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朋友熟了之后，她總對我有微妙惡意。

買了新外套，她脫口而出說像野豬，馬上捂嘴說開玩笑。

路過食品打折區(qū)，她拽住我，

「這都不新鮮了，菱菱你別再貪小便宜了?！?/p>

我根本沒想買，想說她，她已經(jīng)笑嘻嘻說另外的事了。

可總的來說，她又對我不錯，我們關(guān)系很好。

只有我不斷內(nèi)耗。

我找男友求助，他笑瞇瞇地，

「還好吧，感覺是你太敏感了。」

「寶寶，你煩惱的樣子好可愛呀！快親一個！」

我又找我媽，我媽擰著眉，

「我就說大城市的人都壞，你搞不來的，呆在我跟你爸身邊多好?！?/p>

怎么男友和我媽也有這種微妙的惡意？

沒招了，遇上學姐，她了然一笑，

「任何關(guān)系都是權(quán)力關(guān)系?！?/p>

善意地上下打量我，

「而你渾身散發(fā)著好欺負的氣息，當然要在不經(jīng)意間壓你一頭嘍。」

我慌了，

「真的嗎？那怎么辦呀？」

學姐自信一笑，

「還有救，你按我說的做...」

1

周一，我又穿上了那件被孫淼說像野豬的黑色長款羽絨服。

打了卡，我蹬蹬蹬先去了財務(wù)部。

見是我進來，孫淼掃視我一圈，皺了皺眉，

「又穿這件呢。」

「菱菱，你別怪我說話直，下次別穿這件了，真的不好看。」

哪怕做了準備，她的話還是讓我心頭一梗。

上次穿是剛降溫的時候，我剛拿下心心念念的長款黑色羽絨服，接近兩千塊呢。

被孫淼說了之后，我就再也沒拿出來過。

【不要自我懷疑，不要回避，不要生氣，應對攻擊最好的方式就是攻擊！】

我努力笑得灑脫，熟練背出話術(shù)二，

「你呀，審美還得提升提升，黑色長款羽絨服，進可搞疊穿，退可簡潔又保暖?！?/p>

從我第一句話出口，孫淼嘴角依舊微微揚起，眼里卻毫無笑意。

爽快和不安同時涌上心頭。

我趕緊拿了桌上的充電寶，語氣盡可能輕松，

「借了我的充電寶，還要我自己來拿，孫淼，你這樣可不太合適哦。」

旁邊人發(fā)出善意的笑聲。

孫淼的假笑快維持不住，

「菱菱...」

「不說了不說了，我趕緊搬磚去了，拜拜！」

沒給她發(fā)揮的機會，我逃似的揮手，奪門而出。

點開錄音，我以為自信張揚的反擊，實則底氣不足，聲音都帶著顫。

唯一的優(yōu)點大概就是還算流暢。

換上工作服，我開始工作。

我跟孫淼同屬一家公司，她是財務(wù)部會計，我是研發(fā)部研發(fā)專員。

每天中午我們會一起吃午飯。

她剛在我這失利，中午一定會找回場子。

我緊張等待著。

2

「hi，菱菱...」孫淼沒事人一樣朝我揮手。

我剛走近，她跟會計主管李姐擠在一起哈哈笑，促狹的目光卻不時落在我身上。

她們在談?wù)撐遥?/p>

腳步不自覺僵硬起來。

等我到跟前，她們終于沒再笑了。

孫淼欲蓋彌彰地戳了戳李姐，

「可不能再笑了，不然菱菱要發(fā)火的。」

說著瞄我一眼，仿佛我馬上就要生氣一樣。

「好好好，不笑了，不說了，吃飯！」李姐擺擺手率先往食堂走。

二人手挽手，熱切地討論要待會要選什么菜。

一股無名火堵的我說不出話來。

我快走兩步追上她們。

想問剛才在說我什么？笑什么？為什么要給我戴會生氣的帽子？

可話題已經(jīng)轉(zhuǎn)移，揪著個小事顯得我很不大方。

開口我就跳進她們預設(shè)的我很小氣，我會生氣的圈套里。

我冷著臉跟在她們后面夾菜。

剛端好湯，孫淼忽然認真地回頭看我，

「菱菱，怎么拉著個臉呀，你不會生氣了吧？」

不等我反應，她立即道歉，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讓你不開心了。」

領(lǐng)先兩步的李姐回頭張望，后面的同事也好奇看過來。

熟悉的煩躁席卷而來。

順著說沒關(guān)系，是吃啞巴虧，還落得個愛甩臉子的名聲。

也不能和她掰扯剛才的事，顯得我很在乎，顯得我斤斤計較。

為難之際，我猛地想起學姐的話。

【實在沒招的時候，直接揭露她的惡意！反問她！】

【這世上沒那么多純粹的惡人，很多人試探你邊界的時候，內(nèi)心也很慌張的?！?/p>

暗呼一口氣，我平靜回：

「我為什么要生氣？你干什么對不起我的事了嗎？」

