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庭是包辦婚姻的產(chǎn)物。

我爸自始至終都不喜歡我媽，之所以結(jié)婚，是因為我爺爺威脅他如果不聽話，他就把所有的財產(chǎn)留給我二伯。我爸喜歡別人，這是我們一大家子人眾所周知的事。

我媽也是結(jié)了婚才知道的，但是生米已成熟飯，那時候的人，也沒幾個真正琢磨過愛情是什么東西。但是我爸不一樣。

為了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wù)，我爸只有在結(jié)婚當(dāng)天碰過我媽的身體，一炮打響，生下了我。

爺爺當(dāng)然更想要個孫子，但是我爸死活都不愿意再碰我媽一下。不僅不愿意碰我媽，在我印象里，他也從來沒有抱過我。

每天下班回家，他都會繞過我們倆，直接走進他自己的房間。他心情好和不好的時候是一個樣，但是每次我都能從他關(guān)門的動靜中聽出來。

我和我媽對于他而言，只不過是兩個透明人。

或許，連人都不算。

我爸養(yǎng)了只狼狗，母的，有次懷孕，生下了一窩狗崽。我好奇，趁母狗吃飯的時候想去看看狗崽。

剛走到窩前，母狗一下沖了過來向我叫喚呲牙，我嚇得坐在地上哭喊。

我爸聽到動靜從屋里走了出來，我還以為他要過來幫我攔住母狗，沒想到他一腳把我踢開，瞪著我吼道，“滾遠點兒！”

我媽跑出來把我抱起來，那是她第一次跟我爸用那么高的聲音說，“你瘋了，這是你女兒！在你眼里難道還不如一條畜生！”

“畜生怎么了！那也是我養(yǎng)大的?！?/p>

我被我媽抱在懷里，看著面前的一人一狗。

剛開始我害怕的只是那條狗，到后來我更怕的是這個人。

我爸在電力局上班，他還跟朋友一起合伙開了個煙酒門市，那是個我和我媽從來都不會去，也不會被歡迎的地方。

我媽是農(nóng)民的女兒，除了操持家務(wù)再沒有別的本事，這也是我爺爺看中我媽的地方，用他的話說，農(nóng)村女子沒那么多心思。

我媽跟我爸結(jié)婚后就一直在家呆著，爺爺在世的時候每個月都會給我們娘倆生活費，所以在吃穿用度上，我那時候并沒有受過委屈。

不過爺爺去世后，便再沒人理會過我們倆。

我媽雖然是農(nóng)村人，但是她一輩子都在受沒文化的苦，所以在我上學(xué)的事情上，她很堅定。

當(dāng)時我已經(jīng)到了上幼兒園的年齡了，但是交不上學(xué)費。

我媽從來不會跟別人借錢，她張不開那個口。于是她帶著我白天去外面做飯，工地上也做過，紅白事上也做過，只要有活兒，多累多遠她都肯干。晚上，她就做針線，給人縫衣服，納鞋墊...

終于湊夠了上學(xué)的錢，但是她不知道外面還有一個東西，叫人脈。

上學(xué)已經(jīng)不僅是有錢就能上了的，還得托人找關(guān)系，她被這套不成文的鐵則打亂了手腳。

有天晚上我爸回來，我媽破天荒的叫住他。

我爸也是沒想到我媽會叫她，披著外衣懶洋洋地轉(zhuǎn)過來，一臉不耐煩。

“娃娃...也，該上學(xué)了?！?/p>

“嗯?！蔽野致犕昃娃D(zhuǎn)頭準(zhǔn)備走。

“哎......”我媽趕緊叫住。

“有屁快放！”我爸惡狠狠地說。

“你，找找關(guān)系，不然娃娃，上不成......”我從門縫里看見我媽的腿都在抖。

“上不成就別上，女娃上什么學(xué)！”我爸沒給我媽再說話的機會，一扭頭走進了房間，順手把門一摔，那動靜大的天花板都震了幾下。

我媽走了進來，一邊給我鋪被子，一邊笑著說第二天早上給我蒸最愛吃的豆沙包。

我輕聲說了句，“媽，我不上學(xué)了。”

她鋪被子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下了，把我摟進懷里，想哭又不敢放聲，“是媽對不起你?！?/p>

