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晏安然第一次遇見葉青林時，他正跪在八月中午毒辣的太陽下。

八幾年的農村，孩子上學普遍晚。在學校報完名后，八歲的晏安然拉著媽媽的手回家。這一路上不住有人和她打招呼“喲，這是安然回來了吧？長得跟洋娃娃似的，真好看！”或者說“這是安然啊，瞧這小模樣長的，真漂亮！”

她乖巧地在媽媽的提示下喊著“嬸嬸”“大娘”，其實心里卻很無所謂。

她爸開窯廠，她媽在鎮(zhèn)上開超市，她家是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富戶，雖然是在姥姥家長大，但那些艷羨她家和奉承她的話她也聽了不少。

正在心不在焉，路邊的巷子里傳來一陣嘈雜聲，晏安然和媽媽就循聲趕了過去。

一群人圍著一個孩子，那就是葉青林。他挺著脊背！，跪得筆直，胳膊垂在身體兩側，攥著拳。

他那時候十歲了，看著別的孩子都去上學了，也想上學。誰知剛怯生生地提出來，就被他爸那個老酒鬼提起來“咕咚”一聲摔多遠，半天爬不起來。

“小兔崽子，給你口飯吃就不賴了，還想上學，沒有良心的野種……”

他爬起來，扶著發(fā)暈的腦袋，耳邊嗡嗡地響，慢慢地彎下膝蓋跪下來，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晏安然看著衣服上打滿補丁的葉青林，覺得這個小哥哥真可憐。他都熱得滿頭大汗了，他爸還在那不住口地罵他，他媽媽竟然沒事人似的坐在門口擇菜。

那么多看熱鬧的人，除了勸兩句老酒鬼，嘆一句“這孩子真可憐”，并沒有什么實質性的幫助。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晏安然大體知道了原因，拉拉媽媽的手，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媽媽，說:“咱們幫幫他吧！”

媽媽嘆口氣，搖搖頭。不是幫不了，是不能幫，他那樣的爹，幫一次就會黏膠一樣粘上來。

晏安然松開媽媽的手，氣喘吁吁地跑回家，從抽屜里拿出自己攢的錢。她看見媽媽給她交學費了，也知道多少錢。她挑了幾張紙幣，湊正好，躲過媽媽的追問，又氣喘吁吁地跑回去。

葉青林還在跪著，臉色煞白。天氣那么熱，他卻覺得好冷，冷至骨髓。

圍觀的人已經(jīng)散了，老酒鬼打累了罵累了，回屋睡覺了。而他媽媽做好了飯菜，正和他的弟弟妹妹在堂屋里吃飯。

聞著空氣中余留的飯菜的香氣，葉青林的拳頭攥得生疼。

他從來都是個多余的，親情和溫暖從不屬于他。

像一條涸轍之魚，被扔在了人生的岸上，除了冷漠和傷痛，他一無所有。

被曬的恍惚的大腦感覺身后有個小人兒蹭到他身邊，蹲下來，輕輕地去掰他的手，想把什么東西塞進去。

他睜開眼，看見粉雕玉琢的一個小丫頭，討好似地沖他笑，一笑，眼睛就像月牙一樣彎起來。

“哥哥你起來吧，別求他們了！”小丫頭悄悄地把錢塞進他手里，又一笑，小聲說:“我不要你還的”

然后，似乎是了了心事，心情甚好地一蹦一跳地跑遠了。那兩根小辮子一晃一晃的，帶著葉青林氣死沉沉的心也一顫一顫的。

手里的錢還帶著小丫頭手心的溫熱，那一點溫熱，順著他的手心，迅速漫延全身，讓那雙冰冷了很久的眸子，第一次有了濕意。

一條瀕死的魚，哪怕施舍一點水，也可以支撐它繼續(xù)甩著尾巴抗爭不公的命運。

02

小學五年，晏安然和葉青林坐了四年半的同桌。

開學第一天，晏安然去晚了，只有一個空位了，她看看鄰桌那個小哥哥，楞了一下。葉青林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接過她的新書包，把她領到了座位上。

