。和她之間，和“安枝”之間，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她沉默片刻，又猛地笑到合不攏嘴。她放下手機(jī)，用手捂著嘴。我的目光穿過她指尖的縫隙看向她嘴角的弧度，心想如果我能時刻讓她這樣開心就好了。
她的電話響了，是她男朋友?！八粫阂^來，接咱們?nèi)プ龊姹?！”她放下手機(jī)，說道。
“好。”雖然我沒什么興致，但還是不想掃了她的興。
“本來計劃今天要做蔓越莓餅干和抹茶蛋糕?！彼堄信d致說道?！霸蹅兛禳c吃，他一會兒就來接咱們！”
我感覺剛剛她還在生氣，但好像一瞬間就好了。
飯后，我和她陷入了長時安靜的等待。這長久的沉默讓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她猛地問我：“你怎么突然變得這么安靜？”
我沒回答，而也許我用問題回答了問題。
“你和他什么時候認(rèn)識的？”我問。
“大學(xué)?！?/p>
“怎么認(rèn)識的啊？”我終于忍不住好奇。
“他是我室友的男朋友的朋友。有一次我室友生日，在生日聚會上認(rèn)識了?！?/p>
“一周后我就走?！蔽腋嬖V她。
“不準(zhǔn)備多陪我一段時間？”她問。
聽到她這般講，我確實有想留下來的沖動。“和同學(xué)約好了，要去他家看看?！?/p>
“那……好吧。訂票了嘛？幾號的票？火車票，還是飛機(jī)票？”她問我。
“下周一就出發(fā)。還沒訂票，只能坐火車，我是窮游?！蔽倚χf。
“抓緊時間訂票吧！快到春運了，火車票不好買?！?/p>
“好?！蔽倚牟辉谘傻幕貞?yīng)，正想她男朋友到底要我們等多久。
“我現(xiàn)在上網(wǎng)給你看看票！”她說。
她對著電腦皺眉很久。而后她的手機(jī)再次響起，男朋友已到了小區(qū)門口。
“咱們走吧！”我對她說。
她沒有在意，只是一心盯著電腦，在想訂票的事。
“如果坐高鐵的話，應(yīng)該會快些。但是高鐵也沒有座位??！”她對我哀怨道。
“沒關(guān)系?！蔽艺f。
“那怎么行，走，咱們出門。小區(qū)門口有個火車票代售點，去那兒看看，也許還有余票?！彼f。
“你男朋友還在等咱們?！蔽姨嵝阉?/p>
“不要緊。”她拉起我的手向門外走去。
一路上，她的手機(jī)不停響起。不出所料，是她男朋友打來的。她接聽后要他稍等，但明顯她男朋友有些焦躁。她男朋友每次打來電話，她都是接起聊幾句便掛斷，如此反復(fù)，她索性便不再去接了。她拉著我的手一直沒放下，或許她并未發(fā)覺，從剛才到現(xiàn)在，她握得越來越用力了。
出小區(qū)門右轉(zhuǎn)，一條窄小的上坡單行道便呈現(xiàn)眼前。道兩旁是庭院圍墻，墻內(nèi)的櫻花樹枝探到墻外，像是從未被人剪枝打理過。我們走了一段路，隱隱看到了路前的火車票代售點，她有些氣喘吁吁，不知是累得還是氣得。
我問她要不要給她男朋友回個電話。她直言不必，因為她男朋友已經(jīng)開車走了。
“這哥們兒脾氣挺暴躁。”我猜測道。
她并沒看我，而是撒開了我的手。
我轉(zhuǎn)頭向她：“你也是。”
“他等著急了。那些餅干今天晚上一定要做完?！彼f。
“怪我。我要不在海邊待那么長時間……”
“不怪你。”她說。“你不用擔(dān)心。咱們兩個就算去了也幫不上忙，讓他自己忙吧！”她長舒一口氣。
“你們經(jīng)常吵架嘛？”我問她。
“難免的事，但也不經(jīng)常?！彼鏌o表情道。
