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還小,十歲多一些。后秋。
媽指著不遠處地埂上正踏著小步遠足的我對爸說:“楊六你快看,寶貝兒子給你領兒媳婦去啦?!?/p>
媽的話音不算大,可我聽的清晰。從媽傳來的聲音可以判斷出,她溫柔的目光跟著我瘦小的身影走了很久。我沒有扭頭去回贈媽,但心里卻驕傲的緊,甚至有點顫抖。因為我知道,那是媽第一次把我作為一個成人看待,應該說是小大人。
穿上媽剛給買的藍色線衣和嵌著一顆閃閃發(fā)光星星的黑色皮鞋,令我走起路來有些做作,生怕被泥土把裝束給染臟。
“回來啦?”媽問。她正坐在塑料小方凳上彎腰翟蘑菇,那五桶蘑菇是媽跟爸趁我去學校那些天去泰安嶺的一個山坡上掰的。
下過一場雨,那個地方就跟猴身上的虱子一樣密密麻麻爬滿蘑菇。最開始,幾個具有探索精神的村民提著小小的菜籃子裝回不太多但個頭兒極大的蘑菇來。再當他們滿心歡喜地帶著水桶秘密折返的時候,這消息已經不脛而走傳遍了鄉(xiāng)野。
爸媽也湊熱鬧。在掰蘑菇這事身上,大多數人還是極感興趣的,就跟摸牌一個道理,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張遇到的會是大王還是小3。
雨后的蘑菇真的會像童話中小雨傘似的頂出地皮。人們把右手伸出兩股叉像掐香煙一樣從濕漉漉的泥土里將它連根拔起。潔白無瑕的根柱下面會拖帶著一些泥土,這給后續(xù)的清潔造成了小小的麻煩,不過那并不會令人覺得繁瑣,恰恰相反,人們會認為那是一種勝利,一種完完整整的勝利。
“恩?!蔽尹c點頭,看著媽右手邊那攤曬得蔫兒了吧唧排兵布陣似的蘑菇問媽:“媽,今兒中午能吃香菇包子不?”
媽手里繼續(xù)翟著蘑菇,眼睛直望著我笑,她說:“兒子,你要不怕跟劉三白一樣流哈喇子,媽中午給你包它十個?!?
“劉三白是誰?”我好奇地問:“他為啥流哈喇子?”從媽的話里我料定,這個劉三白流哈喇子跟吃蘑菇必定有什么關聯。
我那個時候嘴很碎,整天劈里啪啦說個沒完,尤其在問問題這方面。后來回憶起,我想不明白媽究竟擁有什么神通能使她跟我這把機關槍一起心平氣和的生活過十幾個年頭。
媽說劉三白貪嘴吃了沒曬透的楊蘑,側躺在床上,嘴巴里不停地竄出黏黏的黑色哈喇子,流滿一泔水桶。
媽的手做慣了家務活兒,看上去略顯粗糙、厚實。媽拿一把笤帚跪在曬滿蘑菇的油布上把蘑菇掃出一個圓錐形。媽遞給我一把洗干凈的小鐵鏟,它原先是往灶火里鏟煤用的,所以渾身的黑跡再怎么洗也洗不掉。我像鏟煤一樣兩手握在鏟把兒上將干癟扭曲的蘑菇送到一只新桶里。
媽說:“明兒再曬一上午,中午媽給你蒸包子吃,后天你去學校走媽再給你拿十個。你吃五個,剩下五個分你生活老師吃?!眿屨f話時并沒有看著我,仍在唰唰唰的掃。
“我才不分給她呢。”我十分嫌棄的說:“她又不跟我好。她喜歡的是薛永帥,買了零食從來不分我們只給他吃。我們都說他倆是在搞對象?!?/p>
媽聽后哈哈大笑。
“你們一群小孩子懂得什么叫搞對象呀?”媽說。
“就是親嘴兒?!蔽液敛槐苤M很肯定的說:“我們都知道?!?/p>
我找來一根光溜的短木棍幫媽把三桶半蘑菇抬進第三個家。那是一排五間小東房,從南到北我們依次命名為第一、二、三、四、五個家。除了第四個家老房東刻意留給他兒子過年時回來小住外,我們租下其余四間。我跟爸媽住在第一個家。第二個家沒有炕,里邊兒供著一間小佛堂,還有一張破了皮的舊棉沙發(fā),只有在迎接尊貴的客人時才拉出來充充門面,其他情況下實在用不上它,甚至有些礙手礙腳占地方。第三個家有一張雙人床,是用兩張小床擠在一塊組成的,可以睡三個大人或四個孩子。第五個家當年是我的夢魘之地,一個充滿探險但極具恐怖的黑色地帶。那兒面對面放著兩只貨架,塞滿了各種爸媽關停小賣鋪時的存貨,我可以在那兒發(fā)現帶月牙的鉛筆刀,變了形的白色巧克力,還有印著只穿一件比基尼美女的撲克牌。第五個家常年沒人打掃,里面有一股神秘而古老的霉酸味兒,加上玻璃模糊不堪,那兒顯得格外陰森恐怖。
媽是個做飯的行家。包子上擰出的紋路均勻緊湊,揭開鍋蓋,蘑菇參著面香味兒穿過水汽直侵肺腑。要不是媽攔著,我真恨不得抓起四個同時塞進嘴里,看得我直流口水。經媽手中蒸出的包子,我從來沒見過破皮兒流湯兒的。我像一頭餓了三天的小狼,媽看著我一手掐著一個吃直發(fā)笑。
