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個長年結(jié)冰的高原上，住著一位年邁的裁縫，他沒有徒弟，也幾乎沒有顧客，整座村子早已遷空，唯有他一人仍每日坐在湖邊的小屋中，拿起針線，朝著湖面縫補(bǔ)。

是的，他在縫一面湖。

湖叫“鏡息”，傳說中原是能映照人心的湖泊。很久以前，它被一場無名風(fēng)暴劈裂，湖面如破鏡，碎成無數(shù)塊，靜靜沉在寒冷的湖底。自那日起，人們無法再從湖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而裁縫，是唯一聽見湖水嗚咽的人。他說，那不是風(fēng)的聲音，是湖在哭。

于是他搬來一張老藤椅，一卷絲線，一把只縫過母親嫁衣的針，開始每天朝著湖面穿刺。他的方法荒謬至極：先在水面落下一點(diǎn)火蠟，再迅速穿針引線，順著蠟跡輕輕滑動。針入水中，又迅速提起——像在縫一塊極薄的、濡濕的布。每一道針腳都溶于波紋，但他仍然堅(jiān)持。

有人來嘲笑他：“你怎能縫合水？”

他答：“我縫的不是水，是破碎的映像?！?/p>

那年夏末，我路過那片高原，看見老裁縫仍坐在湖邊。湖面仍滿是裂紋，夕陽卻恰好落在他正縫著的一點(diǎn)水面上，光像一只小鳥，棲在他指尖的倒影上。

我忽然覺得，他的確縫上了一點(diǎn)什么。不是湖，不是光，而是人與裂縫之間的溫柔可能。

后來聽說他去世時，身旁放著那枚舊針，和一瓶無人認(rèn)領(lǐng)的墨色湖水。那年冬天，“鏡息”湖中心，破碎的冰層下，第一次出現(xiàn)了一點(diǎn)連綿完整的倒影——

像一條線，彎彎曲曲地連接著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