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從“不立文字”到“不離文字”
? 唐代時,六祖慧能就確立了“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明心見性”的十六字宗旨,這也是《碧巖錄》遭到焚毀以及后世詬病的主要原因。“不立文字”認為語言是一種枷鎖,禪宗就是要拋開文字工具,用形象的、直覺的觀念傳達不可言傳的東西。但是當時士大夫?qū)ΧU修的需求,或是普通僧眾對禪意的理解,都很難做到“不立文字”的要求。文字禪就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了。
? 文字禪最早起源于汾陽善昭禪師,他收集了禪門祖師機緣問答一百則,并以偈頌逐一闡釋。善昭禪師創(chuàng)立了頌古的形式,使得禪在士大夫之間更受歡迎,更易于學(xué)習。自善昭禪師始,頌古這一形式很快風靡禪門,宋代的禪風為之一變?!绊灩攀且匀A麗的韻文對公案進行贊賞性的解釋的語錄體裁,它不僅是研究公案的方法,而且是教禪學(xué)禪、表達明心見性的手段”(顧海建,論宋代文字禪的形成,中華文化論壇,2004年第2期)。
不久之后,雪竇重顯禪師推出《頌古百則》,促進的文字禪的形成。雪竇禪師的《頌古百則》是從古圣賢機緣語錄中選取一百則公案,分別附加頌古,以闡揚其意。但雪竇的見解太過深刻,對于一般的禪修人士來說,就像《碧巖錄序》里普照的話說:“ 蚊咬鐵牛,難為下口。不逢大匠,焉悉玄微。”因此圓悟克勤禪師在開堂說法時,為方便后學(xué),使學(xué)人更易理解《頌古百則》的妙旨,乃以雪竇重顯禪師的《頌古百則》為底本,加以評唱,后人將其整理為成《碧巖錄》。評唱是文字禪的最高形式或是最后階段,評唱就是對頌古進行再解釋的評注,而《碧巖錄》是宋代唯一一部評唱體語錄,也是宋代文字禪的最高成就。自此文字禪達到成熟階段,在禪門與士大夫之間風靡。
“不見古人道,道本無言,因言顯道,見道即忘言”( 圓悟克勤,碧巖錄,大正藏,第48卷),大道雖無言,但還是需要言來承載與彰顯。從“不立文字”到“不離文字”,文字禪推到了宋代禪宗的發(fā)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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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圓悟克勤禪師和《碧巖錄》
? 《碧巖錄》的成書,可在其弟子關(guān)友無黨為《碧巖錄》做的序中窺見全貌:
? 圓悟老師在成都時,予與諸子請益其說,“師后住夾山、道林,復(fù)為學(xué)徒扣之。凡三提宗綱,語雖不同,其旨一也。門人輟而錄之,既二十年矣,師未嘗過問焉?!眻A悟克勤禪師在成都昭覺寺、夾山靈泉寺和湘西道林寺三處講說雪竇禪師的《頌古百則》,其門人在靈泉寺將其講說的內(nèi)容整理成書,并受寺內(nèi)匾額上的詩句“猿抱子歸青嶂里,鳥銜花落碧巖前”的啟發(fā),將此書命名為“碧巖”?!侗處r錄》以雪竇重顯禪師《頌古百則》為基礎(chǔ),加上圓悟克勤禪師的垂示、著語、評唱,構(gòu)成了垂示、舉公案、著語、頌古、評唱五大部分,讓文字說禪的方式有跡可循。
垂示是對公案的總的說明,圓悟克勤禪師對公案、頌文的解釋,都圍繞垂示展開。第二是公案本則,即列舉重顯《頌古百則》所選的公案。第三是雪竇的頌文,即復(fù)述重顯原著的頌文。第四是著語,是克勤給公案本則和重顯頌文所作的夾注,也稱下語。其特點是,文字簡短,多則十余字,少則三五字,有時只有一個字。并且形式多樣,有書面語,也有口語、俗語諺語;其內(nèi)容大多具有點評性質(zhì),或稱譽,或嘲諷,或肯定,或批判。最后是評唱,即克勤對公案和頌文的正面解釋,這是《碧巖集》的主體部分,分散在公案本則和頌文之后。總之,《碧巖集》一書把公案、頌文和經(jīng)教三者結(jié)合起來,通過細密的考證和詳細的講解,用“不離文字”的方法直顯“不立文字”的宗旨。
《碧巖錄》的成書象征著文字禪的高潮,文字禪從說公案,到頌古,到評唱,走向了頂峰。從圓悟克勤禪師的《碧巖錄》中,我們也可以看出圓悟克勤禪師關(guān)于文字禪的理論觀點:
首先,禪的傳播離不開語言文字。這也是文字禪出現(xiàn)的本質(zhì)原因。禪不是一種思想,而是一種悟道的方式。圣賢的機語需要傳播下去,就離不開語言文字的作用,禪宗授受和對后學(xué)的啟迪也離不開語言文字?!安涣⑽淖帧逼鋵嵅⒎鞘遣恍枰淖郑皇菑娬{(diào)個人的內(nèi)心參悟。但有時圣賢古言有太過深刻,不加以解釋難以參悟。所以禪師的語言開示,是出于不得已,是為了啟示后學(xué)明心見性,并不是要人迷執(zhí)言句,而是要透過語言體悟禪的真諦。另外,語言文字的運用還體現(xiàn)出了禪廣門宗師“老婆心切”般的大乘救世情懷。
其次,說禪者應(yīng)當講究言說技巧。《碧巖錄》本身就是門人整理的評唱體語錄,但前文也述寫了其結(jié)構(gòu),可見圓悟克勤禪師在講說時的說話技巧有多么高超。文字禪是對祖師機緣語錄和公案的詮釋,它從禪宗基本理論出發(fā),對疑義叢生的公案解釋,并加以引申發(fā)揮,讓禪機活潑地躍動在生動精警的語言中。在詮釋技巧方面,圓悟克勤禪師特別提出“文字禪”的用語規(guī)則要“打破常理見解”,以“本分說話”,即凡出一言半句,都應(yīng)該做到“不犯鋒芒”,不“傷鋒犯手”。
《碧巖錄》刊行后,受到了禪門弟子和參禪士大夫的喜愛,文字禪這種參禪方式一時之間風靡盛行。但也引起了當時一些禪師的批判,后世對此也是貶多褒少。認為《碧巖錄》使得禪修人士對于禪的領(lǐng)悟逐漸同化,參禪悟道的過程陷入一定的“范式”當中,誤導(dǎo)人們沉溺于文字而非禪道本身。這種說法確有一定道理,但還是有失偏頗,文字禪只是提供了一種參禪方式,相反,它還使禪道更好地向社會傳播,擴大了受眾基礎(chǔ)?!侗處r錄》傳到了日本,還推進了茶道的發(fā)展。時至今日,這本“禪門第一書”還在發(fā)揮著其特有的價值。