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風裹著秋的余溫,漫過仁壽山的石階。抬頭時,朱紅牌坊已在樹影里立成一幅舊畫,“仁壽”二字染著天光,燈籠的紅是畫里漏出的星子。
? ? ? 石階是歲月磨軟的骨,一階一階往山上去,鞋底碰著石面,像叩著光陰的門。孩子的笑聲先于身影跌下來——他蹲在落葉里,把柳的殘章?lián)爝M塑料袋,枝椏挑著袋子晃,晃得滿地黃葉都動起來,像剛睡醒的蝶。
? ? ? 風裹著草木的余溫擦過耳尖,是曬干的柳葉混著土腥氣的淡香:那些葉卷著淺褐的邊,像寫了半截便擱筆的詩箋,偶有幾片還沾著星點綠意,是秋意沒來得及收盡的余墨。石階縫里鉆著細瘦的枯草,莖稈泛著絨絨的淺黃,頂著細碎的穗,風一吹便伏向石面,再顫巍巍立起,像替山守著些輕得碰不得的秘密。陽光從禿枝的縫隙漏下來,在石階上織出斑駁的網(wǎng),腳踩上去,光影就順著鞋面滑開,連浮塵都在那束光里跳著慢舞。
? ? ? 山半腰的亭臺是時光的巢。陽光斜斜搭在雕花梁上,把綠漆里的細裂紋照得分明,像時光在木頭上寫的細字;仰頭看穹頂,蓮花木雕浸著舊年的彩,黃紋裹著綠底,連落在花瓣紋路里的塵埃都不敢動,怕驚碎那瓣瓣舒展的靜。偶有片柳葉從檐角飄下,墜到青石板上,聲響輕得像一聲呼吸;風穿亭時也放輕了腳,只撩動檐角垂著的舊燈籠穗,穗子晃了晃,又慢慢停住,像怕擾了木雕蓮花的夢。亭柱上還留著游人刻的舊痕,被歲月磨得模糊,倒成了靜里的一點溫軟印記。
? ? ? 臨欄時,城市在眼底鋪成一片。高樓與矮屋擠著,遠山臥在云的裙裾下,像誰隨手擱在案頭的硯。孩子的肩抵著石欄,小小的脊背襯著茫茫城郭,忽然懂了這山的意思——它是城的脊,把煙火與閑靜,都穩(wěn)穩(wěn)接住了。
? ? 下山時葉又落了些,沾在鞋尖,像秋偷偷塞來的信。踩著葉的碎響拐過一道彎,忽聽見竹籃輕磕石階的篤聲——是個裹藍布帕子的老媼,褲腳沾著泥點,籃里碼著捆得齊整的深褐干草。見我望她,她抬袖抹了抹額角,笑出眼角的紋:“是咱這山的黃芩,晨露沒散時掐的嫩莖,曬透了泡水敗火?!闭f著揀出一片遞來,指尖帶著草木的糙意,那草葉干而韌,嗅著是淡苦的清香氣。孩子撲過來攥住那片黃芩,指尖捻著糙韌的葉邊,忽然仰起頭問:“奶奶,這個泡水要煮嗎?我媽媽煮茶都要開火呢?!崩蠇嫳欢旱眯Τ隽寺?,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頂,掌心帶著山風的涼與草木的溫:“不用煮,開水一沖就好,放一片夠喝一下午,水會慢慢變淺黃,喝到最后還有點甜呢?!彼噶酥干桔甑陌?,眼里亮著光:“那片坡上黃芩最多,我家孫娃也像你這么大,每次我下山,他都在門口等,就盼著喝黃芩水?!闭f著又從籃里捏出片更完整的黃芩遞過來,“這片給你,回去泡給媽媽嘗嘗。”孩子把兩片黃芩小心疊在手心,像捧著兩粒暖融融的秋,老媼挎著籃轉(zhuǎn)身時,還回頭叮囑:“別弄丟啦,這是咱仁壽山的寶貝哩?!彼{帕子的角在風里晃,把暖意也晃得漫了滿階。
? ? ? 回頭望,牌坊仍在,亭臺仍在,風里飄著半縷未散的時光,輕得像一聲嘆息,又重得像整個秋天。
? ? 回到家時,孩子直奔書桌,把塑料袋里的“寶貝”嘩啦啦倒在臺燈下:柳葉鋪成小堆,兩片黃芩葉單獨擺在中間,連石階縫里撿的枯草穗都沒落下。他翻出玻璃罐,小心地把柳葉與黃芩一層層碼進去,又用鉛筆在便簽紙上歪歪扭扭寫“仁壽山的秋·黃芩”,貼在罐身。夜里臺燈亮著,罐口飄出淡苦的香,像把半日的時光都封在了里面,一打開,就能看見風里的牌坊、亭下的光,還有老媼掌心那點晃在秋陽里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