在我和代售點工作人員聊天時，她的手機(jī)又響了起來，但是她并未在意，直接掛斷后又把手機(jī)調(diào)成了靜音模式。她也許考慮到我在場，才不便在通話中和男朋友發(fā)火吧。我想。
代售點有預(yù)鎖的高鐵硬座票，她不禁大喜。我不時看她的手機(jī)，手機(jī)屏幕不時閃動著來電的消息，我有些擔(dān)憂。
“我在這里買票，你接下電話吧！”我對她說。
她看了看手機(jī)屏幕，皺了皺眉，隨即點了點頭。她走到代售點門外，才接起電話。我透過窗口看門外的她，數(shù)著她踱步的步點，看她顰眉說話的樣子，又見她順著圍墻向上坡漸漸走遠(yuǎn)……
買完票，我便趕快走出門去。我決定打上出租車帶她去找她男朋友，向上坡走去的時，我便有了這個主意。我本以為她已走出很遠(yuǎn)，但她正在離我不足五米遠(yuǎn)的地方走下來。我本想先開口，但見她的樣子，我一時愣了神。
“咱們在這里等一會兒吧，他正趕過來。”她有些委屈的笑道。
“他是……中途折返？”我怪笑著問她。
她點頭。
“浪子回頭了？”我接著調(diào)侃道。
“看來是的?！彼龑擂涡Φ馈?/p>
不一會兒，她男朋友開著一輛灰色轎車從下坡駛來，車停后，她便上前拉開了副駕駛座的門。她示意我也上車。我擺擺手：“你們先聊，我四處轉(zhuǎn)轉(zhuǎn)?！?/p>
我慢慢向上坡走去，看出墻的櫻花樹枝，又不時看看車內(nèi)的他們，心想他們應(yīng)該不適合在一起，即便她男朋友的長相還算英俊。因無聊，我便用手去折那探出墻外來的櫻花樹枝。研究生備考階段留下的強(qiáng)迫癥還在，偏偏這時發(fā)作，墻外的櫻花樹枝被我彎來折去，每一根伸出來的樹枝都被折斷。我一邊滿足著自己的破壞欲，一邊不時看向車中的他們。
她隔著風(fēng)擋玻璃不時與我對視，我故作輕松對她笑笑，而她面無表情。
我折下一節(jié)樹枝，將它擺弄在指間，猜想她可能在接到我之前并沒跟她男朋友提到過我的事。也或許他在她心中并不是很重要，所以自然不會聽說過我。
她從副駕駛座中走出，我裝作沒看到她走出來，靜等著她向我走來，但她并未走出幾步，而是喊我進(jìn)到車?yán)铩?/p>
“走吧，咱們?nèi)プ龅案??！彼χ鴮ξ业馈?/p>
我面無表情走去。我根本就不喜歡做蛋糕。坐到車后座時，她的男朋友并未回頭看我。
她對著她的男朋友介紹：“家里的弟弟！”
她的男朋友透過后視鏡和我對視，面無表情。
“你好！”我先開口道。
“嗯?！彼f。
我主動俯身向前，伸出自己的手。他也終于回頭和我握了握手。
“實在不好意思，買票耽誤了些時間?！蔽覍λf。
“沒事，習(xí)慣了。她家附近不讓停車，我停在路邊保安就趕我走，我開車饒了小區(qū)好幾圈……”。
“咱們走吧！”她打斷道。
“今天不去了，我送你們回家吧！”他說。
她猛地轉(zhuǎn)頭看他。
“剛才不是說了要去做蛋糕么？”她的話里滿是詫異與不快。
“這么晚了，還去什么啊??？”他怒道。
“說好的事，能不能別這樣變來變?nèi)サ?！”她道?/p>
“是我變來變?nèi)サ膯幔?！已?jīng)定好要去。你又說等等，又要接人，又還沒吃完飯，又要買票。你要是不去就干脆告訴我不去不就行了，現(xiàn)在又要去！”
“呵！”她瞪了他一眼，轉(zhuǎn)而看向側(cè)窗外。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她的秀發(fā)在肩頭摔打，一陣發(fā)絲間的清香從前方襲來。
