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也許人們對日子的守望，是為了心中那份真切的企盼。即使是在寒枝枯敗時，定然去想那綠樹林蔭。永遠懂得在生活的迷惘中，去尋宿命和因緣里的一點光亮。也許時光的塵埃，才是積滿厚重生命的那份沉淀，縱然是在殘山剩水里，還要去想那地老天荒。絕不放棄在命運的冷眼中，再去撥動靈魂深處的一絲響動。
? ? ? 時光到了七五年秋天。一日黃昏，我從后河灣繞道走到老爺廟的城門洞外，來看我們新窯院子，我想看看木匠割門窗。在我不刻意去想那割門窗的事時，木匠的拉鋸聲在院子里響起來了。我卻顧不上了，看木匠為這窯洞安門窗，似乎是我盼了很久的事了。我卻在遠離窯洞的北山上收割莊稼。在這里的人，純粹是家庭有毛病的子弟聚到一起，各隊撿撥出來十分明顯的十來個人。我們背著莊稼走在陡立的山坡上，哪還有想住新窯的心思呢。我的心只有害怕天亮，醒來都是重復著一樣的事，我天天傻傻地望著遠處的家發(fā)呆。我就盼黑夜的來臨，才能等到一絲安慰，頂著夜色匆匆回家，在朦朧中，我想去看看新窯的門窗。仔細端看，頓覺眼亮。
? ? ? 秋忙結(jié)束，我們家要搬進新窯了。這是一個讓我在時間里長時存放的憧憬。我正醉心于住新窯的喜悅中，卻見父親是一臉沉郁的神色，讓我有所不解。到了真正要住上日思夜想的新窯了，父親卻并沒有高興起來，而是說出一句十分悵然的話，‘我們漂泊了將近三十來年的家，要落在個土窯洞了?！@話說得實在讓我掃興。我想，也許是父親因為有了自己的住處，難免有所觸動他往日的傷痛。他在感慨那過去的漫長日子里，命運的坎坷，生活的艱難，讓他深感歲月滄桑。
? ? ? ? 父親感慨，從年輕時出外求學直到如今，這一路走來，居然把這個家?guī)У竭@個窯洞里?；蛟S父親還是難以容忍自己是個落魄的可憐人，曾經(jīng)努力地想讓這個家過上好日子，卻在幾度命運的打擊后，與命運和解。他不能忘記，那些別人都不敢接近的日子，不能忘記了，在命運的不能抱怨又難訴的苦衷里。不得不承認，在堅硬的事實面前，什么也不敢去想，什么也不敢去做。親身經(jīng)歷了，人生無法擺脫又必須面對的困境。這注定要他必須忍耐和接納困苦，卻不得不甘心在卑微的命運里，認清生存的本質(zhì)，獲取抗衡困苦的能力，承認自己命運的不幸。
? ? ? 而今，在眾人七攢八湊的幫助下，才有了這個自家的窩。盡管這是兩間土窯洞，卻讓我們覺得有了一個全新的家。還是我媽媽說得好，‘咱們別不知道好賴了，咱們能住上這窯餑餑，就知足了。’這是一句讓父親能提起精神的話，不必糾纏那些過往的舊事，踏實過好當下的日子，我看這是父親要做的了。
? ? ? 窯的門窗有了。窗戶做了四塊豎著的玻璃，加上拱形交錯的窗欞，簡單明了的實在好看。我從外看這兩間窯，還真是給我們家有了面子，可里頭空空的沒什么家具擺設，索性里外兩間窯，盤上兩盤炕，兩個鍋頭，壘了個泥柜子，才覺得，還有點看頭了。愛干凈的媽媽把窯刷了一遍又一遍，手拿牛糞泥，在地上抹了一次又一次，她不知疲倦的掩蓋土色，默默無聲的撫平地面。幾天最繁重的忙碌之后，聽得竄門子的人來夸了?！@白洞洞的窯好住，’‘四嫂嫂住在哪兒也干凈利索?！瘚寢屇樕嫌辛俗孕诺奈⑿Α?/p>