開學的日子總是來的飛快。當時教育部明令禁止,要求所有小學不得兩周連起來上課,周六周日必須放假,因此我們每周都可以回家。媽用一只塑料袋套著另一只裝了十個包子,臨上車前再次囑咐我分老師五個。我沒有照做,將一半分享給了很愛踢我屁股姓謝的一位高個子姑娘,因為我知道那沒有惡意。
我是以差等生的名義被分配在四小二班的,我坐在講臺左邊的雅座上,據說右邊的那位禿頭小子連年考試倒數第一,被語文老師稱作“精致的淘氣包”,挨過的手心兒比他解過的數學方程式還多一倍。
二班的前門正對著通往校門口的走廊。走廊的右邊是一食堂的后門,周五上午會有一群洗蒸籠絨布的肥胖大媽在那兒出現,左邊是一排辦公樓。吸引我眼球的不是那間食堂,更不會是大媽,因為我們寢室是由生活老師帶隊集體去二食堂吃飯的,要穿過一排常規(guī)教室、一排多媒體教室、一排女生宿舍樓才到。最能博我眼球的是一食堂后門所在的那面墻,那是一面有魔力的時間墻。
早晨,太陽將光芒灑向白白的屋頂,灑向嫩綠的松樹樹冠,也灑向那面墻。辦公樓遮住多數光線給那面墻留下大半的陰影,只在上部露出一點點光亮。
經我深入調查發(fā)現,上午第一堂課上課鈴打響時,日光剛好照亮兩行紅磚,明暗交界線定在紅磚下面的水泥縫處。第一堂課是不敢走神的,無論是語文老師還是英文老師打人都會下死手,前者明文規(guī)定走一次神賞十下手心兒,后者還算仁慈讓你講笑話,還不允許講別人說過的,只要講不出或是沒人笑等著你的將是手心兒二十下,因此每周我都會纏著媽給我說笑話,當然我未曾告訴媽它的用意何在。
打響第二堂課下課鈴時,那條明暗交界線將會定在第十六行紅磚上偏下的位置。每當線條挪至第十六行紅磚,我便開始有些坐立不安、靈魂出竅,思緒早已盤算起到底是買一包辣條好,還是一根豆沙冰棍兒好。辣條甜滋滋、冰棍兒酸溜溜,實在叫我左右為難、無從抉擇,但口袋里的零花錢往往不允許我二者皆得。
第四節(jié)課是最難熬的,明暗交界線要到從地面數第三行才打下課鈴。并非這節(jié)課時間長,而是二食堂香噴噴、暄乎乎的饅頭在召喚我,它一遍又一遍輕輕地呼喊我的乳名。
生活老師是一位二十五歲長發(fā)齊肩的老姑娘。曾有傳聞說她至今未嫁的原因是不能生育娃娃,我時常替她感到惋惜,雖然性格兇悍了些,人長得倒還不壞,可以說很漂亮。
她的身體永遠散發(fā)著一股若即若離并非香水的香味,我們給她起綽號叫“香姑娘”或“老粉陀”,多數是前者,只在她發(fā)很大脾氣時才稱她“老粉陀”。
香姑娘沒有單獨的寢室,吃住都跟我們在一起,她用兩塊窗簾隔出一張單人床大小的空間,那兒是她的司令部。
她有諸多的壞習慣。
一天夜里,她明目張膽地將隔壁宿舍的那位男老師帶上了床,窩成一團發(fā)出嘰嘰的撒嬌聲。最令我們心奇的是,她常常僅憑幾聲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就斷定我們都已進入夢鄉(xiāng),竟然只穿著內衣蹲在地上吭哧吭哧洗衣服,殊不知十幾雙眼睛狙擊手似的偷瞄著她白白的大腿跟兩片燈籠似的屁股蛋。
為此我感受震驚、乍舌。
跟我同班的程姓小伙考試連年第一,被奉為神童。他的媽媽是第四女生宿舍的生活老師,因此他有十足的理由跟女生在一個寢室生活。從他口中,經常能得到有關第四宿舍的女生們的各種日常小秘密,叫人聽的津津有味,同時也羨慕他跟賈寶玉一樣花花綠綠的生活。
學校內唯一的小賣鋪是位姓高的副校長開的,由一位表情木訥梳著馬尾辮的年輕女子打理,忙不開時也會有一位頭發(fā)花白的精干老太竄忙。這位姓高的副校長人品實在不咋地,有時會做出一些官報私仇的行為。
一個周日的午間,我跟一個伙伴從校門口的商店買了筆芯兒有說有笑的往回走。這位高校長氣洶洶地立在連接操場跟教學樓之間的門洞里,擺出一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架勢,嘴巴上咧,眼珠外瞪, 兩條眉毛平行地豎在一起。他將拳頭遠遠的掄在背后,在半空甩出一條圓弧,錘碳似的砸在我胸口。當我眼前不再漆黑、能喘得過氣時,我發(fā)現我的伙伴跟我一樣躺在了地上就在我身旁。
我倆互相攙扶著踉蹌的走往宿舍,香姑娘早在走廊的盡頭處嚴陣以待。她側著身子虎視我倆,肩膀一抖一抖的,我?guī)缀跄芸匆姀乃强酌俺龅膬晒蓺庵?。不由分說地,老粉陀給了我五拳外加十二個巴掌,我的伙伴并不比我挨得少。
自那之后,我再也沒去過他家的小賣鋪,包括校門口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