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強勁濕冷的海島寒風，在平坦無遮擋的土地上，不僅刮得異常猛烈，而且迅速在草棚屋頂?shù)慕涌p處，找到了寬敞的肆虐通道。

晚飯只能自己解決。我借著搖晃不定的蠟燭光，將就著吞吃自己帶來的炒面粉果腹。干干的炒面粉放進嘴里，沒有飲水相拌，只能和著唾沫，艱難吞咽下肚。

雖然，長長的蠟燭將要點完，但是，同宿舍的4位同學，看著稻草地鋪，還是不想鋪床睡覺。大家在房間里不停地跺腳取暖，準備熬個通宵。

可是，潮濕泥地上的寒氣實在太厲害了，只要停止跺腳一會兒，寒氣就會馬上逼進鞋底，凍得5個腳趾頭輪番疼痛起來。

夜越來越深了，在舟車勞頓的疲憊和倦意的雙重進攻下，大家只能打開被褥睡覺。只是，稻草地鋪非常潮濕，各種蟲子會爬到身上，讓人在睡夢中猛然驚醒。

然而，艱苦的農(nóng)場生活，就像是要玩弄初來乍到的城市知識青年一樣，在連續(xù)給出了“草棚”“地鋪”“無晚飯”“無開水”等一連串的“下馬威”后，又迫不及待地使出了最厲害的“殺手锏”。

半夜里，一場大雪夾雜著凍雨突然降臨。由于新建草棚屋頂上的稻草是剛剛鋪上，沒有自然壓緊，給雪雨作孽提供了絕佳的可乘之機。

雖然，密集的雪雨落在屋頂上后，大部分流向了地面，但是，有一小部分卻滲過稻草，落在了油毛氈上，又通過上面穿鐵絲留下的孔洞，鉆入了房間。

“不好啦！快起來啦！房間漏雨啦！”一聲聲的驚呼，將草棚宿舍里的所有男女，從睡夢里驚醒。大家手忙腳亂地點亮蠟燭，用最快速度，拿出臉盆、飯碗、茶杯等一切可以用來接水的大小器皿，極不情愿又無可奈何地“迎接”絕不歡迎的“來客”。

天上，密集的雪雨不以知識青年的意志轉(zhuǎn)移而轉(zhuǎn)移，繼續(xù)我行我素地急急下著，沒有一點想要停止的樣子；室內(nèi)，雪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各種搪瓷器皿里，不斷發(fā)出“叮叮當當”的響聲；大家只能打開事先告知隨身帶來的大塊塑料布，蜷縮在下面暫避躲雨。

雖然，每個知識青年在下農(nóng)場時，心里或多或少都有吃苦的思想準備，但是，當農(nóng)場艱苦居住條件、荒涼生活環(huán)境的真情實景，出現(xiàn)在面前的時候，都感到有所失望。男知識青年大多一聲不吭，無可奈何的臉上，茫然不知所措；女知識青年中個別意志薄弱的人，禁不住開始小聲抽泣起來。

這一夜，對住在草棚宿舍里的所有知識青年來說，簡直是徹夜難眠。冰冷的雪雨不僅淋濕了他們唯一的御寒棉被，也淋濕了他們原本想戰(zhàn)天斗地的火熱決心。寒冷、饑餓和疲憊，輪番向每一個知識青年襲來，大家只能和著衣服或坐或躺在宿舍里，準備一分一秒地熬過著，到達農(nóng)場后第一個令人終身難忘的艱苦夜晚。

幸好雪雨在后半夜?jié)u漸停了下來。忙碌一宿的知識青年們，這才在干燥稻草上鋪開被褥，穿著絨線衫、褲鉆進被頭洞，哆嗦、蜷縮著讓身子由冷變暖，并且盡量保持姿勢不動，以免洞里的溫暖漏了出去。就這樣，疲憊不堪的知識青年們，在寒風肅殺孤寂冷清的冬夜里，漸漸進入了夢鄉(xiāng)。

農(nóng)田積雪

第二天清晨，推開蘆葦們，看到天空鉛灰，農(nóng)田覆蓋著一層雪，氣溫相當?shù)汀：迷?，李副中隊長“今晚可以到鄰近的畜牧三場吃大肉面”的消息，讓大家的心情變得高興了起來。

“歡迎上海市區(qū)的知識青年們，來到我們的小食堂吃面！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東方紅農(nóng)場直屬畜牧三場的施濟川場長，是位當?shù)爻錾睦下毠?，身?米6，個頭雖偏矮，身板卻異常壯實。他的額頭有三道刀刻般的皺紋，古銅色的四方臉上，長著一對和藹的眼睛，滿手老繭，讓人一握上后，就知道是個飽經(jīng)風霜的農(nóng)作好把式。