我雖然沒有上成幼兒園，但是最后還是進了小學(xué)。

一天深夜，我爸醉醺醺地回來了。

那時候我和我媽都已經(jīng)睡下了，我爸跟瘋了一樣把我們的房門踢開，一把拽住我媽的領(lǐng)口把她從床上拖了下來。我害怕極了，張嘴就哭。

“悄悄！”我爸漲紅了臉，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另一只手指著我。

只可惜他額頭的青筋不僅沒讓我閉嘴，反而更讓我害怕了。

窗外的深夜里充滿了狗叫，房間內(nèi)是我的嚎啕大哭。

“我叫你閉嘴！”我爸一只手正要打我，被我媽一把攔下。

“你干什么！娃娃又啥都沒做！你把娃怕上了！”

我爸的巴掌掄圓了，但是不是沖我，而是沖我媽?！?/p>

就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個賤人！當(dāng)初要不是因為你，老子這輩子也不會就這么個逑樣兒，是你把老子毀了！”

當(dāng)下，我爸扯住我媽的頭發(fā)，連打帶踢。

我最后是哭暈過去的。

第二天一早，我一睜眼看到的并不是我媽，而是鄰居的婆婆。她說我媽出去辦點事兒，一會兒就回來。一連幾天，我都沒看到我媽。

大概過了快一個禮拜，我在睡夢中聽到有人悄悄走了進來，起來看見我媽正在脫衣服。我媽發(fā)現(xiàn)我醒了后趕緊過來哄我。

朦朧中記得，她蒼白的臉上隱隱還藏著幾塊淤青。我問她去哪兒了，她沒回答，只是高興地說，我終于能上學(xué)了。

等我長大一點了才知道，原來那段時間我媽一直在醫(yī)院里照顧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我爸一直喜歡的那個阿姨。

那阿姨在我爸結(jié)婚后不久也結(jié)婚了，這些年過得也不怎么樣，她丈夫酗酒，一喝醉就打她，因為這，她已經(jīng)流產(chǎn)了兩回了。

最后不知怎么的，她跟我爸又慢慢走到了一起。后來，她丈夫發(fā)現(xiàn)了，又把她打了一頓，這回直接打得那阿姨進了醫(yī)院，肋骨折了兩根。

阿姨家里沒人照顧她，我爸又不能明著露面兒，所以我媽提出來她去照顧，條件就是讓我上學(xué)。

除了結(jié)婚那天，我媽從來沒有跟我爸一起在外面出現(xiàn)過，外面的人也只知道我爸娶了個女人，但是大部分人都不認識是誰。

有人問起來，我媽就說是那阿姨的遠房親戚。

我終于能上學(xué)了。

上學(xué)之后的我仿佛掌握了一種未知的權(quán)利，這權(quán)利讓我不再害怕家里的惡犬。

學(xué)業(yè)是有趣的，這不僅來源于我本身對未來的向往，更讓我漸漸明白了，只要我能讓試卷上的叉叉變得越少，我和我媽在面對我爸的時候頭就能抬的越高。

每一次跳級，每一次升學(xué)被保送后，我都覺得我像古代的狀元，我甚至敢在他無意間看到我的時候還之以輕蔑的目光。

這種輕蔑最后完全轉(zhuǎn)化成憎恨，是在我媽去世之后。

高一那年的除夕，我爸終于重視起了我的受教育程度以及未來能達到的高度所能給他帶來的榮譽和利益，非要帶我去領(lǐng)導(dǎo)家拜年。

我不愿意，我媽更不愿意。

但是他早就不像以前一樣拿我要挾我媽了，反之，他想到了一個更有用的方法，用我媽要挾我。

去之前我說好只坐半個小時，但是一到那，他們就開始喝酒，酒勁一上來，話就止不住。

我怎么催都沒用，最后讓我忍無可忍大爆發(fā)是因為我聽到他說：“從小這娃要什么我給什么，費了不少心，養(yǎng)這么大，養(yǎng)出息了，不容易啊?！?/p>

我一下站起來，拿起他即將端起的酒杯沖他臉上潑去?！澳氵€要不要點臉！”