我假裝無視他們二人的鬧劇，從褲兜中拿出了手機(jī)，自顧自擺弄起來。
“沒什么意思！”他說。
“就因為等了一會兒，就變成這個樣子？！”她問。
“不好意思啊，是因為我耽誤了。”我邊擺弄手機(jī)邊說道。我沒去看他們，心想這車?yán)雉[劇趕緊結(jié)束吧……
“不是因為你。你姐從來都是這樣！”
“就因為讓你等了一會兒，就這么不耐煩！我不是跟你說了我要去買票嗎！”
“不吵了，我也不想以為這些破事跟你吵。我送你們回家。”他無心去理會她，而是轉(zhuǎn)頭對我說。
我裝作沒聽見，接著擺弄著自己的手機(jī)。
“早知道這樣，你走了干嘛還要再回來呢，就為了專門回來跟我吵個架？！”
“你知道小區(qū)門口不讓停車，保安在那里一個勁兒的催我挪車，我才走的！”他辯解道，像是想掩飾自己一氣之下離開又反悔折回的尷尬。
“隨你便吧！以后少來找我?！彼f?！白?，咱們下車！”她瞬間換了種心情，笑對著坐在后座的我說道。
他男朋友氣得臉上沒了血色，但還是強(qiáng)忍憤怒。“我送你們回去吧！”我們下車后，他對著她的背影說。
我回頭看著搖下車窗彈出頭來的他，打心底覺得這個男人和她不適合。
“少來！”她頭也不回說道。
這一段下坡路，我們的腳步聲被兩側(cè)的墻壁反彈回蕩。我偷偷看她，她若有所思，沒和我說話。我本已有了去做烘焙的預(yù)期，不想掃了她的興，但最后卻被掃了興。不知這樣的感覺該被形容為失望，還是別的什么?；蛟S很多事情都是這樣，所以不要抱有期待，讓其自然發(fā)生，哪怕中斷或結(jié)束，都要自然接受。心中沒了波瀾，便不會失望。我想。
她突然加快腳步，像是不想讓我看到她落淚的樣子。我從她身后拉起她的手，又抱住她，從她身后把她抱在懷里。她已經(jīng)哭了，我知道。
我聞了聞她的頭發(fā)，在她耳后輕輕說：“不要不開心。”
她轉(zhuǎn)頭看我時，眼角的淚水不知何時消失了。她轉(zhuǎn)而揉了揉我的臉，反而笑了，又挽起我的胳膊，毫不忌諱胸前的那片美好與我肘臂的偶爾接觸。她看向前面的路，輕聲說：“走吧，回家吧！”
“獅子座的男生，果然都很霸道??！”她望著夜空嘆氣。“你們兩個是同一個星座呢！”
我皺眉。其實我挺討厭他的，并未直言，但想必她已經(jīng)看出來了。
“你知道Barnum效應(yīng)么？”我問她。
“是什么？”她問。
“人會很容易相信一個籠統(tǒng)的、一般性的人格描述，即使這種描述十分空泛，也會認(rèn)為反映了自己的人格，哪怕自己根本不是這種人?！苯?jīng)我這番解釋，她更疑惑了。
“個性在普遍性中產(chǎn)生，而一旦普遍的東西被人接受，人就會忽略個性，朝著普遍性的方向模仿、發(fā)展。他知道他是獅子座，他的性格就會越來越像獅子座?！?/p>
“雖然有些聽不懂……但你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她也笑了。
“挺好笑的?！蔽医釉挼?。
“不不不，我其實不是那個意思……也是那個意思。確實，難得見你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她笑道。
“他經(jīng)常這樣么？”我問。
“嗯。占有欲和控制欲都比較強(qiáng)，典型的獅子座?！彼f。
“你們關(guān)系鬧僵了，往后要怎么收場?。俊?/p>
“冷處理！”她想了想，笑道。
“你是事過以后不在意，他可能會時時記得?！?/p>
“我等他來認(rèn)錯！”她傲嬌的看著斜上方的夜空說。