此時，施場長站在食堂門口，就像是長輩等待小輩一樣，笑呵呵地與每一位知識青年點頭打招呼。與施場長并肩站在一起的，是畜牧三場的黨支部書記沈嫻珍。她梳著齊耳短發(fā)，一雙虎眼炯炯有神，說話聲音非常響亮，只是身體有些發(fā)福。

沈書記看見知識青年來得越來越多，連忙走進食堂，忙前忙后地張羅著，一刻兒也沒有空閑的功夫。這兩位領導的熱情勁兒，讓三中隊的知識青年，人還沒有吃到面，心里卻已經(jīng)熱呼起來。

知識青年來到食堂吃飯時，人員很集中，而食堂鐵鍋里的面條，卻要一鍋一鍋地下。臉龐瘦長的紅鼻子炊事員，想出了一個辦法，讓知識青年們先提前付好飯票，然后散開等候領取面條，避免了人擁在“窗口”，造成秩序混亂。

大鐵鍋內(nèi)的水開了，細長的面條下鍋后，因為揉得結(jié)實，任憑沸水上下不停翻騰，一點兒也沒有變形。起鍋時，炊事員先是用長桿竹筷撩起面條，放進已經(jīng)擺滿桌面的搪瓷碗里，然后，在每碗面條上，各擺上一塊薄薄的豬五花大肉片，最后，再在每只碗上澆下一小勺肉湯，撒上幾顆蔥花。頓時，面、肉、蔥的混合香味，一下子從廚房里面飄了出來。

“三兩面條！”女知識青年胃口不是很大，清一色要了同樣數(shù)量的面條?！拔乙膬?！”“我要五兩！”輪到男知識青年時，面條的份量，開始提升了?！拔乙獌蓚€三兩！”一個男知識青年竟然叫出了這個份量。他的叫喊聲比較大，惹得幾個女知識青年看著他，露出了驚訝的眼神。

“這碗面條真香，真鮮，好吃！好吃！真好吃！真的是很好吃！”最先拿到面條的幾個男知識青年，一端起冒著滾滾熱氣的搪瓷碗，就迫不及待不怕燙嘴地用筷子撩起面條，“呼嚕呼?！钡刂蓖彀屠锩嫒?。他們的猴急吃相，看得還在排隊等候領取面條的知識青年們都有點饞涎欲滴。

也許是一天沒有吃上熱飯熱菜，肚子早就已經(jīng)餓了，仰或是食堂大鐵鍋里散發(fā)出來的面條香味，實在是太誘人，所有吃面的知識青年，幾乎都是風吹殘云般地將碗里的面條和湯水，全部打掃得干干凈凈。幾個胃口大的男知識青年，還手端著空碗，眼望著“窗口”，心里盤算著是否還要再添上一碗。

這頓面條實在太好吃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大肉面下到肚里，知識青年們的臉上，個個都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大家開始有說有笑起來。一天前剛來到中隊，看到艱苦環(huán)境后，產(chǎn)生心理壓力，隨著吃面后帶來的喜悅心情而一下子減輕了許多。

當所有三中隊的知識青年，都吃到大肉面后，畜牧三場的兩位領導才允許自己單位的職工，走進食堂排隊買面。他們這種先人后己的做法，讓三中隊知識青年看在眼里暖在心頭，大家紛紛伸出雙手，向兩位陌生卻又可敬的領導，表示由衷的感謝。

三中隊的知識青年吃面后興高采烈的模樣，也感染了食堂的炊事員。他們把灶火燒得旺旺的，將歡迎三中隊知識青年的熱情，化作了滾滾的沸水，一勺一勺地灌入了每個知識青年的暖水壺。

畜牧三場

我回到草棚宿舍，躺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眼睛望著屋頂，久久不能入睡：一方面感到，農(nóng)場艱苦生活環(huán)境與市區(qū)優(yōu)越生活條件相比，差距實在太大，心里難免有些灰心喪氣；另一方面又覺得，這里的領導和老職工對我們知識青年，還是比較重視關心，盡可能地做了不少工作，心里又有了不少寬慰。

我的腦海里，不時上演起在畜牧三場食堂里吃面的熱鬧場景，嘴巴里不?；匚吨峭霟釟怛v騰大肉面的可口滋味，心里一陣又一陣地暖洋洋起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