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小齡童遭到口誅筆伐,是因為他的理念觸及了現代藝術的基本共識——文藝作品是沒有不容置喙的原典的。我們把原典供在牌位上,就已經確認了它的本源意義。但藝術是流動的,每個創(chuàng)作者都擁有對原典的詮釋權和解讀權?!丢{子王》甚至把哈姆雷特都變成野獸了啊!

藝術就是要根據時代的特點,進行隨物賦形。以新的體制、內容和審美范式與時代同步。所謂原典至上,其實只是為了給某種意識形態(tài)找到符合其利益的“原典”為之背書罷了。
中國的戲曲,失傳的不少,往往失傳的,都是那些只發(fā)思古幽情,老實繼承傳統(tǒng)的劇目。《牡丹亭》原本是江西宜黃腔,但因改調才得以傳承,假如泥古,在舞臺審美過程中被淘汰,也是不奇怪的。所以,當《西游記》只能拍成《西游記》,就鉆了牛角尖,就把作品往狹隘的路子逼,最后只能淪為俗物,消失于時代的浪潮。

六小齡童說:“改編不是亂編,戲說不是胡說?!彼S刺《大話西游》,厭惡孫悟空和白骨精談戀愛。但實際上,如果更改參照系統(tǒng),文藝作品尤其是小說,其實大多都是在編。玄奘西行當然是沒有孫悟空保駕護航的,那么,《西游記》本身,是不是也是在對《大唐西域記》“亂編胡說”呢?再說《堂吉訶德》,大概也是對傳統(tǒng)騎士小說的“亂編胡說”吧?忠勇無畏的騎士精神怎么可以被堂吉訶德褻瀆,變得如此滑稽荒誕呢?


這話是不是很熟悉?是的,六小齡童不斷強調西游精神:拼搏進取、不屈不撓、永不言敗,尤其是樂觀向上。他認為《大話西游》并沒有表現出來。
但作品的內在蘊藉實際上是各自獨立的,他似乎混淆了故事模型和內在蘊藉的關系。故事模型是為蘊藉服務的,而不是蘊藉反而去服務故事。
文本的蘊藉和表達是自由的,故事也可以是自由的。
看過《七龍珠》的都知道,里面的孫悟空除了筋斗云以外,完全就是掛了個名。跟《西游記》的孫悟空沒什么關系,但,這不妨礙這是一個好的文本??!天知道我有多喜歡《七龍珠》,我的所有APP頭像都是七龍珠的孫悟空。
《七龍珠》里,孫悟空從小刻苦練功、在太空艙持續(xù)增強壓力修煉、不斷被弗利薩升級形態(tài)怒草卻依然不愿放棄戰(zhàn)斗,最終把自己逼成賽亞人。這難道不就是拼搏進取、不屈不撓、永不言敗、樂觀向上嗎?這位在他看來髭毛炸鬼的孫悟空,反而是西游精神的傳承者。

自由表達,才是對原典最大的尊重。因為藝術只要“排外”、“單傳”,那就離死不遠了,只有開枝散葉,百家爭鳴,孫悟空才能更豐滿,更精彩,更復雜,更有值得玩味和研究的魅力。六小齡童自己也代言脫胎于西游的網頁游戲,他不會不懂這個道理,但他為什么要反復強調要尊重原典呢?我的狗頭表情先發(fā)為敬。
客觀來講,六小齡童的表演是相當完美的,我外婆非常喜歡孫悟空這個影視形象。在86版電視劇的語境下,這位孫悟空是這個參考系最棒的孫悟空。六小齡童對角色的神態(tài)、動作的把握和拿捏已臻化境,堪稱了不起的匠人。
正是這種對角色深入骨髓的表達,讓六小齡童活成了孫悟空的“影”,這是對他表演的最高禮贊,但也是他人生的無奈之處。人戲不分的演員,其實不止他一個,張國榮的程蝶衣就是典型。但不同的是,張國榮是演員籠罩角色,六小齡童是角色籠罩演員。張國榮只不過是把現實的自己演了出來,他自己才是影的主體。而六小齡童作為演員,被孫悟空籠罩了——這就是他后來演其他戲不被人記住的原因,參考系是孫悟空,接下來要更出彩可以說是難于登天。