于是，他們就成了同桌。

慢慢的，晏安然就了解到了葉青林的身世。

他媽媽是被拐來的，剛來就挺著大肚子，后來生了葉青林。不是自己親生的，那個老酒鬼也不疼他。他媽媽認為如果不是因為懷孕，她當時是有機會逃脫的，所以，她也不喜歡這個拖累她從天堂墜入地獄的兒子。

是真正的爹不疼娘不愛。

葉青林就沒穿過不打補丁的衣服。小孩子們很會恃強凌弱，有時就會合起伙來嘲笑葉青林，罵他“野種”“臟”等極為侮辱性的話，葉青林就會眼睛紅紅地撲上去，和別人打成一團。

他挨得住別人的打，也下的了狠手去打別人。可是把別人打了，回到家又免不了被他爸爸媽媽打。

于是，他身上臉上經(jīng)常帶著傷痕。

晏安然覺得葉青林好可憐。她想對他好。

遇到有人欺負葉青林，她就趕緊跑到老師那打小報告。

從自家店里拿的學習用品總是分兩份，一份給自己，一份給葉青林。帶好吃的也帶兩份，藏在書包里，下課拉著葉青林躲在學校后面的樹林里偷偷吃。

下雨天，看見葉青林縮在人群最后抱著頭淋雨回家，她第二天拿了把傘給他。

葉青林有干不完的活。做飯炒菜，喂雞喂兔，喂豬喂鴨，還有地里的農活。干得了的干不了的，都推給了他。

就這樣，他的成績還一直都是第一。

他有時會捉一只綠色的蟈蟈送給晏安然，放在自己編的小籠子里，惹得小丫頭眼睛亮晶晶的。

還有時，送兩塊自己燜的地瓜，看著晏安然一邊燙得吐舌頭一邊哈著氣吃完。

他為數(shù)不多的笑容都給了晏安然。其他時候，他沉默寡言，怎么都曬不黑的小臉有著與年齡不符合的冷漠和陰郁。

五年級下學期的某天，晏安然和葉青林從外面回到教室，一群女生正圍在一起說悄悄話。

一個女生大聲喊:“晏安然，你喜歡葉青林吧？”

其他人哈哈大笑。

那笑聲刺痛了她的耳膜，她一瞬間從一個不染塵埃的小女孩，躍升到了對愛情懵懂的少女。她知道了原來只有喜歡一個男生才能和他太過親密。

可她覺得“喜歡”這個詞對未成年的她來說是個不好的詞，是會引來諷刺和嘲笑的。

所以，她不想“喜歡”。因此，她不能再和葉青林那么親密了。

晏安然找到了老師要求調位。

一直到初二，她再沒和葉青林說過話。她越來越內向，成績越來越好，一直穩(wěn)居年級第一。

葉青林的成績卻越來越差，逃學打架，成了學校里同學們口中的“葉老大”。

但是晏安然也知道，她脾氣這么臭，人這么傲，還能順順當當?shù)?，都是因為葉青林。

女生之間的嫉妒會慢慢演變成暗搓搓的恨，然后宣泄與唇齒和拳腳。

也曾有人侮辱她挑釁她，可是最后都不了了之。

后來就知道了是葉青林幫她出的頭，那句“想要欺負晏安然得先問我”護了她周全。

心里是感激的，卻也只是在心里。遇見了，還是遠遠躲開那個人。平時在教室，也盡力強忍著不往葉青林那里看一眼。

像是看一眼，就會萬劫不復。

03

初二的暑假里，晏安然又撞見了葉青林被打的場面。

他汗?jié)竦陌l(fā)貼在額頭，垂著眼睛，半跪在地上，兩只胳膊緊緊地抱住媽媽，任由皮帶雨點般落到自己身上。

他總是這樣，不管挨多少打，從來不哼一聲。也許，是因為知道說了也沒人心疼吧。

可是晏安然卻心疼了。這個人為什么不反抗呢？他明明伸個手就能把那個老酒鬼推多遠的。

這個傻子！她咬著唇，恨恨地想:“讓你逞英雄，打死活該！”