暮色已至，路燈不知是何時亮起的，柏油路被我們的腳步磨得沙沙作響。這短短一段路，我走得漫長。
“我覺得，這段感情里，自己總是被動。他的性格，讓我實在沒辦法主動起來?！彼f。
“他平時強(qiáng)勢么？”我問她。
“沒你強(qiáng)勢。”她挽緊我，對我笑道。
“我才不會……我剛剛都沒說幾句話！”我笑著說。
“就因為不說話，才讓人覺得強(qiáng)勢?！彼f。
“你和我一樣，有心事就自己消化。心里難受也不說，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我調(diào)侃道。
“在這個地方，我也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啊?！彼齻?cè)臉溫柔向我，說道。
“你可以和我傾訴啊！”我說。
“可以給我寫信?！蔽已a充道。
“寫信？”她側(cè)目。
“嗯。哪怕不寄給我也好。”我說。
“不寄給你，那寄給誰？”她笑了。
留給自己，不留給任何人。不用寄出，只是寫下來就好，寫一些永遠(yuǎn)不會寄出的信。我心里暗自想道。
她男朋友當(dāng)晚便給她道了歉。后半夜時，她男朋友給她送來了抹茶蛋糕，看樣子是連夜趕出來的。再見到我時，他主動對我微笑，我點頭示意。她問我要不要吃點，我說不要，便回了她的臥室。她也沒有吃，她男朋友走后，她便把蛋糕送給了在客廳住的姑娘。
“我覺得，我和他，感情快走到頭了。”我躺在床上裝睡，她從背后抱著我，輕聲說。“說不上什么感覺。就是平平淡淡。我喜歡平淡，但和他在一塊，不像談戀愛。每次見他，只是覺得有個人陪能稍微舒服些，但現(xiàn)在又覺得，和他在一起，倒不如自己一個人待著?！?/p>
“和他在一起，沒有戀愛的感覺？”我問。
“不知道?！彼f。
月光不時灑到床上，不夠明亮，我看不清她的臉。她向我抱怨工作和男朋友的事。我向她講我和“安枝”的過往。她聽著快睡著了，又猛地想起什么，問我是不是喜歡“安枝”。
我沒有回答。她見我沉默，便沒再問。我剛想解釋些什么，她便說她要睡了。她走出了房間。
翌日早晨，她早早做好飯去上班。我睡到了中午才起來。她臨走前給我寫了留言，告訴我電飯煲里有飯。她還寫了好多溫馨的話，告訴我她很感謝我來陪她，要我把昨天的不開心和她半夜里發(fā)的牢騷都忘了，希望我放下負(fù)擔(dān)，好好在這個城市玩，不要考慮未來的事，讓一切自然發(fā)生就好了。
我讀了幾遍她寫的留言，猜想她寫下這些話，應(yīng)該花了不少心思。這一天我沒出門，在她的臥室里寫小說。寫得累了，就躺在她的床上睡覺，等她回來。她的床榻上有股特別的香味，但不是她發(fā)間的味道。
她回來后，問我去了哪里玩兒。我說我沒有出去，只是待在屋里寫小說。她靜靜走到我身邊坐下，對我說：“明天也不能陪你，不過我請了后天的假！后天我陪你出去玩兒好嘛？”
“別像哄小孩兒一樣哄我了，你忙你的就好?！蔽艺f。
她看著我，笑容凝固在臉上。那時我再也猜不透她心里想了些什么?？諝怆S她的笑容一同凝固了，房間里靜得令人窒息。我無法忍受這種安靜，便對她說：“我準(zhǔn)備明天出去走走?！?/p>
她翻箱倒柜，找出旅游地圖給我?！艾F(xiàn)在還能找到，簡直是個奇跡?！?/p>
她為我在沿海標(biāo)記出所有值得一去的地方。而我問了她一處海邊的燈塔，她卻從未聽過那個地方。那燈塔在海邊的一座山頂，附近有一個雷達(dá)站，向西南方望去，可以俯瞰整個海邊城市。如果站得夠高，大概可以俯瞰整個海灣，我想。
