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這魚似乎與以往的不同。
老李心里的疑惑在廚房飄出輕煙時，也跟著裊裊升起。
其實他并不是廚房里的能手，因為妻子有事要回趟娘家，他便理所當(dāng)然地接過了那把鍋鏟。
臨走前，妻子反復(fù)叮囑，小寶跟自己一樣愛吃魚，三餐必備，不然就哭鬧不止。又傳授他一本做菜秘籍，上面是手寫的各種魚的做法：清蒸鰣魚、糖醋鱈魚、煎炸多春魚，琳瑯滿目，他看得頭痛，直接棄卷而逃。
午餐本想敷衍，直接去著名西式快餐店買來炸雞漢堡，想著總不至于出錯，誰料孩子似乎刻意與已為難，眼淚決堤，幾乎哭昏過去，嚇得他慌不迭承諾，馬上補償，這才將他安撫下來。傍晚，他從機關(guān)下了班后，慌慌張張趕去菜市場，正是熱鬧時分，婦女們拎著籃子，擼著袖子，霸氣十足地在生鮮及人群間穿梭，目光可怖地發(fā)亮，好像戰(zhàn)場上殺氣騰騰的士兵。
老李膽顫，加之一股魚腥味在四周彌漫，他額間起伏著山川。掩著鼻子在幾家檔口逡巡過一遍。他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位老頭，一眼望去只有一個白花花的頭頂，身體蜷著坐在小馬扎上面，因為生意冷清打起了盹，腳下放著一個藍色的膠框，水質(zhì)渾濁，幾條魚不知命途如何，茫然地交叉搖曳。
他慢慢地踱步過去，在攤前站了好一會兒，老頭才像是沉睡千年般，緩緩抬起那被歲月漂白的腦袋。他真的是極老了，皮膚松弛地打褶，一雙眼睛就像人們口中稱的“死魚眼”，毫無神采，眼白甚多，見到顧客上門，也只是慵懶地問了句“買魚嗎？”聲音是沙的干澀的，仿佛焦渴已久。
他動了惻隱之心，用手隨便一指，如在生死簿上畫了一筆?？此菩袆硬槐愕睦项^，卻動作麻利地把稻草桿穿進魚頭，把魚交到了老李的手中，魚還活著，嘴巴一張一合，努力地在空氣中吐著遺言。付過賬后，老李就拎著魚回了家。
當(dāng)他回到家時，把魚放在自己的掌中端詳，它并不掙扎，像是留戀般靜靜地躺著，而他在觸到它的身體的一刻，也有莫名的熟悉感，他心里奇怪，將它放進了盛著清水的紅盆里。還是，先煮一鍋西紅柿蛋花湯吧。
小寶才放學(xué)回來，就直奔進廚房，看見盆里正在游弋的羅非魚，立馬來了精神，撥弄戲耍著它，那魚像是要傳達什么信息一般地圍著小寶的手打轉(zhuǎn)。小寶快活起來，為今晚如愿以償?shù)拿牢?。他亦心滿意足地叮囑，快去寫作業(yè)，咱們晚點吃清蒸羅非魚。聽到好消息的小寶，兔子一樣蹦著離開了。
他著手準備起各色佐料，姜切片，蒜剁成末，一時間鍋碗瓢盆叮鈴哐啷地奏起合唱。接下來是什么步驟，他想起了妻子留下的菜譜，換了一份心情，鉆研起來。
妻子的菜譜字跡工整，并附著精美的插圖，對每一個細節(jié)都詳盡描述。她總是那么地嚴謹，他的臉上浮起一層曖昧的幸福的微笑，回憶起大學(xué)畢業(yè)后，他們很快就領(lǐng)了證，她本有機會繼續(xù)進修美術(shù)，卻為了跟隨自己，來到這座城市。后來有了小寶，忙于家務(wù)的她，只能放下心愛的畫筆，拿起了沉甸甸的鍋鏟。
然而即使是做菜，她也這樣的一絲不茍，尋常佳肴亦烹得仿佛人間珍饈，尤其是她燒的魚，花樣繁多，清甜可口，每一片魚肉都似豆腐般滑嫩，從舌尖滑入他的心。她一生都是個忠貞的人，忠于他，忠于家庭，甚至忠于一道魚。
翻到“清蒸羅非魚”這一頁，他準備將魚敲昏，剝?nèi)ヴ~鱗，于是從盆里撈出那條羅非魚，置于案板。魚卻似乎流連于他的身上，這只靈動的魚眼讓他聯(lián)想起自己的妻子，為什么她們會有相似的目光，仔細一看，那魚眼里竟然還有滴淚涌出。
他頓時詫異起來，這并不是一條尋常的魚，她必然有人類的豐富情感，不然她為何會如此注視著他，包含著深情難過與不舍得，他幾乎被打動，再不忍沖她舉起這殘害生靈的屠刀。小寶等得不耐煩，在客廳里嚷起來，“還要多久才吃飯啊？”他虛應(yīng)著，“快了，快了?！?/p>
但，遲遲未下手，他的心中悲憫著，為一只動情的眼而設(shè)身處地，人類的口腹之欲便要斷送一條魚的一生，算不算得代價高昂？它必然也同自己一樣戀慕著清清水流，戀慕著成群的兒女，也當(dāng)知曉無論是它或是其他魚類終將走向同一種滅亡。多可悲。
物傷其類，他竟為著一條魚！
最后他決定還是放生吧，拉上剛寫完作業(yè)的小寶一起去到不遠的小河邊，天真的小寶不明白父親為什么要把自己鐘愛的菜肴放入河中，揚著肉乎乎的臉，委屈地噘著嘴巴。老李只是摸著他的頭，對他說，我們要尊重生命。小寶還不明白“尊重”兩個字是什么筆劃，但還是懵懂地答應(yīng)著。那天的晚飯只有西紅柿蛋花湯，清炒芥蘭，和一碟煎釀豆腐，一向挑食的小寶踴躍地吃完了一大碗米飯。他心里很是欣慰。
夜里老李做夢，夢見自己孤身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只背鰭邊緣黑色的個頭極大的羅非魚，搖擺著尾巴，笨重向他游來，又將魚頭伸出水面，嘴巴一張一合地對他說著人類的語言，“謝謝你。”他大吃一驚，拔腿就跑，兩腳蹬了空，才發(fā)現(xiàn)自己好好躺在床上。門外此時響起敲門聲，會是誰來？
他利索地將衣服穿好。拉開門，竟見到妻子，她一身濕漉漉，像從水里撈上來一樣。他趕緊去找來干凈的衣服，讓妻子換下。在妻子語無倫次的解釋中，他漸漸明白過來，那老頭原是魚精的化身，為了懲戒妻子將她亦變成了一只魚，幸虧自己動了善念，不然妻子便成了自己的刀下亡魂。
從那以后，李家再也不吃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