老酒鬼折騰累了，被人勸著進了屋

葉青林站起身來，想要扶起他媽媽。

那個柔弱而美麗的女人本來一直坐在地上小聲哭泣，這時卻一巴掌揮過去，歇斯底里地罵起來:“滾，你這個小雜種，要不是因為你，我怎么會過這樣的苦日子……都是因為你……”

這話誅心，少年的臉一下子變得灰白，死寂一般地站在那里。

憤怒的火燒了起來，晏安然兩步跑過去，站在少年身前，指著那個女人激動地喊:“你這樣說可太過分了！他不是你兒子嗎？你又為他做了什么？生下他又不疼他，當初還不如不生！”

那個女人披頭散發(fā)地撞向晏安然，卻被葉青林一把抱住，沉聲說:“夠了！媽！”

少年的聲音里，有隱忍的怒意，女人罵了兩句竟也就算了，重新坐下來哀哀地哭。

自己過不好這一生，卻來怪孩子！

晏安然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自己此時此刻太過矚目，趕緊，溜了溜了……

又看見地上有一只鞋子，那是瘸子剛才踹葉青林時踢掉的，她泄憤似的伸出腳使勁一踢，把那只鞋一下子踢到了雞窩里。雞被嚇得四處亂飛。

葉青林望一眼那四散的雞，再看一眼那個仿佛后面有人追似的風一般的女子，寒潭般的眸子像是落進了霞光，煥發(fā)著迷離的光彩，溫柔得醉人。

此后的晏安然不再刻意地躲著葉青林了。有時葉青林上去擦黑板，她還會偷偷地打量他。

少年的眉型很好，像是剛用眉筆勾勒過了一樣，濃淡適宜。標準的雙眼皮，眼尾略上挑。鼻梁挺直，唇薄而有型。

由于他不茍言笑，神情疏離冷然，更添了幾分同齡男孩沒有的沉穩(wěn)。

這樣的他，無疑是帥的，是能勾得少女心嘭嘭亂跳的那種。

少年驀地看過來，晏安然不期然撞進滿天星光，迅速回眸坐正，心跳得亂了節(jié)奏。

她當然沒看見，少年勾起的唇角。

04

1995年的第一場雪，下得格外大。

元旦快到了，同學們開始互贈禮物。

晏安然回完了收到的禮物，趁著教室沒人的時候，把一雙手套塞進了葉青林的桌洞。

晚自習第一節(jié)課課間，李萍把晏安然拽到了操場。

“你干什么？這么冷！”晏安然縮著脖子埋怨道。

“我看見你送禮物了，你喜歡葉青林吧？”李萍問得直截了當。

這時候再提到“喜歡”這個詞，晏安然沒那么抵觸了。

想對他好，想見他，算不算是喜歡呢？

大概就是吧。

“怎么，不行嗎？”

“我覺得他配不上你！除了長得好點他有什么？家不像家，窮得叮當響，成績還不好，你看除了你誰敢喜歡他？”

這話怎么這么不順耳呢？晏安然不由反駁道:

“我覺得他很好啊，又聰明又帥！他沒有錢，我可以給他啊！他家里不好，又不是他的錯，將來，有可能的話，我可以給他一個家的……”

這話越說就越害羞了，干脆耍賴道:“你管這么多干什么？我們都還小，這些事情以后再說嗎……”