山上有些霧氣，隱約可看到漁船穿梭的影子。霧氣散去，海面便重新披上了波光。我在山頂處隨手寫下給“安枝”的簡信，這又是一封永遠(yuǎn)無法寄出的信。我不知“安枝”以后會在什么地方生活，往后我必然會失去她的消息。若是無法在畢業(yè)答辯期間相遇，往后恐怕便再難相見。畢業(yè)后，哪怕有機(jī)會再見面，我也不會再去見她了。我想。唯有如此，她才能永遠(yuǎn)記得我。
這一天我很失落。我去了那座燈塔，看了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這件事本與我無關(guān)，卻總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去做。他是我曾經(jīng)的一個朋友，是一個有著很好職業(yè)前景的人。但后來他患了抑郁癥，辭職旅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到了這座海邊城市，被浪卷進(jìn)海中，永遠(yuǎn)留在了這個地方。
一切都似自然發(fā)生，意外也如此。雖與他感情不深，但我始終視他為摯友。被這種自我投射的感情深深羈絆，讓我時時懷念他，也常深感不舍。
他初到這座城市時，曾給我寫信，向我介紹了這座燈塔，說這里風(fēng)景很美。我到了這處燈塔，這里的風(fēng)景確實很美。海水湛藍(lán)，不少冬泳的好手在沙灘上活動筋骨，然后一頭扎進(jìn)海里。盤山路上，車行很快，常在拐彎處冷不丁沖出一輛車來，引得我側(cè)目、愣住。
我站在山頂回憶上一次和他見面的場景，似乎已有些記不清。少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便總覺得自己變得更加孤單。我常想，如果他還在，我們定會成為更好的朋友，而絕不是曾經(jīng)的萍水相逢。然而他就這般悄無聲息的消失，若不是有人告訴我關(guān)于他離世的消息，或許我還會一直以為他還存在。我無法停止對他所出事故的幻想，而正因如此，我仿佛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一切混亂都有了源頭。
我知道他不喝酒，但還是買了白酒，倒下一半，眼看著那酒從懸崖滴落，被半路的石土和植物吸收。我本以為這酒會入海，但海還在很遠(yuǎn)的地方。剩下的一半我自己喝了，多少算是聊以慰藉。我知道其實沒必要這樣做。
我坐在山頂翻看之前寫下的東西，發(fā)現(xiàn)有些事像是未曾發(fā)生過一般。我時常想，不要再接受這樣的自己，但似乎沒有辦法，無論成為什么樣子，我自然是我啊……
我想直接走進(jìn)海里，一了百了，從此不再被混亂和痛苦折磨，但想想還是算了，我不想她有一日也像我如今這樣，到岸邊懷念、自我慰藉。
晚上，她問我是否找到了那座塔。
“找到了。”我說。
“有拍照嘛？”
“沒有?！?/p>
“那里風(fēng)景不錯？”
“還好。主要是去看個朋友。”
“和朋友聊得不錯？”
“沒見到那個人?！?/p>
“失約了？”
“也不算失約吧，畢竟過去之前他并不知道我來。”我笑道。
“這么隨緣嘛？”她側(cè)目。
“是，隨緣吧。去的時候還想著或許會碰見，以為該發(fā)生的事卻沒發(fā)生?！?/p>
她盯看著我許久，忍不住接著問：“你怎么了？感覺你突然變了個人?！?/p>
“有什么不同嘛？”我笑道。
“說不上來?！彼f。