? ? ? 我們就要搬到新窯了，就要離開這旗桿院。一盤算，在這院住了整整十三年。當時間帶來讓人們領(lǐng)悟的日子里，緘默與疼痛都會化作生命的厚重。幾天來，仿佛泛起的心情，都與當初住進這旗桿院有關(guān)。媽媽看著我說，‘那年，咱們住進這院子時，你大大他一天也沒管過，我也想不起了，也不知道咋就折騰得住下了?！赣H似乎有所愧疚的說，‘當時那些日子，我真不知道家在哪里，多虧你媽媽，給張羅下這個住處。’‘沒想到，這一住，就是十三年?！@十三年，是這個家經(jīng)歷最煎熬的歲月，這十三年，是我們飽經(jīng)艱難與傷痛的日子。如今就要離開了，這留下沉重故事的老房子了，這時看它，似乎像一位含著淚水的老人，孤苦的默默呆著。我用空落落地心緒，目睹他一副黝黑不堪的模樣，讓我?guī)缀跬鼌s，我們同它共度的日日夜夜。我們同他一起苦熬歲月，他與他我們一起守望著這個家。我們就要離開他了，在回望中，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 ? ? ? 真不知道，還有一種情感在觸動著我的心。駐足回望間，看著這房子，院子，大人和孩子們，讓我們有那種難離難舍的情感。十幾年的光陰過往，咋能不讓我滿心留戀呢，不由得讓我靜下來，重新感受和認識曾經(jīng)的故事。然而，經(jīng)歷困苦才是生活。是的，不易的人生是值得珍藏的，人活著的意義，在于命運中所經(jīng)歷的坎坷，確實能觸動心靈的感悟，這傷痛后的感悟，往往能留在記憶的深處。
? ? ? 在旗桿院住了十三年，也是我從小到大的十三年。旗桿院正是我認知能力剛剛開始，就被阻隔在這院子里了。因為阻隔，把我變得格外敏感和畏怯。我常常害怕紛亂的腳步，從門前踏過，我不敢出去看個究竟，可我又無法平靜下來，僥幸希望外面的腳步聲，應該與我家無關(guān)吧。那一刻，我只想在這里求得了一份安寧，同時也剝?nèi)チ宋业幕盍?。在這里，我似乎自設了一處自享與企盼的天地，卻還總是敏感的想往外張望，總是有一臉畏怯的神色，窺探外面的風雨。這會兒讓我隨手拾起一段經(jīng)歷，都有兒時膽怯與窩囊的身影。
? ? ? 最讓我感謝的是，這院子的叔叔和嬸嬸們。一直以來，他們都不嫌棄我們，更沒有欺負我們的言語和舉動。即使是我們在那些落魄潦倒的日子里，有時候還從內(nèi)心里覺得他們是唯一的心理依靠。我知道在我家最痛苦的時候，是他們最先知道的，媽媽的嚎啕大哭，變成低聲抽泣，是嬸嬸們的安慰。在絕望中，沒有走到路的盡頭，那是叔叔們的開導。大嬸嬸叫我的那聲‘二格兒哎。’足以給了我暖暖的親切感，我每天抬頭低頭，無數(shù)次聽著她在叫我。覺得在我過著不知道未來的日子里，真希望在這旗桿院再多呆幾年，再讓我們每天的微笑和流淚，都在叔叔和嬸嬸們眼前一天天度過。
? ? ? 誰知道，這住著慣了，也就要散了。臨走，全院的大人和孩子們，一起圍著流淚的媽媽?！覀冋娴纳岵坏米屇銈儼?。’兩個嬸嬸摸著紅紅的眼圈說。真是‘遠親不如近鄰’，在這院子里，我們真是獲得了患難中的真情。十三年來，我們已經(jīng)相處得知心知己，相互間的關(guān)照也難分你我。看著她們使我想起了，這些年院子里的故事。