兩個女孩子的聲音越來越遠了，從剛才她們站的冬青后面走出來一個瘦高的身影。

他是想找個機會把書偷偷地送給晏安然的，沒想到聽到了兩個女孩子的對話。

葉青林良久地站著，仰著頭，感受雪花落在臉上冰涼的感覺，整個人激動地顫抖，有種想要嚎幾嗓子的感覺。

在這個世間，所有的溫暖，都是她給的。

葉青林遲到了幾分鐘，沒有老師在，他捧著兩本書堂而皇之地走到晏安然的面前，在她驚訝的目光里，把書遞過去。

“送你的”少年說。

教室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晏安然呆了片刻，接過書，輕聲說了句“謝謝”。

她覺得自己的臉好燙。少年笑了一下，回位了。

然后，教室里一片“嗷嗷”地叫聲。

你們是狼嗎？還是一群猥瑣的狼。

晏安然捂著臉趴到桌上。

兩本書，一本是《呼嘯山莊》，一本是《簡愛》。

晏安然知道，為了買這兩本書，葉青林得騎著自行車往返六七十里路。

葉青林的錢，都是自己假期打工掙來的呀！

后來，老師們發(fā)現(xiàn)，葉青林這孩子就像一首歌的歌名一樣，《越來越好》了。

不逃學了，不打架了，愛學習了，成績一次比一次好了。

終于，在初中的最后一個學期里，葉青林在班里考了第二名，如愿再一次成了晏安然的同桌。

于是，葉青林成了各科老師們用來鼓勵各位差生的榜樣。

學渣們:老師，先給我一個成績第一的女朋友再說。

05

初中畢業(yè)的這個暑假里發(fā)生了一件大事。

葉青林在晏安然爸爸開的窯廠里打工，他的學費要靠他自己的汗水來換。

那一天，來了兩個喝醉酒的小流氓，調戲一個女工，被晏安然的爸爸看見了，就過去制止。誰知言差語錯間那兩人就動起了刀子，一刀捅進了晏安然爸爸的肚子里。

正要捅第二刀時，葉青林到了，二話不說，掄起棍子就沖了過去，以一對二，把那兩人打趴在了地上。

救護車來到，晏安然爸爸拽著葉青林不撒手，就一起去了醫(yī)院。

晏安然一家亂成一鍋粥，母子三個六神無主。

得虧有葉青林在，艱難的生活已經(jīng)磨煉的他百毒不侵。按照醫(yī)生的囑咐有條不紊地干這干那，跑上跑下。

媽媽帶著弟弟回去了，店得看，廠子里也需人守著，只能留下晏安然照顧爸爸。

晏媽媽臨走前拍著葉青林的背說:“青林啊，這丫頭我不放心，你幫幫阿姨吧？”

于是，葉青林就光明正大地留了下來。

空閑的時候，兩個孩子坐在一起，晏安然嘰哩哇啦地說，神采飛揚。葉青林看著她，溫柔地笑，偶爾溫言軟語地應幾聲。

漂亮的女孩子明媚張揚，英俊的男孩子含蓄沉穩(wěn)。一個鬧，一個笑。

好一幅歲月靜好的畫面。

出院后，晏家搞了一大桌子的菜，專門叫了葉青林來。

只有晏爸爸和葉青林。

晏爸爸拿出一沓錢遞過去，說:“青林，這是你這次的學費，以后你上學的事叔叔包了，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說?！?/p>

葉青林堅決不要。

晏爸爸早就料到會這樣，干脆托了底:“小子，你聽著，叔叔看出你是個有出息的。把錢拿著，好好上學，混個人樣出來！要不然，我可不會讓我閨女將來吃苦受累！”

這次，葉青林沒再拒絕。

晏爸爸又說:“青林，你也別有什么思想負擔。叔叔知道，你們還年輕，變數(shù)多著呢。就算將來你遇到更好的，看不上我家丫頭了，那也沒什么，我們不怪你。就當叔叔為國家培養(yǎng)人才做貢獻了了，沒什么大不了的?！?/p>

葉青林攥著錢，極力忍住眼淚，好多的話在心里翻騰，最后只指著自己的心，說:“叔叔，你信我！”

我永遠永遠都不會不要晏安然的！

山川湖泊，日月星辰，世間所有的美麗和光明都比不上她的一顰一笑。我可以為她生為她死。只要她要，只要我有。即便我沒有，為了她，我也可以不要命地去努力去奮斗，把那一切放到她面前任她挑選。