或許我本不該去看那座燈塔。
“明天我陪你玩！總覺得沒照顧好你?！彼f?！皩Σ黄鸢。罱ぷ鲗嵲谔唷，F(xiàn)在想想，真羨慕上大學(xué)的時候，不需要考慮那么多事。趁著現(xiàn)在還年輕，你一定要多去一些地方，不要像現(xiàn)在的我。”
“現(xiàn)在的你也很讓人羨慕啊?！蔽艺f。
“真正讓人羨慕的是你，現(xiàn)在還在努力考研，再回到學(xué)校，一定要好好珍惜時間。我已經(jīng)沒了考研的勇氣了。”她說。
“你生活的重心在于哪兒？”我問她。
“當(dāng)然在工作上啊！只有工作，沒有生活?！彼f。
“你呢？”她轉(zhuǎn)而看向我，問道。
“我不知道?！蔽艺f。
“真好。隨遇而安?！?/p>
“有時候我也會想，自己的角色到底是什么，到底該承擔(dān)什么樣的責(zé)任，也許把自己照顧好，才是第一要務(wù)吧?！蔽艺f。
“你長大了！”她上下打量我好久，對我說?！昂苊黠@，比昨天成熟多了?！?/p>
突然想抱她，便問她能不能這樣做。她說可以，我便去抱了她。她抱得更用力。但不知為何，在抱她時，我已不再有和從前一樣的感受，倒是多了種說不出的傷感。
她躺在我身邊睡著了?？此焖臉幼?，我猜她白天工作很累。累了便躺下睡覺，醒來便努力工作，這一類的事，對她而言，或許再簡單不過。對我而言，卻是奢求。即便堅持服藥，我也時常深感力不從心。無所適從的感覺常伴左右，在身旁嬉戲，隨后吞噬我。
時常自我懷疑，也時常自我提醒。當(dāng)選擇與時機(jī)逐漸堆積，便有了被稱作命運的東西。命運選擇了我，而我也出現(xiàn)在恰當(dāng)?shù)臅r機(jī)。連同痛苦也是，連同痛苦過后的舒適同是，一切自然出現(xiàn)、發(fā)生。所以總有些事會令我痛苦。即便痛苦，也任其自然發(fā)生。我告訴自己享受這過程。痛苦過后，便會放松，我誤以為自己會釋懷，現(xiàn)在也是。
鮮血從手腕中流出時，那種腥味讓我想起了海里的魚，雖然疼，卻有著無以言說的快感?？旄信c疼痛交織在冰涼的世界里，帶來一陣虛弱和眩暈。我想再抱抱她，像她剛才抱我那樣，但似乎已沒了力氣。
躺倒在她身旁時，我的眼角不知不覺流出淚來。她醒了，看著我流眼淚，她下意識為我擦去，隨即她聞到了空氣中的腥味。她尖叫時，我猛地清醒過來。我像小孩子偷做壞事被發(fā)現(xiàn)時那般驚恐又渴望被安慰，心想她會指責(zé)我么，她的床鋪已經(jīng)被我弄臟了……
“你這是在干嘛！？”她有些手足無措。給我簡單包扎時，她哭了。
好想抱抱她，但這種時候，抱她并不合時宜。
“幫幫我吧，姐姐……幫幫我……”淚水不可阻止的溢出，像出血一樣不可阻止?？旄腥珶o，片刻的歡愉根本無法平復(fù)痛苦，此時偏偏又多了份內(nèi)疚……
她擁抱了我。而我跪倒在她懷里，聽起她劇烈的心跳。跟隨她胸口的起伏，我看到她胸口那道多年前留下疤。她要我掐住自己的手腕，這樣血就留得少些。傷口不深，我知道，這種程度的痛感倒是還能忍受。
時間并沒撫平我對她的傷害，但她卻仍愛我如初。所以我笑了，像莫名被逗笑一般。看著她，笑了。
“好了好了，沒事了，咱們?nèi)メt(yī)院，咱們?nèi)メt(yī)院?！彼晕野参康?。
“不要再這樣了好嘛？！答應(yīng)我，以后再也不要這樣了！”她認(rèn)真的樣子讓我恐懼，像是猛地挾持了我的靈魂。
我茫然點頭。
奇怪……我為什么要這樣做呢？突然感覺，身邊的一切都不自然。
就在異樣出現(xiàn)的同時，她吻了我，認(rèn)真的告訴我：“你長大了！”