? ? ? 從二叔叔舉起鞭子，抽打他兒子的時候，讓我朦朧的懂得識字念書的重要。他完全放棄大女兒的識字念書，希望要這領(lǐng)頭的大兒子能鞭打成才。后來果然有效，一上學，就直奔上了二年級，可念到四年級，蹲著不動，后勁沒了。在后來，院里頭就陸續(xù)添孩子，兩個叔叔沒幾年，就添了七八個孩子，孩子多了，卻拉扯的頭大腿細，病態(tài)泱泱，只顯得眼睛在瘦黃的臉上睜得挺大，看去挺大了，可兩腿走路蹣跚，非常吃力的打顫。他們從來都不敢出大門，卻是整天可憐巴巴望著大門口。過時節(jié)，吃上一頓好飯，瘦肚子服不住帶上點油水，整個院一夜就不安寧，家門都關(guān)不上了。你出來，他進去，拉得一院都是稀屎。那大叔叔的孩子，更是體弱多病，瘦得讓人擔心。結(jié)果真是家里，就打了一盤炕，一黑夜的功夫，沒了兩個有病的孩子。全院人心里像塞了亂麻，媽媽白天黑夜的開導大嬸嬸她們，大叔叔一言不發(fā)的就是流汗，他在悲切的心底呼喚，失去的兩個孩子。此時，我抬頭看看他們的臉色，覺得他們的生命似乎在顫動。
? ? ? 我們從那個讓我一次次心靈震顫的旗桿院搬出來了。這邊是高高的老院墻，圍住了一院的寂靜，耳邊再聽不到孩子們的吵鬧聲。只有偶爾在南面的杏樹上，喜鵲和麻雀的幾聲驚叫。歷來沒有多少感觸的我，也覺得這里真的是清靜。卻讓我感覺出，這里有逝去歲月的蒼老痕跡。站在院里，讓我一眼看出，老板墻的接縫處，留著早年人偷杏遺留的豁口，緊靠豁口的一根老榆樹，多年的枯枝，還在不停的剝落在一處斷墻上。我失神地從外一看，墻的那邊，就是無遮無擋的野地。往西不遠處，就是灰蒙蒙的西梁頭和猿人灣，那冬天的狂風，就會直趟趟地刮進院里來了。這時，我不去操心賊能越墻進來，而是去堵?lián)鯊奈髁侯^和猿人灣刮來的風。
? ? ? 夜色蓋住了我們幾天來的折騰。今夜可實實在在的躺在這新窯炕上了，讓我藏不住內(nèi)心的興奮問父親，‘咱們睡在這窯炕上，總覺得土坯壓在胸口，跟睡在房里不一樣?！赣H淡淡地說，‘閉上眼睛睡著了，睡哪都一樣?！S后，聽得父親一聲嘆息，本來興奮的我，一下就收斂起來了。
? ? ? 我想，父親也應該高興這住新窯吧，那他怎么老是高興不起來呀，把我們也弄得心三心四的難受。又想，或許父親正因為高興，才勾起酸楚的傷感。傷感心緒的源頭，在自己出生在土包子大戶中，幼年的富足，給了他追尋前程的信心，幾輩子就知道當莊戶了，輪到了他這兒，就想改變老做法。當年父親不顧阻攔的只想遠行，誰想繞了大半輩子的父親，臨老了卻住在個土窯洞里，而這土窯洞，還是在無盡等待中的結(jié)果，原來家在這里，這難道就是自己最終的歸宿嗎。
? ? ? 父親似乎還并不認定自己命運的沉淪，并不認定，這兩間窯給了他歸結(jié)性的意義。他又覺得，這個家好不容易正在向好的方向發(fā)展著，過多的自責，無益于家庭的發(fā)展。困苦與艱難，不止是自己一人飽嘗，這是有著人們共同性的經(jīng)歷吧。如果父親能想開這一點，那郁悶在心的苦楚，也就化解了許多，珍惜當下是最該做的，或許那好過得日子就在前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