「忽然回頭跟我道歉，莫名其妙的。」

前一秒孫淼眼底隱晦的得意還直晃眼，可聽了我的話，她愣了愣，眼睛微瞪，只剩下滿滿的愕然，連嘴都下意識微微張開。

她很意外我的回擊！

她真的在緊張！

她所有的游刃有余，都建立在我乖乖配合的前提下！

心臟興奮地直跳，孫淼不是不可戰(zhàn)勝的！

我端著餐盤，越過她離開。

迎上李姐的目光，我自然地笑笑，

「孫淼今天好奇怪呀，一會笑嘻嘻的，一會又忽然跟我道歉?！?/p>

「我先回研發(fā)部那邊了，有個數(shù)據(jù)急著核對。」

3

心臟還在為剛才的勝利輕輕鼓噪。

我將注意放到飯菜上，認真吃著，偶爾加入旁邊同事的閑聊。

來自孫淼飄來的幾瞥毫無笑意的目光，我全當一無所知。

剛被學姐指出我處于關(guān)系下位，我很惶恐。

本能的想逃避。

學姐一針見血，

「任何關(guān)系都要博弈，根本逃不開?！?/p>

「關(guān)系嘛，說白了就四種——要么互相充電，要么互相拔河，要么做生意合作，要么…純粹有毒。除了有毒關(guān)系，其他關(guān)系都是可以調(diào)整的。你和孫淼，像哪種？」

我想了想，像拔河。

我總在退，她總在進。

「那如果有一天，你把她『拔』過去了，你還想繼續(xù)跟她做好朋友嗎？」

我愣住了，認真想了想，搖搖頭。

學姐摸摸下巴，

「那就拿她練手好了，社交手段是要練習的！」

「練手過程中，順便想想你和你男友、媽媽又是什么關(guān)系？」

吃得差不多了，我給她發(fā)消息報告戰(zhàn)果。

她秒回：【做得好！我就說你又敏銳又聰明！】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下一條消息緊隨其后，

【習慣你讓步的人，會把你的退讓當自己的本事。你醒悟反抗，他會暴怒！覺得受背叛！會狠狠反撲！你準備好了嗎？】

我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

來吧，我不怕了。

我要一塊一塊，把我默許出去的領(lǐng)地，全都拿回來！

4

孫淼一連幾天沒聯(lián)系我。

每天雷打不動的朋友圈九宮格：奶茶、火鍋、密室...笑得毫無陰霾。

主角，都是我們倆的共友。

我刷到了，就默默點個贊，繼續(xù)往下滑。

連李姐悄悄打探，我也都裝糊涂含糊過去了。

直到周五。

一張大合照砸進視線：人群中央，笑容滿面的老會計王叔抱著花。

人事、財務(wù)、行政、生產(chǎn)...甚至我們研發(fā)部幾個受過他關(guān)照的骨干，都圍在他身邊。

配文是：【送別職場引路人，感恩三十載奉獻！公司永遠有您的傳說！】

我渾身的血『轟』地一下沖上頭頂。

這是王會計的退休歡送會！

王會計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誰去報銷他都樂呵呵的。

我入職時，他還教過我貼票規(guī)矩。

但我不知道有這個歡送會。

在我們這家人員流動緩慢、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的傳統(tǒng)化工國企里，這種非正式的社交場，往往是信息交換、人情潤滑的關(guān)鍵。

你當然可以精簡社交，但被一貫的圈子排除在外，傳遞的信號是毀滅性的：要么你人緣極差，差到組織者認為你不配來；要么你為人冷漠，對前輩毫無敬意。

我甚至無法去問為什么不叫我？

質(zhì)問只會掉進孫淼的陷阱里，被扣上更多的帽子。

而照片里的孫淼，站在王會計身旁，她笑容親切，眼里有淚光閃動。

退出照片，更多其他視角的照片刷新出來。

大家彼此點贊評論，尤其在王叔朋友圈下面排起長龍。

我點開學姐的對話框，緊急求助。

學姐的回復很快，

【情緒不能解決問題，立即行動起來。去給王會計發(fā)私信。】

我愣了一下，立即跟上：

【說孫淼使壞，我壓根不知道歡送會的事？然后祝福王叔這樣嗎？】

【不！說你很遺憾，有事沒能去成?！繉W姐的句子條分縷析。

【直接說『同事使壞』，像小孩告狀，坐實了你人緣差、是受害者。要時刻把主動權(quán)握在自己手里！】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有些發(fā)涼。