這是葉青林第一次喝酒，十八歲，和未來的岳父大人。

06

上完晚自習已經(jīng)快十點了。

葉青林把晏安然送到學校門口。。

雖然晏家算是把葉青林當做未來女婿看了，但是對他們還是防之又防，生怕他們一沖動越了防線，專門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讓晏奶奶來陪讀。

一群女生攔住了他們，打頭的那個穿著時髦，是隔壁班的一個城里的富二代。

她盛氣凌人地指著晏安然，對葉青林說:“葉青林，聽說是她家資助你上學的。我家比她家還有錢，你做我男朋友吧，我是獨生女，將來我家的錢都是你的?！?/p>

周圍圍了一圈的人，指指點點。

晏安然急忙拉住葉青林手，仰著小臉說道:“青林哥，我沒說……”

晏家資助葉青林這件事并沒有外人知道。畢竟將來的不確定性很大，也考慮到葉青林的自尊心，晏家把這件事捂得緊緊的，就連晏安然的爺爺奶奶都瞞著。

葉青林握著手心里的那只溫熱的小手，另一只手摸摸她的頭，安撫道:“我知道，是我說的?！?/p>

嗯，怎么會？說好的男人的尊嚴不容侵犯呢？

“你不生氣？”晏安然很驚訝。

葉青林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又溫柔又深情地說:“所有你給的，都是我的無上光榮，我高興還來不及，為什么要生氣？”

好吧，哥哥你很會撩。我承認我醉了。

撩完小公主，抬頭，又是那個冷漠帥酷的葉老大，就連聲音都冷得掉冰渣。

“你不配！立刻滾！”

能怎么辦？誰愿意得罪高大威武又冷又酷的葉老大？趕緊地，灰溜溜地滾了。

目送著晏安然的身影進了租房的小區(qū)，葉青林轉身回了學校。

經(jīng)過一個垃圾桶時，從兜里掏出來幾封信，撕碎了扔進垃圾桶。

那是別人塞給晏安然的情書，被他截了下來。

可笑，什么男人的尊嚴！再不宣示主權，他的小公主都要被人追走了。

07

高二暑假，葉青林的親爸爸找來了。

當年的拐子被抓住了，供出了一個個的被害人，其中就有葉青林的媽媽。

葉青林本該在一個書香氣濃郁的知識分子家庭里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可惜，因為幾句口角，他媽媽的負氣一走，母子倆就一腳踏入了深淵。

那么多年過去了，人和物都已經(jīng)變得面目全非。

他姥姥家趕上房屋拆遷，補了很多錢。他親爸爸早已經(jīng)再婚，有一個和晏安然一般大的女兒。

畢竟，一日不死，生活就還得繼續(xù)下去。

就像他媽媽，這么多年怨恨難消，甚至遷怒于自己的孩子，可也跟著不愛的人生了一兒一女。

并且，在她兄弟讓她回去一家團圓時，還猶豫不決。

是的，她對葉青林有多殘忍冷酷，就對那一對兒女有多疼惜愛護。

她舍不得她和老酒鬼生的那一兒一女。

老頭老太太是堅持要把葉青林帶回去的。這一代就這一個孫子，怎么著也得認祖歸宗。

這邊也樂意放。反正這么多年也沒把這孩子當回事，走了還省口飯。

可是葉青林已經(jīng)成年了，他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去留。

那邊鬧得不亦樂乎，晏安然一家卻分外沉默。晏安然知道，葉青林最好回去。

他孤苦無依了那么多年，是該去感受一下親人的溫暖了。而且到了那邊，經(jīng)濟條件好的多，他能夠過得更輕松快樂。

所以，就算她會心痛，卻不能太自私。

她想，也許葉青林心里也是想回去的，只是不好意思開口，她該去給他一個臺階的。

沒等到她去，葉青林先找來了。

十七歲的少女努力掩飾心里的不舍和痛苦，竭力溫婉地說:“青林哥，你回去吧，你要是想我了，可以寫信給我。將來，我們還可以報同一所大學的，就兩年，一眨眼就過去了，我們又能做同學了！”

