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莉莉 (筆名落筆升蝶)
《紅樓夢》第五回中描寫的第十首判詞是: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與之對應的畫,是“一所古廟,里面有一美人在內(nèi)看經(jīng)獨坐?!?/p>
古廟,青燈,緇衣,獨坐,那孤冷凄清的質(zhì)感,那獨特幽微的姿態(tài),與青春紅顏,與列鼎而食的寧榮二府,與花團錦簇的大觀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極致的繁華落盡,只余下翻開的經(jīng)卷,靜寂的可以聽到窗外落花的聲音,但這里的一切,已成為她唯一可依偎的彼岸。
她,是惜春。雖然貴為賈府四艷之一,金陵十二釵正冊也有她的一席之地,且又是賈府兩位嫡出小姐中的一位,但整部《紅樓夢》前八十回中對她的描寫可以說是微乎其微,作者對她的描寫甚至不如一些身份低微的丫頭。
惜春出身長房,是賈府四艷中年齡最小的,身世卻撲朔迷離,我們只知道她也是一個從襁褓中就失去父母親情的人。母親早逝,年歲已高的父親又沉溺道觀中修道煉丹。兄嫂二人,一個窮奢極欲,縱性弄情;一個為求自保,唯謹順從。對于這個年齡差距頗大的妹妹,幾乎忽略了她的存在。賈母這樣一位本家老祖母,把她抱在身邊養(yǎng)著,也是憐愛她年幼無依,但面對眾多的孫兒孫女,實在難以時時關注到她這個不起眼的小不點,更無法時時顧及她的心理成長。且不說眾星捧月般的寶哥哥,神仙似的林姐姐,就是嬌憨開朗的云兒和嫻雅多才的寶姐姐,都足以吸引賈母大部分的注意力。
除了進宮的大姐,余下的三位賈姓千金,在大家族的眾多姊妹中,各自有著各自的落寞。迎春以“無為”求以生存,探春以“抗爭”求得尊重,唯有幼小的惜春,用一顆懵懂茫然的心,感受著這個紛紛擾擾的大家族里的一切。從小缺失親情浸潤的她,沒有驚人的才華,也沒有令人欣羨的容貌,身處繁華之中的孤寂,不會有誰注意。在無邊的孤獨中,她躲進了水墨世界,不為追求絕藝,也不為博得喝彩,只為了描繪那無邊的孤獨,溶解那無際的落寞。
榮府的元春,是繁華正盛,黃袍加身,封號賢德,為賈府的榮華再填一筆濃墨重彩。元春,即一年春之始,百花爭艷,萬象更新,與之相對應的則是寧府的惜春。惜春,即一年春之暮,百花零落,塵埃落定。同樣嫡出的尊貴出身,命運卻背道而馳,元春帶給賈府的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惜春固守的卻是繁華落盡后的孤獨清冷。
她“孤僻冷漠”的性格,是在所處的環(huán)境中影響下,逐漸形成的。書中對于她的描寫主要在第七十四回“矢孤介杜絕寧國府”,“矢”即矢志不渝的意思,此處用作動詞?!肮陆椤奔垂赂吖⒔?,不喜與人交往的意思?!笆腹陆椤笔侵赶Т菏乃酪c自己最親的人寧國府所有人斷絕來往,因為親情已經(jīng)成為她生命中的一種痛,無法抹去,卻又暗暗絞纏。她像一只瑟瑟發(fā)抖的刺猬,在寒風刺骨的天地里蜷縮成一團,大睜著驚恐的雙眼,以防備突如其來的危險,那滿身的刺,像根根倒立地鋼針,隨時準備做出孤注一擲的反抗,那樣一種時刻防范的脆弱,讓人憐惜之余更有無限地慨嘆。

侯門深似海,冷暖誰人知?
不諳世事前,她嬌俏可愛,有所感知后,她心冷意冷。她的冷暖誰人關注,她的悲喜誰人在意?
不是沒有愛,因為已經(jīng)冰凍,不是沒有情,因為已經(jīng)干涸。正是親人們那種忽隱忽現(xiàn)的疏離,促使她走上了遠離塵世的漫漫路。在她眼里,賈府的繁華,與她無關,賈府的衰敗,也是眼睜睜無法挽留的。小小年紀,就只能用厚厚地經(jīng)卷來自度。每每讀至第七回,她用那嬌嫩的嗓音笑嘻嘻的說道,“我這里正和智能兒說,我明兒也剃了頭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兒來。若剃了頭,把這花可戴在那里?”聽完這話,不由得心頭泛起一陣酸楚,淚水也會難以控制地沖出眼眸。
惜春身上那一種遺世獨立的氣質(zhì),其實就是一種與整個紛紛塵世兩相決絕的態(tài)度。她的“絕”,是杜絕,也是棄絕,更是絕望后一絲無力的掙扎。塵世的繁華不能包容她,她也不能容忍塵世的浮華。所以,她棄絕了綾羅綢緞的華麗服飾,棄絕了驅奴使婢的豪門特權,棄絕了侯門公府主子小姐的尊貴身份,棄絕了生她養(yǎng)她的“詩禮簪纓”大家族,義無反顧,頭也不回地選擇了離去,哪怕是荒郊野地的青燈古佛,哪怕是備受冷眼的淄衣乞食,她也不會再回頭。攆逐入畫,杜絕寧府,都是她的主觀意愿,說她絕情也罷,說她決絕也好,她依然選擇如是。
相較于元春的掩飾,迎春的隱忍,探春的抗爭,她選擇了摒棄。因為她知道,她不曾真正屬于繁華時的賈府,更不會屬于敗落后的賈府。抄撿大觀園讓她看懂了世界的虛幻,現(xiàn)實的無常,生的希望已破滅,又有什么值得牽掛?與其在塵世中絕望,不如在佛法中絕滅。
佇立,是孤獨;行走,亦是孤獨;那么就讓這孤獨得逞吧,就讓它不離不棄的陪伴這漫長的余生吧。管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既然絕路難逢生,何不棄絕境而求心安?
驀然回首時,大觀園里活色生香的短暫時光,將是她畢生不可多得的溫暖,姊妹們的嬉鬧,陪伴,多多少少總是難忘的。但余生路漫漫,前途不可知,只有在寂靜的暗夜里,燃一盞青燈,執(zhí)一卷經(jīng)文,伴著“篤、篤、篤”的木魚聲,再一次回到記憶里的大觀園,淚眼婆娑中看到那結滿蛛絲兒的雕梁畫棟,耳畔里飄來白楊村里的嗚咽和青楓林下的吟哦……
衣袂飄飄中,她再一次穿云度月般地走過那別致的月洞門,款款步入藕香榭,感受到暖香塢里的淡淡清香,在那即將完工的畫作里,把留給自己的空白處,涂抹成一棵結著長生果的西方寶樹。因為,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聽人們說過,在西方極樂世界里有一種被稱為“寶樹”的婆羅樹,盛開著三千年一現(xiàn)的婆羅花,青白無俗艷,綽約無拘束,淡忘了塵世喧囂,遠離了塵世幻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