謝過學姐，我點開王叔的微信，打了又刪，最后只留下最樸素的幾句：

【王叔，今天刷到您退休的照片，才知道您要正式開啟退休生活了，特別遺憾沒能去現(xiàn)場送您。

還記得我剛?cè)肼?..】

檢查了三遍，沒有錯字，語氣誠懇輕快。

又加上兩個俏皮表情包，我深吸一口氣，點了發(fā)送。

將手機放到一邊，我焦急等待著王叔的回復。

忽然手機震動了兩下。

我緊張點開。

是男友。

5

【寶寶，周末天氣不錯，我們?nèi)ド嚼锫稜I烤肉怎么樣？你最近都悶悶的，該充電啦！】

我下意識回絕：【這周末不行，我跟學姐約好了有事?！?/p>

又覺得太生硬，解釋了下，【是工作的事，跟學姐多請教請教~】

男友秒回：【好好好，知道我的寶寶現(xiàn)在是大忙人啦！】

【不過說真的，你皺眉認真想事情的樣子，真的特別可愛。等你忙完，我來好好獎勵你！】

一股無名火瞬間翻涌上來。

經(jīng)過學姐的熏陶，我已經(jīng)能識別這種行為了，幼化、性化伴侶，毫無尊重。

跟他講道理、要尊重都沒用，什么都很可愛呢！

深吸一口氣，我回：

【沒有你小巧可愛啦！】

【我去忙了。你自己乖哦，『小』可愛?！?/p>

發(fā)完直接屏蔽。

等我干完正事，練就絕世武功，再來好好收拾你！

剛好王叔的消息也過來了，得體溫和，附帶兩個玫瑰花表情包。

閑聊了幾句，我見好就收。

6

跟學姐泡了溫泉，悠哉悠哉度過了周末。

我滿血復活回到工作崗位。

一樣的工作服，還是那些個同事，總覺得氣氛有點不對。

小劉憋不住了，湊到我跟前，

「菱菱，你認識什么大牛獵頭了？我們單位待遇這么好，你都直接跳槽！」

「不過你也是，連王叔歡送會都直接不去了，裝也得裝一會嘛！」

我心里咯噔一下，忙追問，

「我怎么不知道我要跳槽了，你告訴我你是聽誰說的？」

小劉臉色一變，支支吾吾半天，

「就...生產(chǎn)那邊也有人在說。」

我頓時沒了脾氣，這消息已經(jīng)傳遍了。

謠言這種東西大費周章查也不一定能找到我想要的源頭。

反而落得個小題大做的名聲，領(lǐng)導會覺得我格局小，在找事。

接下來的例會氣氛也不好。

剛要輪到我匯報項目進度，隔壁項目小陳就陰陽怪氣地開了腔，

「還是我先來吧，周學霸是看不上我們這小廟了，還是外面的資本家給的多呀！」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強壓著心頭的火氣，語氣平靜，

「工作歸工作，別帶個人情緒。最近我常跟同行業(yè)學姐交流，線上交流會也參與了一些，給大家造成誤會了。我可以明確說，就算你走了，我都不會走。這點，張工最清楚。」

坐在主位的張工目光掃過小陳，又落回我臉上。

小陳低下了頭。

張工終于開口，

「研發(fā)部什么時候成傳謠信謠的菜市場了？」

「小周，匯報！」

手心微微出汗，我知道是過張工這關(guān)了。

我一直在做催化劑配方優(yōu)化，經(jīng)常請教張工探討思路和新技術(shù)，只是目前還沒成果。

研發(fā)部不會再有人說閑話。

我按下翻頁筆，實驗數(shù)據(jù)、對比曲線、優(yōu)化假設(shè)...

聲音很穩(wěn)，甚至比平時更清晰些。

張工點了點頭，

「很好，思路可以，繼續(xù)做。」

7

謠言必須止住，但不能靠我一張嘴去辯。

中午，我恰好溜達到生產(chǎn)部，跟相熟的幾個同事說起早會的事。

我星星眼，

「我們張工真是大女人，早上有人傳我要跳槽，她一句話就鎮(zhèn)住了?？蛇@到底誰在造我謠呀？氣死我了?！?/p>

對方打著哈哈，

「哎呀，都是瞎傳，你別往心里去?！?/p>

但話匣子打開了。

幾個同事東一句西一句，我慢慢拼湊出王會計的歡送會！

集團上千人，每個月都有退休的。

人事每個月末會舉辦退休歡送。

而上周五是財務(wù)部發(fā)起的私下聚會。

每個被邀請的人都得了囑咐，自己人熱鬧一下，聲張出去影響不好。

孫淼負責邀請生產(chǎn)和研發(fā)部。

她沒叫我。

有人順口問起我怎么沒來，孫淼嘆了口氣，語氣誠懇又無奈，

「菱菱她脾氣硬，之前有點小事情可能讓王叔不太痛快。這次聚會主要是讓王叔開心，我就沒叫她。沒事，事后我肯定跟她好好道歉。」

轉(zhuǎn)述這話的同事是個有名的老實人，此時正期待的看著我。

我愣了兩秒，笑了出來。

「我這個軟柿子都成硬茬了？真行...冤枉死了。算了算了，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