酒水順著他那張粗糙的臉往下滑，我眼睜睜看著他眼里的震驚竟然夾帶了一絲驚恐，我笑了。

這么多年的憤怒和厭惡，我用一杯酒還給你，已經(jīng)是便宜你了。

我在他們不可思議的表情中淡定地走了出去，不得不說，我很享受。

往回走的腳步一直在加快，我迫不及待要和我媽分享報完仇的快感。

我要讓我媽跟他離婚。

我們要搬出去。

我們再也不用看見這個人渣了。

我從小住的是窯洞，窯洞頂上是厚厚的泥土和雜草。過年的時候，因為煙花落下來的火星點燃屋頂?shù)那闆r時有發(fā)生。

我們家也遇到過好幾回，每次滅完火我要去跟人理論的時候，我媽都笑著攔著我。

她說誰家過年不是這樣，大家都圖個開心，再說火把房頂?shù)牟荻紵蓛袅艘埠?，省的媽自己動手除了?/p>

可是這次火不僅帶走了屋頂上的雜草，也帶走了她。

無數(shù)的淚和悔，通通變成了恨。

高二，他跟那個女人再婚了。

當(dāng)他昧著良心說要補償我的時候，我拒絕了他的一大筆錢和住校留宿的要求，我說，“你們可以結(jié)婚，我唯一的條件就是要跟著你們?！?/p>

他沒法跟我談條件。

一是他沒理，二是他不敢。

那個女人剛搬過來的時候，他幾乎天天都在家。

我知道他在盯著我，哪怕我對那個女人極其客氣，哪怕我會和那個女人說說笑笑的一起做飯，哪怕我會和她挽著胳膊一起去逛街買菜，他仍然不放心。

就這樣過了半年，他終于卸下了防備。

因為那年我要備戰(zhàn)高年級最后一次的奧數(shù)競賽，這次我要是能拿到好名次，就可以直接進入名牌大學(xué)。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那個女人竟然又懷孕了。因為之前流過兩次胎，所以她的胎像一直不穩(wěn)定。他們兩個小心翼翼地保護著，終于捱到了六個月大的時候。

一天晚上他出去跟別人喝酒，那女人就在隔壁。

當(dāng)天菜做的咸了，她喝了很多水，所以一直要上廁所，因為知道我就要考試了，所以沒有打擾我，自己撐著肚子來來回回上了好幾次。

我正在房間看書，突然聽到一聲沉悶的響聲。我起初沒有理睬，后來因為太久沒有聽到隔壁的動靜，就走了出來。

她已經(jīng)不省人事了，整個人倒在血泊中。

我喊了鄰居過來，一邊看著他們抬著她往醫(yī)院走，一邊給他打電話。

一切結(jié)束后，我便轉(zhuǎn)身回去了。

第二天還要考試，我要用最好的狀態(tài)去應(yīng)戰(zhàn)。

結(jié)果很滿意，也在我意料之內(nèi)，我順利地拿下了競賽的一等獎，提前邁進了高等學(xué)府的大門。

當(dāng)晚，我生平第一次叫了很多同學(xué)來家里玩兒。我還特意求那阿姨，讓她多做幾個好菜。

他當(dāng)時就怒了，再一次用手指著我，“你阿姨剛流產(chǎn)都沒好好休息，哪來的力氣給你做飯。要顯擺去外面飯店顯擺！”

我笑著說，“我都跟同學(xué)說了，阿姨做的飯?zhí)貏e好吃，不像我，做的飯?zhí)?，吃不了?！?/p>

阿姨突然坐起來看著我不說話，我故意露出祈求的神情，任憑他指著我罵我沒良心。“孩子大了，有出息了，是該好好請人吃頓飯。阿姨現(xiàn)在就給你做?！?/p>

她翻開被子，從床上下來，走向廚房。

她走得特別慢，特別慢。

那天晚上來的人特別多，滿滿一桌子的菜都吃光了。

我最后送他們出門的時候，院子里的老狗受到了驚嚇，沖著我們狂吠，嚇得好幾個同學(xué)不敢走。

阿姨讓他去把狗攔一攔，他極不情愿地去了。走到院子中心的時候，我把他攔了下來。

“爸！”他驚呆了，轉(zhuǎn)過身看著我，一臉不可思議。

這是我第一次喊他“爸”，也是最后一次。

“我來吧?！蔽医?jīng)過他身邊走向老狗。

我們家的院子從來沒有這么熱鬧過，他們有的畏縮在一起說笑，有的起哄故意把人推到老狗那邊，有的好像在說這次奧數(shù)競賽的最后一道題有多難......

我走到碳棚前，拿起放在碳堆上的鐵鍬，使出渾身力氣掄向那只吠叫不止的老狗。

老狗的腦袋被我重重地拍在地上的瞬間，世界靜止了。

它嘴里的嗚咽最后只化作了鼻口間呼出的白氣和慢慢流出的血液，格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