再說回匠人,日本有一位壽司匠人叫小野二郎,做了幾十年壽司。他和六小齡童都是各自行業(yè)的匠人。但我們不會說小野二郎是壽司的“影”,因為壽司只是東西,而孫悟空人格化強烈?!坝啊钡囊馕稛o比濃郁。小野二郎和六小齡童一樣技藝高超,但小野二郎不會指摘四川的腦花壽司是異端,他無所謂,他知道,自己的壽司是全世界最好的,隨便你們怎么玩,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你看,真正的自信,應該是高坐神壇,獨孤求敗,期待挑戰(zhàn)者,而不是污名化挑戰(zhàn)者以確認自己的權威。真正的自信,是相信大眾,相信歷史,也服從大眾,服從歷史。

但二者似乎也有微妙的區(qū)別,做壽司這事,是越老越精,年月越久越有價值。但演孫悟空這事,似乎是青春飯,否則,六小齡童的演繹如此出神入化,為何如今不再有人邀請他當孫悟空了呢?你要是說那部遲遲不上映的《敢問路在何方》的話,除了有廉頗黃忠的氣概,我還真不怎么期待那個孫悟空。就好像成龍現在似乎還在打,但《警察故事》和《尖峰時刻》,似乎也永遠回不去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孫悟空的長生不老,實際上是通過凡人演員的接力來實現的。那部電影,像掩耳盜鈴的掙扎,像被新時代拋棄后發(fā)出的哀聲。那是電影技術飛速發(fā)展后,遲暮英雄落寞的背影,他不甘心,他想把往日榮光撿拾,但記憶畢竟只是記憶了,B站的番劇層出不窮,愛奇藝自制接踵而來,聽說漫威又出新電影了——現在已經不是電視臺只放一個劇的時代了。
孫悟空就算七十二變,也抵擋不了娛樂時代的千變萬化。當國家把天幕打開,他就不再是齊天大圣了,他只是天上的一顆星而已。
一個演員,走穴賺錢,代言廣告,是人之常情,是普通人都會做的事,無可厚非。但六小齡童之所以遭到非議,是因為我們大概也在用孫悟空的標準在要求他——觀眾也入戲了。他背負了一個過于沉重的符號,自己不僅不把這個包袱卸下來,甚至多年在綜藝上不斷為這個符號加碼。因此,當那個叛逆自由、勇敢強大的“孫悟空”也貪財好名,有點小虛榮時,這種每個人都有的小毛病就會被無限放大。當凡人欲戴斗戰(zhàn)勝佛的皇冠時,就必然要擔下其難以承受之重。

顯然,六小齡童在苦撐,他又想做凡人,又想被封神,在需要其中一種形態(tài)時,就切換。但這種切換顯得分裂和矛盾,構成了虛擬和現實交織的某種不適感和唐突感。苦撐符號所表現出的可笑和可憐,就是引起一場場網絡聲討的原因。
六小齡童常常以說笑話的口吻說海關檢查他身份證的故事,他有兩個身份證,一個是本名章金萊,一個是藝名六小齡童。因為安檢員不相信章金萊是他的本名,常常質問他:“你不是姓六嗎?”
這是個寓言式的耐人尋味的故事,一個官方認定有兩個身份證的人,注定要背負著兩個身份走完一生。所有的錯亂,所有的無奈,所有的徘徊和迷失,最后都將歸結于這個疑問——
也許安檢員也奇怪,為什么一個筋斗翻十萬八千里的齊天大圣,出了電視,也要老老實實坐火車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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