然后她也笑了，對我說：“去醫(yī)院吧?！?/p>
春節(jié)前夕的一個明媚早晨，我與她漫步在海邊的街道。那是我在這座濱海城市留居的最后時光。恰逢軍港開放日，我和她參觀了軍艦。
我本計劃在她的住處暫居一周，卻待了整整一個月。手臂的縫合線已拆掉，傷口留下了明顯的疤，偶爾還會隱隱作痛?；蛟S是感到些許絕望，也或是太過興奮，才會做出那樣的事吧……這樣的蠢事必然給她帶來負(fù)擔(dān)，所以我總覺得自己該早些離開，但她總是要我留下。我知道她擔(dān)心什么。后來她看我好了起來，對我便也放心了。
在軍港碼頭看遠(yuǎn)處的海鷗時，那些曾擾亂我內(nèi)心的聲音突然消失了一陣?；蛟S心中的混亂已被海風(fēng)帶走，也或許那種混亂不一會兒便會如海浪般奔涌而來。但無論如何，在這難得的寧靜片刻，我都要好好的抱抱她。
病恥感略有衰減，我也多少有了勇氣直面自身。猛地抱她時，她嚇了一跳，我能明顯感到她微微向后撤步，隨后便又迎了上來，這次她還是抱得比我更用力，但這次她給我的感覺和從前全然不同。
海邊的冬季并不像“冰城”那般寒冷，但海風(fēng)中卻夾著一絲冰涼。和她擁抱時，我未如期感受到她身體的溫?zé)帷６鴱暮ｏL(fēng)吹來的那一刻，從前的那種混亂思緒又涌上了心頭。
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山間院落里突然躥出的小狗，海景別墅的落地窗，櫻花樹的枯枝，墻角的黑斑，咖啡廳門口的立式版畫……這些片段不斷涌現(xiàn)，但并未讓我再有分裂般的混亂，也沒讓我猛地做出奇怪的舉動。即便無法區(qū)分哪些是真實存在的，但心緒并未像從前那樣占據(jù)我的所有感官，我還能感受到她擁抱我的力度。被她更用力抱著時，海浪拍打沙岸的聲音都是那般輕松又自由。
我問她一個人在這陌生的城市生活，會不會覺得寂寞。
“不會?！彼f。
“為什么要選擇在這里發(fā)展呢？你不想家嗎？”其實我想要她一直陪著我，雖然我知道這毫無可能?！斑@兒確實是個好地方，但一個人待久了，還是會寂寞?！蔽也⒉挥X得她有了男朋友，就會不再寂寞。
她微笑著，并未回應(yīng)我的話。
海鷗在我們頭頂飛過，我看著它們逆光飛行，心想著，也許有些問題根本不需答案。
——你眼中的海就是答案，那里有你想要的生活和自由。
我從不覺得她是個有目標(biāo)的人，正因如此，她才隨遇而安。一個內(nèi)心安定的人，在與他人擁抱時才會更用力。這樣的人如同蒲公英的種子，落了地，便生了根，綻放出花來。她便是如此，來到海邊，孤身一人，讀書、工作、定居……一切順其自然發(fā)生。
與她告別后，時間過去了8年。我和她再未見面。我們在相同時區(qū)、不同的城市各自奔忙，時時牽掛，偶爾聯(lián)系彼此。期間她換了工作也換了男朋友，我常關(guān)心她的感情狀況，但她要我以后不要再問。她說有朝一日一定會把婚期告知，而在此之前，不論她與誰談戀愛，我都沒必要知道。
“雖然我天天看海，但還是經(jīng)常懷念家里的草原?！迸c我通話時，她這樣說。
正因她這句話，我知道我在海邊有家人。那閃耀著蔚藍(lán)光芒的大海對面，佇立著我無比愛慕的她。
后來我又給她寫了封信，信中寫下的話，大質(zhì)是與她告別了。她有她的生活，而我也知道，自己不該再去打擾她。但她并不知道這事，因我照舊沒把信寄給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