其實，她想說“我們又能在一起了”，可最終沒說出來。

盡管她還年輕，卻也知道時間的威力巨大。

兩年時間，那么遠的距離，她不敢保證這次分離會不會真的可以“再見”，即便再見，也不知道彼此還是不是最初的心。

不能太貪心啊！如果他能過得好，她可以接受這些不確定性。

若是郎心似鐵，就皆大歡喜。若是各自東西，就當是年少時的一個夢吧。

是夢，就總是要醒的。沒事，爬起來，繼續(xù)走就行了。

紛紛亂亂的思緒理不清，她不想再繼續(xù)談下去了。低著頭，決絕地說:“回去吧，不要再受委屈，你不是很厲害嗎？誰欺負你，你就欺負回去！”

沉默的少年看著那個低著頭碎碎念的女孩子，最終沒忍住，擁進了懷里。

“我不走，哪都不去！”

“為什么？”

揉揉女孩子的頭發(fā)，看著她又高興又遺憾的神情，笑著說:“我怕欺負我的人太多。打不過??！”

其實，我怕再也見不到你。

世間廣袤，我想呆的，不過是你身邊。光陰漫漫，我所求的，也只是陪你到老。

再好的東西，不是你給的，我都不要。

轟轟烈烈的一場認親，最終，葉青林和他媽媽都沒回去。

不過，他媽媽得了自己娘家給的一筆巨款。他爸爸也堅持要承擔他以后的學費和生活費。

如此，甚好。

07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笑話。

村民:晏家這回鐵定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想他姓晏的也算是見過世面的，這回卻在陰溝里翻了船！誰想到葉青林那小子還有個靠譜的親爹，真是可喜可賀！

男同學:臥槽，青林這小子這回該翻身農奴把歌唱了吧？以后，給公主打水掃地，洗衣送藥這些活都交給我們吧，求虐！求包養(yǎng)！

女同學:晏安然，放開那個帥哥，讓我來！

……

一個星期后，一個月后，畢業(yè)前……

翹首以待的眾人:沒變沒變！一點沒變！沒道理啊！

吃完飯后，葉青林端起兩人的餐盤默默地刷了。

課間，葉青林主動拿著晏安然的杯子去水房接了一杯開水放回去。

周六，葉青林對晏安然說:“把衣服拿來，我給洗！”

值日的時候，葉青林說:“晏安然的活我給她干了，誰還有意見？”

同學們:沒意見，沒意見，大哥您說了算！

說好的一拍兩散各尋新歡呢？

眾人:葉青林這小子就是賤！咱是臉不好還是腰不好，干嘛非得賤兮兮地給人當牛做馬？

葉青林表示:為了晏安然，我愿意至賤無敵！

晏安然捂臉:嚶嚶，人家不知道，人家還是小孩子，不懂“腰不好”是什么意思！

二十年后的同學聚會。

微微發(fā)福的葉青林舉手投足間都是功成名就者的優(yōu)雅自信。

晏安然依舊身材纖細，烏發(fā)如墨，面白如玉，笑起來眉眼彎彎。

葉青林的眼睛始終圍著晏安然轉，似乎是怕一眼看不到，晏安然就會消失一樣。

眾女同學皆又羨又妒。

如花美眷敵不過似水流年。多少的海誓山盟消散在柴米油鹽里，多少的濃情蜜意止步與七年之癢插足之恨。古來負心漢多癡情人少，一生一世一雙人大多是癡人說夢。

偏有人，不染流年恨，不懼世俗嘲，愛一人如命，寵之入骨。

晏安然，你何德何能？

酒至半酣，有人打趣道:“晏安然，你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銀河系，要不然怎么攤上了葉青林這樣一個好老公！”

晏安然看著身側男人英俊的臉，笑瞇瞇地回答:“大概是的吧！”

葉青林卻說:“她拯沒拯救銀河系我不知道，但她拯救了我！”

救他出苦海，拂去他一身冰霜萬千苦恨；給他一個家，讓他免于顛沛流離孤苦無依；牽著他的手，走過風雨飄搖，走到春暖花開。

給他全部的暖，帶他走出深淵。

得妻如此，是他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